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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轻便脱粒机还没运出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就有一台被周卫东拦了下来。
负责装车的赵小满急得满头是汗,拿着验收单站在院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
“卫东哥,这机器昨天不是已经试过了吗?转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又不让装了?”
周卫东没回答,蹲在第三台机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传动罩边缘。
“你看看这儿。”
赵小满凑过去瞧了半天,只看见防护罩跟皮带轮之间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
“这不挺好吗?”
“再看看第一台。”
赵小满转身跑过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两台机器用的是同一张图纸,传动罩也都是按照规定尺寸加工的,可装到机架上以后,实际位置却不完全一样。第一台的间隙正常,第三台明显偏向一侧。
“这怎么回事?零件不是都检验过?”
“零件合格,不代表装起来一定合适。”
周卫东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把陈志远叫了过来。
今天是地区机械厂规定的交付日期,三套样机要分别送到青山、柳河和南平,按照已经批准的试验计划开展现场验证。
为了赶上这一天,修复站十几个人连着忙了半个多月。
加工、检验、装配、登记,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眼下东西好不容易做出来,运输车辆也已经安排妥当,偏偏最后一关又冒出问题。
徐明听见动静,从办公室里跑出来。
“怎么了?车都到了,还不走?”
“第三台得重新检查。”
“又检查?”
徐明一听就急了,“卫东,南平那边严师傅已经把场地腾出来了。人家昨天还打电话问咱们什么时候到。”
“该检查还得检查。”
“可昨天空转不是好好的?”
周卫东看着他。
“那你愿不愿意拿自己的名字签字,保证这台机器装配符合要求?”
徐明嘴角一抽。
“你怎么又来这套?”
“愿不愿意?”
“不愿意。”
“那就干活。”
徐明叹了口气,把袖子往上一挽。
“得,我这辈子算栽你手里了。”
旁边于建平听见,忍不住笑:“你昨晚还说,跟着卫东干活最踏实,今天怎么又抱怨上了?”
“踏实归踏实,累也是真累!”
陈志远已经把测量记录拿了过来。
几个人按照装配要求逐项核对,很快发现问题不在传动罩本身,而在机架一处焊接安装座的位置。
加工时,前两台机架使用了同一套定位工装。第三台因为工装需要调整,临时换了另一套定位方式。虽然零件加工尺寸经过检查,但焊接完成后的安装位置没有进行充分的整体复核。
偏差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谁负责第三台机架?”
周卫东问。
一个年轻工人从后面站出来。
“我。”
小伙子叫马学成,刚到修复站半年,平时干活挺勤快,听见周卫东叫自己,脸一下白了。
“周站长,我是照图纸做的。”
“我知道。”
“焊完以后也量了。”
“量的什么?”
“安装座的几个主要尺寸。”
“整个机架装配关系核了没有?”
马学成没说话。
周卫东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要找个人骂一顿。”
小伙子抬起头。
“那……”
“把你昨天用的工装和检查记录拿来。”
马学成赶紧跑了。
徐明站旁边,有点不理解。
“卫东,既然知道是哪儿有问题,直接改不就行了?”
“改当然得改。”
“那还找工装干什么?”
“下次还想不想犯同样的毛病?”
徐明一愣,终于不吭声了。
半个小时后,装配问题的来龙去脉已经查清。
这不是某个人故意偷懒,更不是谁想糊弄验收。真正的问题出在他们第一次承担成套试制任务,过去加工单个零件的习惯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一只零件做好,量几个尺寸,确认没有问题,就算完成。
可一台机器需要几十件零部件配合。单件都合格,最后装配仍然可能出现问题。
周卫东把三个负责装配的年轻人叫到一起。
“从今天开始,成套产品的装配检查得增加一道整体核对,特别是涉及传动和防护的位置。不同工装加工的零件,不能只凭单件记录就直接装机。”
几个年轻人连连点头。
徐明突然问:“那今天还送不送?”
“送前两台。”
“第三台呢?”
“确认处理合格以后再送。”
“地区厂要是催怎么办?”
“我跟他们说。”
周卫东说完,转身就进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黄启顺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卫东,三台机器装车没有?”
“装了两台。”
“不是三台吗?”
“第三台发现装配问题,得晚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问题?”
周卫东把事情讲清楚。
黄启顺听完,非但没骂人,反而把声音放低了。
“发现得及时。”
“不过交货期限……”
“我知道。”
“得按程序办理变更。”
“行。”
黄启顺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卫东,你们县站这回可算是真干上产品制造了。”
“怎么说?”
“以前修机器,出了毛病,改过来就行。现在做成套试制,工装、装配、检验、记录,哪个环节不对都可能出问题。”
周卫东点头。
“确实。”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把第三台弄好?”
“需要重新检查处理,今天先不答应具体时间。”
黄启顺听完,忍不住乐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给我一句痛快话!”
挂掉电话,周卫东回到车间。
两台合格样机已经装好车。
徐明带人准备去青山试验点,陈志远负责柳河,第三台的南平任务则暂时顺延。
严庆祥知道以后,在电话里骂骂咧咧。
“周卫东,你小子是不是瞧不上我们南平?怎么好东西都先往别处送?”
周卫东笑着解释:“严师傅,第三台发现点问题,处理好了再给您送过去。”
“什么问题?”
“安装位置不合适。”
“机器能转吗?”
“昨天能转。”
“那不就行?”
“可装配检查没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庆祥突然说道:“行,那你别着急。”
这回轮到周卫东意外。
“您不催了?”
“催个屁!”
老头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是真把不合适的东西送来,让我们当宝贝用,我才得骂你!”
“那就多等几天。”
“等!”
严庆祥说完,又补一句,“不过你得给我个准信,别让我那帮小伙子天天站村口看车。”
周卫东笑着答应。
当天下午,第一台样机抵达青山试验点。
赵建设亲自带人接收。
机器刚卸下来,周围就围了二十多个社员。大家听说是地区厂正在研究的新机具,都想凑过来看看。
孙二婶也来了。
她原本是来看热闹,结果走到机器旁边,盯着机架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卫东,这玩意儿多少钱?”
“还没定价。”
“又没定?”
“还在试验。”
“那以后卖多少钱?”
“得等试验做完、生产成本核定以后才知道。”
孙二婶翻了个白眼。
“你们这搞技术的,说话怎么都这么费劲?我去供销社买块肥皂,人家还能告诉我两毛三呢。”
徐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二婶,机器不是肥皂!”
“我知道不是!”
孙二婶一瞪眼,“你当我老糊涂?”
围观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笑过以后,真正试机的时候,大家都安静下来。
这台机具在地区厂已经完成了规定的前期检查,现场试验也有明确的条件和操作要求。赵建设原本想让村里最有经验的老机手上手,周卫东却要求先由经过培训、熟悉该试验机具的指定人员操作。
“真这么讲究?”
赵建设问。
“新机具还在验证,不能谁想试就上。”
赵建设点头。
“行,按你们说的。”
试验开始。
机器在规定条件下逐步运行,谷物经过喂入口进入工作部分,出料口渐渐传来熟悉的沙沙声。
最初一段时间,运行状态正常。
负责记录的赵小满站在旁边,不停往本子上写。
周卫东没有只盯着机器转不转,而是特别注意喂入情况和作业人员的反应。
因为这套方案真正要解决的,是基层生产条件下的使用问题。
如果一台机器只有设计人员自己会操作,换个人就手忙脚乱,那再漂亮的参数也没有意义。
试验进行了将近半个小时。
一位老机手突然举手。
“周站长,我能说个事不?”
“您说。”
“这机器挺好,就是进料口的位置能不能再低一点?”
方启航这次没来,周卫东便自己拿笔记下来。
“为什么?”
“我个子不高,抬料时费劲。要是两个姑娘用,更不方便。”
旁边有人立刻笑道:“老牛,你自己矮,还怪机器?”
老机手眼睛一瞪。
“我矮怎么了?机器造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难道还得先挑个子高的才能买?”
这句话一出口,周卫东反而笑了。
“牛师傅,您说得有道理。”
他拿尺子核对了操作位置,又把不同身高的机手叫来了解情况。
结果还真发现,原先设计时考虑了喂入口的尺寸,却没有充分比较不同使用者的操作便利性。
问题不算大。
可如果放着不管,到了真实生产队,肯定还会有人抱怨。
晚上回县城,徐明一直拿这事开玩笑。
“卫东,我看你们这机器以后得让所有人都试一遍。个子高的、个子矮的,胖的、瘦的,说不定还得找个左撇子。”
周卫东转头看他。
“左撇子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随口说说。”
“还真应该考虑操作方便性。”
徐明愣了半天。
“我开玩笑的!”
“可有道理。”
“……”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不行。
第二天上午,柳河试验点也送来了第一份现场记录。
两台机具的基本功能试验已经开展,发现的问题不尽相同。
青山反映喂入口操作高度不太合适。
柳河则发现,在某种规定的动力组合下,机具移动和安装需要更多时间,原先预计的便利性没有完全体现出来。
周卫东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忽然发现,自己原先想得太简单了。
一台轻便机具,不是把重量降下来就够了。
它到了不同生产队,动力条件不一样,场地不一样,操作的人也不一样。
真正想让别人愿意使用,就得把这些细节弄清楚。
到了第三天,南平那台经过处理的样机终于完成检查。
正准备装车,地区厂突然又传来一封电报。
省城永丰机械厂,已经确定参加年底的省级农机技术交流。
而且对方准备展示的,同样是一种轻型脱粒机具。
最让徐明不服气的是,电报里提到,对方正在争取在省城附近安排一批试用。
“卫东!”
徐明把电报往桌上一放。
“人家都准备试用了!”
“咱们不是也在试?”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人家是省城厂!”
周卫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省城厂怎么了?”
“设备比咱们好,工人比咱们多,技术人员也多!”
“那又怎么样?”
徐明憋了半天。
“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输。”
周卫东把电报重新收好。
“徐明,咱们现在真正要做的,不是跟人家比谁先把机器摆出来。”
“那比什么?”
“比谁做出来的东西更适合用,出了问题谁能及时解决。”
说完,他把三台样机的记录本重新摊开。
“先把自己的事干好。”
徐明还想说什么,却被于建平叫住。
“徐师傅,南平那台机器等着你签交接单。”
“来了!”
等徐明走远,陈志远才低声问:“卫东,你真一点不着急?”
周卫东笑了笑。
“急。”
“那你还这么稳?”
“急也不能让机器自己变好。”
陈志远想了想,点头。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电话又响了。
这回打来的是省农机研究所的梁工程师。
“周卫东?”
“梁工,您好。”
“你们那三台轻便机具,试验开始了吧?”
“开始了。”
“我这边有件事想提前告诉你。”
“什么事?”
“省级交流会的技术资料提交时间,可能会比原来预计的提前。”
周卫东眉头一皱。
“提前多少?”
“初步通知是十天左右,具体以正式文件为准。”
“那我们现有试验还没做完。”
“所以我才先联系你。”
梁工程师停了一下。
“还有,永丰机械厂这次报的技术主题,跟你们确实很接近。”
“也是轻便脱粒?”
“对。”
“具体结构呢?”
“还没正式拿到完整资料。”
周卫东点头。
“明白。”
“卫东,我提醒你一句。”
“梁工您说。”
“你们青山县最大的优势,是基层实际使用数据。别为了赶交流会,反倒把这点优势丢了。”
周卫东握着听筒,忽然笑了。
“放心。”
“我们不赶漂亮数字。”
电话挂断以后,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桌上已经放着三个试验点的记录。
省城永丰机械厂的技术竞争也逐渐逼近。
可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自己终于不用再靠修好一台坏机器证明本事。
现在,他手里有三台亲自参与设计和试制的机具。
有愿意配合试验的基层单位。
还有一群已经能够独立开展工作的年轻人。
而接下来的十天,或许将决定这套方案能不能走向更大的舞台。
他把记录本合上,对刚进门的徐明说道:“通知三个试验点,把已经完成的资料先整理出来。”
徐明眼睛一亮。
“准备跟永丰厂较量了?”
周卫东笑了。
“先把自己的底牌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