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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县的赵三贵有个规矩,卖东西不喜欢让人试太久。
他说机器就跟牲口一样,买的时候看着好好的,谁也不能保证回去以后不生病。真要挑来挑去,还不如别买。
可这天上午,他偏偏碰上了周卫东。
而且周卫东第一句话,就让他的脸沉了下来。
“这台机器,今天不能按你说的办法试。”
赵三贵原本正坐在场院门口喝茶,听见有人敢管自己的生意,眼皮一翻。
“你谁啊?”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周卫东。”
赵三贵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前几天南平那边一台机器没卖成,胡广财还专门托人捎话,说最近不要再打着地区厂的名义做生意。
谁知道消息送得晚,自己这边都把机器拉出来了。
更倒霉的是,周卫东竟然亲自找到了柳溪。
“周站长?”
赵三贵站起来,挤出个笑。
“您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地方?”
“来看看机器。”
“机器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台普通脱粒机。”
周卫东瞥了一眼旁边的木牌。
“普通脱粒机?”
“对。”
“那上面怎么写着地区厂新型试验机具?”
赵三贵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扭头看了看木牌,赶紧解释:“这牌子是帮忙的人写的,我还没来得及改。”
徐明站旁边,差点乐出声。
怎么这些人一碰见正主,都是这套说辞?
写错了。
弄混了。
别人告诉我的。
仿佛只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一推,自己就能干干净净。
“赵老板。”
周卫东没有跟他兜圈子。
“机器的来源资料能不能拿出来?”
“当然可以。”
“那麻烦您拿一下。”
赵三贵磨磨蹭蹭进了屋。
过了好一会儿,才拎着个文件夹出来。
里面装着一张买卖收据、一份自己写的机具说明,还有几张旧零件清单。
周卫东翻开以后,第一眼便看见了马有根的名字。
收据上写着:
旧机械结构件及其他材料。
数量一批。
金额四十八元。
接收人赵三贵。
没有任何正式产品检验资料。
周卫东抬头。
“这就是您说的地区厂新机具?”
赵三贵脸上开始冒汗。
“我只是说部分东西来自地区厂。”
“那您刚才准备怎么跟生产队签供货单?”
“……”
“说新机具,还是旧件拼装?”
赵三贵半天没回答。
旁边几个围观的社员已经开始议论。
其中一位老汉突然挤过来。
“赵老板,你昨天不是说这是厂里处理的好机器,只是没有赶上正式销售,所以才便宜?”
赵三贵脸色一变。
“刘队长,咱可得说清楚,我从来没说过一定是正式产品!”
老汉一下急了。
“那你怎么解释,什么叫技术先进、厂里有保证?”
“我……”
周卫东没有急着插话。
他知道,事情要真正解决,不能光靠当众揭穿几句谎话。
来源。
质量。
交易情况。
这几件事都得查清楚。
他请当地农机站的工作人员协助记录,并联系有关管理人员核实销售行为。随后由具备条件的技术人员,在机器停机状态下检查了外观、装配与相关标记。
检查进行到机架底部的时候,徐明突然叫了一声。
“卫东,你看!”
周卫东蹲下去。
旧油漆下面露出一截钢印。
虽然有几个字母和数字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楚,但末尾的“02”还在。
再结合机架结构和几处独特的安装孔位,基本可以判断,它跟地区厂早期那件淘汰试制机架属于同一来源。
方启航此前已经通过地区厂送来了原始记录的核对信息。
那件机架在早期试制过程中,就因为布局存在问题,被退出了后续装配方案。
后来转入待处理物资。
如今却重新刷上油漆,被拼成一台所谓的“新型脱粒机”。
“赵老板。”
周卫东站起来。
“这机架您从哪买的,现在应该清楚了吧?”
赵三贵喉咙动了动。
“是……旧货站。”
“那为什么说是新机具?”
“我……”
“您知道它原来是什么状态吗?”
“马有根只说是废旧机架,结构挺好……”
周卫东点头。
“那就是知道不是正式合格产品。”
赵三贵再也说不出话。
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不乐意了。
“周站长,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
周卫东转头。
说话的人是柳溪生产队的一位采购负责人,叫刘世宽。
他昨天已经看过这台机器,觉得价格合适,还特意跟队里商量,准备今天交钱买下来。
如今一听不让试,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
“机器是旧件拼的又怎么了?咱们农村多少机器不是修修补补用?只要能干活,便宜点不好?”
徐明刚要开口,周卫东已经笑着问:“刘同志,这机器要一百二十块?”
“对。”
“钱是谁出?”
“生产队。”
“买回去谁操作?”
“咱们机手。”
“出了问题谁负责?”
刘世宽愣住。
“当然找卖机器的人。”
周卫东转头看赵三贵。
“赵老板,您能提供这台机器必要的质量资料和明确的售后处理约定吗?”
赵三贵嘴角抽了抽。
“机器便宜,本来就不能要求太多……”
刘世宽脸色慢慢变了。
他本来只看见便宜。
可现在忽然意识到,一百二十块对于生产队并不是小钱。真要买回来用不了几天,最后还得花钱修,自己怎么跟大伙交代?
“赵老板,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三贵有些急。
“刘队长,我说的是能用!”
“怎么证明?”
“现在就可以试!”
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突然伸手指向机器。
“你们不信,我让机手开起来,现场脱一批谷子给你们看!”
围观的人立刻来了精神。
“对!试试看!”
“能干活再说!”
“要是转得好,也未必不能买!”
赵三贵听见有人支持,腰杆又硬了。
他走到机器旁边,招呼自己带来的机手准备操作。
周卫东立刻抬手制止。
“不能这样试。”
赵三贵急了。
“周卫东,你什么意思?你们不让卖就算了,现在连试都不让试?”
“这台机器的装配和质量状态没有经过必要确认,检查中又发现明显疑点,不能让人冒险运行。”
“你就是怕我的机器比你们做得好!”
徐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老板,您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赵三贵脸涨得通红。
“我怎么不信?”
周卫东没有再争。
他让现场技术人员把刚才发现的问题逐项记录。
传动防护不完整。
部分连接和固定状态不符合正常检查要求。
机架来源与对外宣传明显不符。
此外,某处支撑附近还存在需要进一步检测的旧损伤痕迹。
“赵老板。”
周卫东指着检查记录。
“这几项没弄清楚以前,谁愿意把机器直接交给机手开?”
赵三贵望着记录,脸色已经发白。
他本来只是跟着胡广财挣点倒卖钱。
那些旧零件都是别处弄来的,组装的时候也只是找了个会修农机的师傅,按大致结构拼起来。
谁能想到,真碰上搞技术的人,连一只支架用的是什么旧料都能追问半天。
“我不卖了还不行吗?”
他终于嚷了起来。
“我把机器拉回去!”
刘世宽却不答应。
“你昨天收了我们二十块钱,先退钱!”
赵三贵一愣。
“那是订金!”
“机器你都不卖了,订金凭什么不退?”
围观的人也跟着起哄。
赵三贵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最后只好把收过的钱拿出来,跟刘世宽核对收据。
不过他刚把钱交出去,周卫东便又问了一句。
“赵老板,这台机具的拼装,是谁负责的?”
赵三贵咬着牙。
“一个修机器的师傅。”
“在哪儿?”
“柳溪西街。”
“叫什么?”
“钱有福。”
“他知道旧机架来源吗?”
“不清楚。”
“其他配件呢?”
赵三贵低着头。
过了许久。
终于说出一句话。
“胡广财给了一部分。”
徐明一听,立刻皱眉。
“胡广财不是前阵子还说自己只负责联系买卖,根本没碰过机器吗?”
赵三贵猛地抬头。
“他说没碰过?”
“对。”
“他放屁!”
这回赵三贵是真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上面的零件,就是胡广财让人送来的!他说地区厂有现成旧件,稍微配配就能用,卖出去还能挣一笔!”
周卫东接过来。
那是一张简单的材料清单。
其中列了传动罩、旧轮毂、机架连接件和部分轴承座等。
每件后面还有大致数量。
真正让周卫东注意到的,却是清单最下面的一行字。
“外协旧件,由县城配件门市转交。”
县城配件门市。
胡广财。
周家老二。
还有地区厂最早那批试制材料。
这些原本分散的线索,终于开始连到一起。
可还没等他们继续核实,徐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卫东,你看这里。”
他指向清单上的一个编号。
“这不是上回孔师傅那家外协单位送来的零件批次标记吗?”
周卫东低头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有几分相似。
但还不能直接确认。
因为外协单位加工过不少通用件,有些标记形式接近,不能只凭几个数字就认定来源。
“先跟孔德发核对。”
周卫东说道。
徐明点头。
而刘世宽站在旁边,听见几个人讨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伸出手。
“周站长。”
“您说。”
“今天真多亏您把事情弄清楚。”
周卫东笑了笑。
“也是严师傅发现得及时。”
刘世宽叹了口气。
“我原来还觉得,你们搞技术的人太较真。现在看来,要是真让这台机器直接开起来,万一出事,遭殃的还是咱们生产队。”
说完,他又看向赵三贵。
“以后做生意,别拿别人的安全开玩笑!”
周围几个社员纷纷点头。
赵三贵低着头,再也没有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当天,相关情况和材料被正式记录,设备由当地有关人员按程序进一步核实来源和质量情况。
周卫东没有参与具体财务和经营责任的认定。
他只是把检查中发现的技术问题、试制件标记以及与地区厂现有记录能够对应的事实整理清楚。
等回到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徐明坐在车上,忍不住说道:“卫东,这回可真痛快!”
“怎么?”
“赵三贵刚开始那个样子,恨不得说自己造了全省最好的机器。结果你还没动扳手,人就不敢说话了!”
周卫东笑了。
“技术上的事,还是得拿事实说话。”
“那胡广财呢?”
“相关线索交给有关人员继续核实。”
徐明点头。
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卫东。”
“嗯?”
“你说那张材料清单,会不会真跟孔师傅那边有关?”
周卫东看着窗外。
“不能排除,但现在没证据。”
“那咱们明天去找孔德发?”
“去。”
徐明眼睛一亮。
可下一秒,周卫东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不是去兴师问罪。”
“那干什么?”
“核对零件来源。”
徐明叹了口气。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像顾承安了。”
“怎么?”
“什么都得查,查完还得再查。”
周卫东哈哈大笑。
“你以后也得这样。”
汽车继续往青山县开去。
路灯渐渐多了起来。
周卫东把那张材料清单重新打开。
上面几个简单的零件名称,他再熟悉不过。
他不怕有人跟他们竞争,也不怕别人研究相似的机器。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有人为了挣快钱,拿着没有经过验证的旧件拼成机器,再卖给根本不懂技术的生产队。
这种买卖一旦做起来,坑的绝不只是几个人的钱。
还可能把整个基层农机服务的信誉一起毁掉。
他把清单折好。
低声说道:“明天先去孔师傅那儿。”
徐明转头。
“然后呢?”
“把这批东西从哪出来的查清楚。”
“要是真有人把不合格件往外卖?”
周卫东抬起头。
“那就不能只想着退钱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