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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赶到南平县的时候,那台冒充地区厂试验样机的脱粒机,已经有人准备掏钱买了。
而卖机器的人,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拍胸脯。
“我跟你们说,这可是地区机械厂出来的新机器,原来要卖两百多,现在一百三十五块就能拿走。机会就这一回,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左边脸颊有颗黑痣,嗓门大得半个场院都听得见。
周卫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急着上前。
他先看了看机器。
外形确实跟他们之前试制的轻便脱粒机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机架布局和传动罩的位置,一眼望过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地区厂那套方案。
可仔细看,问题就出来了。
传动罩的形状不对,喂入口还是他们最初舍弃的旧结构,下面用于移动的支架也有些别扭。机架虽然刷了新漆,但焊接接头的处理相当粗糙,几处边角甚至能看见没有打磨干净的痕迹。
周卫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倒不是因为有人模仿他们的设计。
机械产品本来就有不少相似结构,何况脱粒机这种东西,基本工作原理摆在那里,不能看见两台机器长得像,就说人家偷技术。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机器侧面那处被新漆盖住的钢印。
印记只露出半截。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青山县最早一批试制机架的标记方式。
“卫东,你看那儿。”
徐明显然也发现了。
“像不像咱们第三台最早退回来的机架?”
“先别急着下结论。”
周卫东低声说道。
“把来龙去脉问清楚。”
两个人正说着,前面的买家已经拿出了钱。
买机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生产队长,姓石,叫石有田。老汉穿着件补了好几处的棉袄,手里捏着一沓票子,数了半天,终于把其中五十块递过去。
“同志,咱先交五十块,剩下的等机器送到生产队再给,行不?”
卖机器的男人眼睛一亮。
“行!不过得先把订货单签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正准备让石有田按手印,忽然听见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这台机器,有出厂检验合格证明吗?”
男人愣了一下。
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面前。
衣服普通。
鞋子上还带着泥。
手里拎着个工具包,看着不像什么领导。
他便没太放在心上。
“当然有。”
“拿出来看看。”
“你谁啊?”
“想了解一下。”
周卫东笑了笑。
“这机器卖得挺便宜。”
男人听见“便宜”两个字,态度立刻热情起来。
“小兄弟,你也想买?”
“有点兴趣。”
“那就对了!这机器可是好东西,地区厂最新技术。别看它小,干活不比老机器差!”
徐明站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
周卫东倒是一脸认真。
“真是地区厂的?”
“当然!”
“哪个地区厂?”
“还能哪个?咱们地区最大的机械厂!”
“厂里谁负责技术?”
男人一愣。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想核实一下。”
“曹主任,知道吧?”
这回轮到周卫东有些意外。
卖机器的人继续说道:“人家曹主任亲自负责的项目,技术过硬着呢!”
徐明终于憋不住了。
“那你认识曹主任?”
男人斜了他一眼。
“当然认识!”
“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前阵子!”
徐明笑得肩膀直抖。
“行,那你说说他长什么样。”
男人脸色一变。
“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石有田在旁边听得有点不对劲,赶紧把已经递出去的钱往回收。
“同志,你先把证明拿来看看。”
男人急了。
“石队长,咱们刚才不是谈好了吗?”
“谈好归谈好,证明总得看吧?”
“东西都在厂里,等你交完钱,我自然给你办!”
这句话让周卫东心里有了数。
他伸手指向机器侧面的钢印。
“你说这是地区厂出来的试验样机,那它的试制编号是什么?”
男人愣住。
“编号?”
“对。”
“机器不都一个型号吗?问什么编号?”
周卫东笑了。
“正式试制机具都有相应记录。你这台如果真是地区厂的试验机,总该能说清从哪个单位、经过什么手续转出来吧?”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
“你管得也太宽了!”
他说着便准备去收桌上的纸。
周卫东却已经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工作介绍信。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周卫东。”
男人动作停住。
周围几个知道周卫东名字的生产队干部,顿时议论起来。
“周卫东?”
“是不是前阵子帮临江修机器那个?”
“就是他!地区厂新脱粒机不就是他参与研究的吗?”
石有田眼睛瞬间亮了。
“周站长!真是您?”
“是我。”
周卫东笑着跟他握手。
“石队长,这钱您先别交。”
男人脸色已经白了。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徐明便往前一步。
“刚才不是说认识曹主任吗?来,咱们再聊聊!”
“你……”
“我告诉你个事。”
徐明咧嘴一笑。
“我昨天还跟曹主任一块儿吃饭呢!”
围观的人顿时笑出声。
男人额头开始冒汗。
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碰上硬茬了。
可机器已经拉到南平,运输的钱也花了,要是就这么回去,根本没办法跟上面交代。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周站长是吧?我可没说这机器是你们青山县生产的。我说的是地区厂出来的!”
“那就更好办了。”
周卫东拿起场院旁边的公用电话联系记录。
“严师傅,地区厂核实得怎么样?”
严庆祥早已经得到消息,只是没急着露面。
听见周卫东叫他,才从旁边屋里走出来。
老头手里拿着一张经过核实的通知。
“地区厂已经确认,没有批准这台机器对外销售,也没有委托任何人低价处理所谓试验样机。”
周围顿时炸了锅。
石有田瞪大眼睛。
“那你刚才说地区厂出来的,到底什么意思?”
男人脸色惨白。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徐明冷笑。
“刚才还说认识曹主任,现在又成听别人说的?”
男人急忙解释:“我真不是故意骗人!这机器是我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人家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周卫东没有急着骂他。
“谁交给你的?”
“……”
“叫什么名字?”
“……”
“机器从哪里运来的?”
男人沉默半天,终于咬牙说出三个字。
“胡广财。”
徐明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又是他?”
周卫东也皱起眉。
胡广财前阵子刚被查出冒用他的名字收订金,还拿早期技术资料招揽生意。
现在竟然又冒出来一台所谓的试验机。
看来这人的手,比自己想象中伸得还长。
不过周卫东没有当场认定机器就是胡广财偷来的。
他先跟严庆祥商量,由当地有关人员核实卖机器人的身份、交易凭据和设备来源,再联系地区厂及青山县核对试制件去向。
既然涉及来历不明的农机产品,还可能有人冒用正规厂家的名义,事情就不能靠几个人在场院里吵两句解决。
那男人见周卫东不肯让他把机器当场卖掉,终于急了。
“周站长,您不能因为自己搞新机器,就不让别人卖吧?”
周卫东看着他。
“谁说不让别人卖?”
“那你这是干什么?”
“你要是有正规货源,能拿出必要的技术和质量资料,谁也没理由因为机器长得像就拦你。”
男人一愣。
“可现在……”
“现在你拿不出来源证明,还冒用地区厂的名义招揽生意。”
周卫东把介绍信收好。
“石队长把钱交给你,万一机器出了问题,上哪找人?”
石有田听得连连点头。
“对啊!”
他赶紧把五十块钱塞回口袋。
“我家老婆子攒半年都不一定攒得出这钱,可不能让你一句话就哄走!”
旁边有人笑了。
不过笑完以后,大家又开始认真打量那台机器。
有人发现传动罩安装得不太规整。
还有人看见机架底部的油漆已经有剥落的地方。
刚才还觉得机器崭新漂亮,现在越看越不放心。
那男人见买卖做不成,便想招呼司机把机器重新装车拉走。
严庆祥却已经请来当地负责核查的人员,说明情况并记录设备和交易线索。机器的后续处置需依法核实,不能仅凭周卫东一句话决定。
男人没有继续争,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人员核对完身份,他才低声说道:“周站长,我真不知道这机器有问题。我就是拿点跑腿钱。”
“那你就把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我说了,机器是胡广财找来的。”
“从哪里找来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
“地区厂附近,一个叫顺发旧货站的地方。”
周卫东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谁负责?”
“马有根。”
“你认识他?”
“见过两回。”
“机器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三天前。”
周卫东把这些情况记下来。
正在这时,陈志远从地区厂打来了电话。
他已经核对了县站三台原始样机及地区厂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的现有管理记录。
目前没有发现已登记的整套试制机具失踪。
不过有件事值得注意。
“卫东,最早那批退回来的试制机架,还有两件废旧结构件,后面曾经转入厂里的待处理物资。”
“什么时候?”
“上个月。”
“编号呢?”
“其中一件的标记方式,跟严师傅描述的很像。”
周卫东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真是那批淘汰的试制机架,问题就更复杂了。
一套本来不能当作合格产品使用的旧结构,被人重新拼装、刷漆,然后打着地区厂试验样机的名义往外卖。
不仅骗钱。
还可能让不明情况的生产队承担设备质量风险。
“志远。”
“嗯?”
“把那批待处理物资的记录找齐。”
“已经在找。”
“还有呢?”
陈志远停了一下。
“我听仓库师傅说,那批旧件后来有一部分被人领走了。”
“谁?”
“还没核实完。”
周卫东握着电话,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
陈志远又补了一句。
“不过仓库里有张领用单。”
“谁签的?”
“名字写的是马有根。”
周卫东抬头看向院里那台刷着新漆的机器。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次要查的,恐怕不是谁仿造了他们的设计。
而是有人把本该严格管理的试制旧件,变成了可以拿出去骗人的商品。
他放下电话,对徐明说道:“走。”
徐明一愣。
“去哪?”
“地区厂。”
“机器呢?”
“交给当地有关人员按程序核查,我们先把来源弄清楚。”
徐明赶紧拎起工具包。
走出场院的时候,石有田突然追了过来。
“周站长!”
“石队长,还有事?”
老汉憋了半天,终于说道:“今天要不是您来了,我那五十块就交出去了。”
周卫东笑了。
“以后遇见这种便宜得不正常的机器,多核实一下。”
“知道!”
石有田连连点头。
“不过我还想问一句。”
“什么?”
“你们真正那种轻便脱粒机,以后能不能卖?”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等试验、检验和有关手续完成以后,有正式供应消息,我们会通过正规渠道通知。”
石有田顿时乐了。
“行!”
“我等你们的!”
周卫东点点头,转身上车。
汽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地区开去。
徐明坐在旁边,越想越觉得不对。
“卫东,你说这胡广财到底图什么?前面收订金,现在又弄机器,真不怕出事?”
周卫东望着窗外。
“有些人只看见钱,没想过出了问题谁来担。”
徐明叹了口气。
“那这次要真查出他拿旧零件拼机器,怎么办?”
周卫东沉默片刻。
“先查清楚。”
“然后呢?”
“该谁承担责任,就让谁承担。”
他把记录本合上。
“我倒想知道。”
“那张写着马有根名字的领用单,究竟是谁批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