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周卫东把地区农机厂送来的图纸翻到第三遍时,徐明已经吃完了两个馒头。
第三个馒头刚拿起来,他发现周卫东还盯着桌子,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卫东,你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有点意思。”
“什么有意思?”
“这东西设计得挺省料。”
徐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是一只小型脱粒机的传动轮毂,结构比他们以前改进过的可更换轮芯还简单。轮毂直接安装在传动轴上,靠平键传递扭矩,外面配皮带轮,图纸标注得清清楚楚,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省料不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
周卫东把铅笔放下,“可你看看这个位置。”
他指的是轮毂和传动轴之间的连接处。
徐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
“键槽?”
“嗯。”
“有什么不对?”
“尺寸本身未必有问题。可这批机器上次维修记录里,坏得最多的就是这里。”
徐明一愣,赶紧去翻另一份材料。
地区机械厂这次送来的不光有图纸,还有过去一年几批小型脱粒机的故障汇总。原本周卫东以为只是普通的零件改进任务,直到昨天晚上认真看完,才发现里面有些不正常。
同一个传动部位,半年内出现了几十起不同程度的故障。
有的键槽磨损。
有的轮毂松动。
还有几台机器连传动轴都受了伤。
最奇怪的是,换上新零件以后,有些机器没多久又坏了。
这就不是简单做个结实轮毂能够解决的事。
“地区厂想让咱们干什么?”
徐明问。
“重新设计这套连接结构,降低故障率。”
“那不是跟咱们以前做的可换轮芯差不多?”
“有点像。”
“这不正好是咱们拿手的?”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去年他们改过一批脱粒机传动轮芯,解决的是维修时整件报废太浪费的问题。现在地区厂要解决的,却是新机器还没使用多久就开始反复损坏。
一个是坏了以后怎么修。
另一个是怎么让它少坏。
这中间差得可不止一张图纸。
上午九点,许国安把他叫进办公室。
地区来电话了。
技术科希望青山县先派人过去看看,有能力就参与试制,没把握也可以提建议。
“我听曹建业说,他们技术科已经研究过两轮了。”
许国安把茶缸放下,“几个人意见不统一,有的要加厚轮毂,有的要换材料,还有人说整个传动布局都得改。”
“那最后怎么想起我们?”
“因为去年那批可更换轮芯。”
许国安笑了笑,“他们觉得你小子在这方面有经验。”
“这可有点抬举我了。”
“知道抬举还不赶紧去?”
周卫东也笑。
“去倒是能去。不过我想先问清楚,是让我们照着地区厂的新图纸加工,还是允许重新提方案?”
许国安看他一眼。
“你又想改人家的图?”
“得看看有没有必要。”
“你上回改图已经把曹主任折腾够呛。”
“他最后不是挺高兴?”
“那是做出来以后!”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乐了。
不过许国安没有耽误正事,当场给地区打电话。双方商量以后,决定让周卫东带陈志远过去参与技术讨论,徐明暂时留县里负责日常维修和巡修。
听说自己没被选上,徐明立刻不乐意了。
“怎么又是陈志远?”
“你现在负责巡修。”
“巡修不能换个人?”
“能。”
“那我也去!”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想去,回头把工作交给别人。”
徐明眼睛刚亮,周卫东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下面五个公社有事,第一个找的可是你。你一走,人家只能找陈志远。”
徐明顿时不说话了。
这人最近最得意的,就是几个公社维修员张嘴闭嘴叫他徐师傅。现在让他把这摊事情交出去,他还真舍不得。
“算了。”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你们去吧。真有修不好的,再叫我。”
“行,徐大专家。”
“你少寒碜我!”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笑。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和陈志远到了地区农业机械厂。
曹建业亲自在技术科等着。
老头还是那副脾气,见面没有一句客套,直接把一只磨坏的轮毂扔到桌上。
“看看。”
周卫东接起来,刚摸到键槽边缘,眉头便皱了起来。
磨得太厉害了。
原本应该平整的接触面,已经被反复冲击挤出明显的变形,边缘还带着金属毛刺。
“用了多久?”
“不到四个月。”
“换过键没有?”
“换过两次。”
“轴呢?”
曹建业又拿出一截拆下来的旧轴。
周卫东仔细看了看,发现轴上键槽也有损伤。
这就麻烦了。
轮毂坏了,换一个还不算太贵。可轴坏了,不仅维修成本上去,还可能连带影响整套传动系统。
“曹主任,这批机器是不是使用条件比较复杂?”
“当然复杂。”
曹建业拉过椅子,“有的公社天天用,有的隔三岔五用。有人按要求保养,有人一年也不见得认真检查几回。生产队的机器,你还能指望人人都像厂里的检验工?”
周卫东点头。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是真实情况。
农机厂制造机器,不能假设使用者永远操作规范、维护及时。机器到了农村,灰尘、潮气、负荷变化、安装调整不到位,哪一样都可能碰上。
“我想看看实机。”
“有。”
曹建业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直接站起来。
“走。”
厂里试验车间停着三台同型号脱粒机。
一台新装配完。
一台正在做运行试验。
还有一台是从公社退回来检查的。
周卫东先看新机。
结构紧凑。
传动路线也不复杂。
再看旧机。
原本光滑的轮毂边缘已经出现了磨损痕迹,皮带轮附近还沾着一层黑色油污和灰尘。
他没有急着拆。
先让技术人员介绍试验情况。
听完以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测过不同负荷下的轴和轮毂状态没有?”
曹建业一愣。
“测过转速和温升。”
“有没有看传动轴运行时的振动,尤其是喂入量突然变化的时候?”
旁边一名年轻工程师接话:“振动是有,但没超过我们现有试验的判断范围。”
“现场呢?”
“现场没系统测过。”
周卫东点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脱粒机在厂里运转时,物料喂入可以控制,传动负荷也相对稳定。可真正到了场院里,有人喂得快,有人喂得慢,机器转着转着负荷突然增加,传动系统受到的冲击就不一样。
如果轴和轮毂之间存在配合间隙,这种反复冲击就可能让键槽越来越松。
当然。
这些只是怀疑。
真正原因,还得进一步检查。
几个人正讨论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曹主任,这就是青山县请来的周站长?”
周卫东回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灰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支钢笔,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
曹建业介绍:“这是我们厂生产科的黄启顺。”
“黄科长。”
周卫东主动打招呼。
黄启顺却没有立刻握手,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听说你以前主要干维修?”
“对。”
“那这次可不是维修。”
“我知道。”
“产品设计和修机器不一样。维修可以今天改一点、明天改一点,生产可不行。你改一个尺寸,后面可能整批工装都得跟着变。”
这话本身没有错。
但语气里的轻视,旁边几个人都听出来了。
陈志远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周卫东已经笑了。
“黄科长说得对。”
黄启顺反倒愣了一下。
“所以我想先把原因查清楚。”
“查清楚又怎么样?”
“看看能不能少改点地方,把问题解决。”
“那你准备怎么查?”
周卫东拿起那只磨损严重的旧轮毂。
“我想先去机器实际使用的地方。”
黄启顺笑了。
“地区厂几十个人研究几个月,你去生产队看两眼就能弄明白?”
周卫东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看两眼肯定不行。”
“那你还去?”
“因为机器不是在图纸上坏的。”
车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曹建业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嘴角慢慢露出一点笑。
黄启顺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行,那你去看。”
“不过任务得按时完成。”
“什么时候?”
“十五天以内,拿出能够试制的方案。”
陈志远一听就皱眉。
十五天。
既要调查现场故障,又要分析结构,还要完成图纸修改。
这时间可不宽裕。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答应。
“十五天能拿出试制方案,但不保证十五天能证明新结构可靠。”
黄启顺冷笑一声。
“你们青山县的人,现在都这么会给自己留退路?”
曹建业听不下去了。
“老黄,技术验证本来就不是十五天一句话能定的。先把方案弄出来,后面该怎么试还得怎么试。”
黄启顺没再说话。
周卫东也不争,转头问曹建业能不能借几套磨坏的零件做分析。
“借什么?”
曹建业大手一挥。
“全搬走!”
“那倒不用。”
“怎么不用?”
老头指着旁边那堆旧件,“我们厂仓库里还有两筐,你要真能找出毛病,送你都行!”
陈志远听完,忍不住笑了。
回青山县的汽车上,他还在琢磨黄启顺的话。
“卫东,你刚才为什么不跟他争?”
“争什么?”
“他说咱们只会维修。”
“咱们本来就是从维修干起来的。”
“可他明显瞧不起咱们。”
周卫东看着窗外。
“那又怎么样?”
陈志远一愣。
“他瞧不瞧得起,跟零件会不会坏有什么关系?”
“……”
“等咱们把东西做出来,他自然就知道了。”
陈志远听完,忍不住笑。
“你这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什么脾气?”
“有事不爱吵,非得憋着劲干。”
周卫东也笑。
不过笑过以后,他又把那只磨坏的轮毂拿出来,看了许久。
他总觉得,地区厂现在争论的方向有些偏。
大家都在想:
怎么让轮毂更结实?
怎么让键槽不容易磨?
却很少有人认真问过:
为什么有些机器三个月就坏,有些同型号机器用一年却没什么问题?
同样的图纸。
同样的零件。
使用结果却差那么多。
如果弄不清这件事,换再好的材料,恐怕也只能治标。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陈志远和赵小满出发去了红星公社。
那里恰好有两台地区厂生产的同型号脱粒机。
一台用了快一年,仍然正常。
另一台才运行四个月,就换过两次轮毂。
真正的答案。
也许就在这两台机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