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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图纸,是三天后送到青山县的。
送图纸的人还是高文涛。
他这回来没骑自行车,搭地区运输公司的车,一下车先去许国安办公室,等周卫东被叫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喝上茶了。
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
不大。
封口却盖了地区厂技术科的章。
“神神秘秘的。”
周卫东坐下,“什么东西?”
高文涛没急着开袋子,反而先问:“老解放修好了?”
“跑着呢。”
“真让你们留下了?”
“昨天刚去柳河拉了一趟废件。”
“你运气不错。”
“那叫本事。”
“几天不见,脸更厚了。”
许国安听得烦:“你俩要叙旧出去叙。先说正事。”
高文涛这才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张零件图。
另外还有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报纸打开,是一只巴掌大的金属轮毂。
严格来说,已经不能叫完整零件。
中间的键槽磨得发亮,一侧甚至啃掉了一小块。
周卫东拿起来,第一眼没说话。
先看图。
又看实物。
“脱粒机上的?”
“对。”
“传动轮轮毂?”
“嗯。”
高文涛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地区厂前年出过一批小型脱粒机。机器本身没大毛病,偏偏这地方容易磨。”
周卫东用拇指摸了一下键槽。
“轴也磨?”
“有些一起磨。”
“为什么不直接换整轮?”
“成本。”
高文涛摊手,“轮子本身没坏,就中间轮毂和键槽废了。整件换,太浪费。”
这跟修复站一直在干的事一个道理。
坏一点。
扔一整件。
以前物资供应宽裕的时候,没人愿意在小零件上费太多工夫。
现在不一样。
“地区厂自己做不了?”
周卫东问。
“能。”
“那找我干什么?”
“能做跟值得做,不是一回事。”
高文涛笑,“地区厂大设备排得满满的。这种东西批量小,做几十件占一道工序,技术科嫌麻烦。”
“多少?”
“第一批五十。”
“五十还嫌少?”
“人家一批做几千件的东西见多了。”
周卫东低头重新看图。
尺寸不复杂。
真正麻烦的是中间键槽。
他们县农机厂主车间有铣床,却老。
修复站自己的设备更不用说,只有车床和台钻。
车外圆容易。
内孔也能解决。
键槽怎么办?
手工剔?
做一两个行。
五十个靠手工,不但慢,尺寸还难统一。
许国安问:“有把握?”
“现在没有。”
高文涛一点不意外。
反倒笑:“曹主任就说你会这么回答。”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没看图就说能做,直接让我把图纸拿回去。”
周卫东也乐。
这老头对他脾气摸得挺准。
“东西留下。”
“多久给答复?”
“三天。”
“三天不够。”
“那几天?”
“五天。”
高文涛站起来:“行。”
走到门口,又转过头。
“卫东。”
“嗯?”
“地区厂有人觉得,这活你们县里做不了。”
周卫东没什么反应。
“正常。”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
他把图纸重新铺平。
“真做不出来,人家说得就是事实。”
“做出来以后呢?”
“那他以后就不说了。”
高文涛笑了一声。
“就喜欢你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不爱吵。”
“但爱憋着劲干。”
门关上。
办公室只剩许国安和周卫东。
老许喝了一口茶:“接不接?”
“接。”
“刚才不还说没把握?”
“没把握不等于不接。”
“你小子。”
许国安笑骂一句,“需要什么?”
“先让我去主车间。”
“自己协调。”
……
图纸很快传到修复站。
五个人围了一圈。
徐明看完以后第一句话:
“这不就是挖个槽?”
陈志远看他一眼。
“你挖。”
“我……”
徐明拿起来比划两下。
“我拿锉慢慢锉。”
“五十个。”
“……”
“每个宽度差半毫米,装不上怎么办?”
徐明不说话了。
陈志远虽然进修复站时间不算长,可理论底子确实比他好。
“最麻烦不是槽本身。”
他说,“是位置。”
“偏一点,受力就不一样。”
“时间长还是磨。”
周卫东点头。
这也是他担心的。
如果只是照着旧件复制,意义不大。
人家找他们,不是为了做五十个同样容易坏的东西。
“先查为什么磨。”
他说。
徐明一愣:“不是先想怎么加工?”
“磨损原因不解决,做一百个也是一百个消耗品。”
当天。
他们从县农机站找了三台同型号脱粒机。
一台正常。
两台已经换过类似零件。
拆。
量。
对。
用了整整一天。
问题慢慢出来。
原设计不是明显错误。
真正的问题,是基层使用条件差。
脱粒机经常移动。
安装时未必能保证两个传动件完全对中。
加上灰尘多、润滑不及时,负荷一大,键和键槽之间便反复冲击。
久了以后。
越磨越松。
越松越撞。
最后槽口被啃成喇叭形。
徐明看着磨坏的三个样件:“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每个生产队都拿仪器校正。”
“所以得让零件更耐折腾。”
陈志远说道。
“加硬?”
“光加硬不一定行。”
周卫东皱着眉,“太硬以后,坏的可能不是轮毂,是轴。”
这才是麻烦。
机械不是越硬越好。
把便宜件做得太结实,有时候反而把贵件拖坏。
三个人在工作台边讨论到晚上九点。
最终方向不是单纯改变材料。
而是改结构。
原来的轮毂是一体的。
磨坏以后整件报废。
周卫东想做成:
外轮不动。
内侧增加一个可更换的衬套式轮芯。
键槽开在轮芯上。
以后真正磨坏。
换轮芯。
不用整只传动轮扔掉。
徐明听完。
第一反应就是:
“那不是多了一件东西?”
“对。”
“会不会更麻烦?”
“做一只麻烦。”
“以后修十次就不麻烦。”
第二天。
画草图。
找旧轮。
车掉原来磨损的内孔。
重新配套筒。
第一只很丑。
甚至装不上。
第二只尺寸对了。
却太松。
第三只。
装进去以后过盈太大。
外轮有轻微变形。
直到第四只。
终于合适。
真正的问题依旧是键槽。
主车间铣床能干。
但装夹费事。
而且每只单独找正效率很低。
周卫东盯着铣床工作台看半天。
最后问车间老师傅:
“能不能做个定位胎?”
老师傅一愣。
“怎么定?”
“用内孔和端面一起定位。”
“每次放进去。”
“位置就一样。”
对方想了几秒。
“可以试。”
又是做工装。
这一次比前面加工衬套复杂一些。
第一套定位胎出来以后。
连续加工五只轮芯。
全部测。
键槽位置误差明显缩小。
徐明拿着第五只,翻来覆去看。
“这么说……”
“以后轮坏了。”
“只换里面这个?”
“先试。”
“又先试。”
“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敢说百分之百。”
周卫东笑。
“以前年轻。”
“现在老了。”
“你才二十四!”
“快二十五。”
“……”
第五天。
高文涛准时到了。
他原本只准备拿一句“能做”或者“不能做”。
结果周卫东没把原图交给他。
反而拿出一只改过的样件。
“这什么?”
“我想改一下。”
高文涛表情慢慢认真。
“你们没照图做?”
“做了。”
“原来的能做。”
“但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
周卫东把磨损原因、可更换轮芯的想法全讲了一遍。
高文涛没有说好。
也没说不好。
听完以后第一句话:
“你敢改地区厂的图?”
旁边徐明心里一紧。
周卫东却很平静。
“不是私自改。”
“所以现在给你看。”
“如果不同意。”
“照原图。”
“如果同意。”
“先装机试。”
高文涛盯着他。
足足看了几秒。
突然把样件拿起来。
“我带回去。”
“图也带。”
“三天内给你消息。”
结果没用三天。
第二天下午电话来了。
许国安亲自跑进修复站。
“卫东。”
“地区同意试。”
所有人停手。
“多少?”
“先十套。”
“装三台机器。”
“一个月。”
“没问题再谈。”
徐明直接一拍桌子。
“成了!”
陈志远也笑。
周卫东却只是长出一口气。
这才第一步。
但已经足够。
因为这是第一次。
地区给他们一张图。
他们没只想着怎么照着做。
而是提出了自己的东西。
许国安站门口,看了一圈。
最后对周卫东说道:
“你以前总说。”
“修复站不能永远只修。”
“现在。”
“算是往前挪了半步。”
周卫东笑。
“半步也行。”
“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当天晚上。
十套试制件开始加工。
机床灯一直亮到九点。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
墙上的日历翻到了六月。
距离七月十八。
只剩四十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