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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农机研究所的正式函件送到青山县那天,许国安正在办公室里跟财务科的人算账。
过去一年,修复站的规模扩大得太快。
一间破仓库变成了常设服务站,五个公社设了维修点,又增加了流动服务车,还跟临江县搞起了技术协作。现在省里又要组织联合试验,县里有成绩当然好,可账面上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人员工资。
工具购置。
车辆维修。
出差费用。
样品加工。
哪一项都得花钱。
许国安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特别温和的人,财务科的小曹刚说到第二批工具箱需要追加一笔材料费,老厂长眉头就皱起来了。
“上个月不是刚批过?”
“那是第一批六套试验件。”
“现在又要?”
“省里准备增加试用点位。”
“增加几个?”
“目前拟增加四个。”
许国安拿笔敲着桌面。
“四个也得钱啊。”
正说着,周卫东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份正式函件,脸上却没有过去那种一听有新项目就兴奋得不行的表情。
“厂长。”
“嗯?”
“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许国安看他。
“又要钱?”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这回还真不是。”
“那是什么?”
“省里准备让我们参加联合试验,我想把站里的工作重新分一下。”
许国安把笔放下。
“怎么分?”
“我负责技术方案和试验协调。”
“徐明负责县内巡修和基层培训。”
“陈志远负责工具配置与检验记录。”
“小于继续管库存、费用和试验数据。”
“其他几个年轻人按照原来的分工干。”
许国安听完。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这是准备把活都交出去了?”
“不是交出去。”
“那是什么?”
“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真正负责的事。”
周卫东把分工表放到桌上。
“以前什么材料都等我签,什么机器都等我看,最后大家忙得团团转。我一走,谁都担心做错。”
“现在不一样。”
“他们能做的,就该让他们做。”
许国安拿起来仔细看。
其实他早就发现,修复站现在跟最开始不同了。
以前靠周卫东一个人顶着。
后来徐明能独立巡修,陈志远开始负责技术试验,小于把库存和账管得越来越清楚。那些原本只会抱着扳手跑来跑去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有了各自擅长的事情。
“徐明能管培训?”
许国安问。
“能。”
“他那个嘴……”
“嘴碎。”
周卫东笑,“但讲机器讲得明白。”
“陈志远呢?”
“理论好,记录细,就是有时候做事太谨慎。”
“谨慎不好?”
“好。”
“那你说什么?”
“得让他多下车间。”
许国安终于笑了。
“你现在倒真有点站长的样子了。”
“以前不像?”
“以前你只像个高级修理工。”
“……”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许国安把分工表重新递过去。
“行。”
“先这么安排。”
“但我也有个条件。”
“您说。”
“你去省里学习的事,不能因为站里忙就一拖再拖。”
周卫东愣住。
“厂长……”
“别急着说家里。”
许国安摆摆手。
“晚秋刚生了孩子,我知道。你先把家里安排妥当,再按正式计划去。”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是站长。”
“可你不能一辈子只会当站长。”
周卫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
比发一百块奖金还让他心里发热。
过去很多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把眼前的机器修好,怎么让修复站不出问题。现在有人开始替他想更远的路。
“谢谢厂长。”
“少来!”
许国安瞪他。
“真想谢我,就把这个项目做好。”
“行。”
“还有。”
“什么?”
“别又把经费全花光!”
周卫东笑得不行。
“我尽量。”
……
接下来的半个月,修复站进入了真正忙碌的试验阶段。
省里要求的,不是把工具箱再做得漂亮一点,而是把过去几个月的试用情况系统整理清楚。
哪些故障能够完成初步定位。
哪些需要专用设备。
哪些维修员容易操作失误。
仪表多久检查一次。
接头损坏以后怎么更换。
一套工具实际需要多少钱。
每一项都必须有记录。
周卫东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自己抱着本子写到半夜。
而是让几个人分头负责。
第一次开技术协调会的时候,徐明还有些不习惯。
“卫东,我先说?”
“你负责现场试验,你不说谁说?”
“那我真说了?”
“赶紧。”
徐明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统计表翻开。
“我们青山县三个点,前期已经完成的记录都核过了。按照目前的使用情况,基层常见故障里,低压供油、进气和部分电气问题比较适合用这套工具做初步排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是也有问题。”
许国安坐在后面。
忽然抬头。
“什么问题?”
徐明心里一紧。
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有些新维修员拿到工具以后,太依赖检查卡。卡上没写的,就不知道怎么办。”
周卫东点头。
“然后呢?”
“我觉得培训不能光教他们照卡操作。”
“还得教为什么这么查。”
这句话说出来。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一下。
陈志远抬头看他。
小于也停下笔。
谁都没想到,平时那个最喜欢偷懒、最爱跟周卫东斗嘴的徐明,竟然能把问题看得这么清楚。
周卫东看着他。
慢慢笑了。
“接着说。”
徐明越说越顺。
“另外,检查卡太多也不行。”
“一个问题一张纸。”
“开始觉得清楚。”
“可公社那些小伙子拿着十几张卡,查一台机器翻来翻去,有时候比拆机器还费劲。”
“所以我想……”
他停了一下。
“能不能按故障现象重新编成一本小册子?”
“前面是常见表现。”
“后面按顺序查。”
“需要专门检测的,再标明白。”
周卫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突然问:“谁教你这么想的?”
徐明一愣。
“没人。”
“自己想的?”
“嗯。”
“那不错。”
就两个字。
徐明却像突然吃了蜜。
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会后,周卫东真的把这件事交给了徐明。
“你来编。”
徐明脸一下垮了。
“我?”
“对。”
“我只是提个建议!”
“谁提的谁负责。”
“周卫东!”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团。
可抱怨归抱怨。
第二天一早,徐明真开始整理。
他把过去半年的维修记录全部翻出来,又跑了两个公社,专门问年轻机手哪些地方看不明白。
原本准备三天完成。
结果干了整整八天。
最后才做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没什么花样。
就写着:
《基层农机常见故障检查手册(试用稿)》。
第一版印得不漂亮。
字有些密。
有几张图甚至画得歪歪扭扭。
可拿到公社维修点以后,反馈竟然比以前那一叠单独的检查卡还好。
尤其是刚培训出来的年轻人。
按故障现象翻。
很快就能找到对应检查顺序。
当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用起来确实方便。
周卫东看完以后,专门在记录里写了一句:
“现场培训材料由徐明牵头整理。”
小于看见,忍不住问:“你这是给他记功劳?”
“本来就是他做的。”
“你不怕以后他比你厉害?”
周卫东笑。
“那才好。”
小于有些不理解。
“哪里好?”
“他比我厉害。”
“我以后就能少干点。”
“……”
陈志远站旁边,实在没忍住。
“你这个理想,还真不小。”
几个人笑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广平机械厂送来的第二批箱体样品也到了。
这一次不是两只。
而是十只。
按照双方正式协作的试验安排,广平厂负责加工箱体和部分通用连接件,青山县负责装配、功能核验和使用试验。
陶景春亲自送过来。
一进门就问:“周站长,样品满意不?”
周卫东把其中一只拿出来。
看了看。
又试了几次开合。
最后点头。
“比上次强。”
陶景春笑。
“那当然。”
“不过……”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以后你们要是正式做产品,可不能光看箱体好不好。”
“还得看供应能不能跟上。”
周卫东点头。
“这个我明白。”
陶景春坐下来。
两个人开始谈下一阶段。
不急着大批量生产。
先把新增试点运行做好。
仪表必须符合检验要求。
通用接头尽量统一规格。
后续维护由对应单位负责。
涉及各单位承担的工作和费用,也要通过正式手续落实。
陶景春听完,忍不住笑。
“周卫东,我发现你现在比我们厂财务科还仔细。”
“吃过亏。”
“什么亏?”
“去年那三百多件材料的亏。”
陶景春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那确实该记住。”
两个人一直谈到下午。
最后正式确定了一份新增试验装备的加工与交付安排。
十只箱体。
用于后续装配与试验。
样品验收合格以后,再根据实际效果考虑增加数量。
这不是一张能让厂里发大财的大订单。
可对青山县修复站来说,意义已经不同。
以前他们做一只衬套、修一台柴油机,完成以后就算交活。
现在开始真正参与一项需要设计、加工、检验、培训、使用和反馈的完整技术工作。
每一环都有问题。
也都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站里已经不再只有周卫东一个人能推动它。
当天下午,许国安来车间看了一圈。
看见徐明在给两名公社维修员讲检查手册,陈志远带人核验接头,小于忙着登记样品,周卫东反而坐在旁边整理技术方案。
老厂长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清闲了?”
“暂时。”
“那我给你找点事?”
“别!”
周卫东赶紧站起来。
许国安笑骂一句。
“瞧你那点出息!”
不过笑过以后。
他还是认真说道:“省里那边的培训安排已经有初步消息,计划等你家里稳定一些再去,时间不算长,先学十来天。”
周卫东心里一动。
“真的?”
“嗯。”
“姚工那边同意?”
“已经初步沟通过,后续等正式通知。”
许国安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可以提前准备了。”
周卫东点头。
“行。”
……
五月中旬。
周禾已经长开了一些。
刚出生时红红的小脸,现在白净不少。眼睛偶尔睁得圆溜溜的,看谁都像在认真研究,跟周卫东在车间检查轴承时的表情竟然有点像。
徐明第一次看见她睁大眼睛,立刻说道:“像她爹!”
林晚秋忍不住笑。
“哪里像?”
“看东西那个劲儿。”
“你还能看出来这个?”
“当然!”
周卫东站旁边,得意得不行。
“我闺女,当然像我。”
林晚秋白他一眼。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晚上,孩子睡着以后,周卫东把省里培训的事跟媳妇商量了一遍。
林晚秋没有犹豫太久。
“去吧。”
“你一个人在家行?”
“什么叫一个人?”
她指了指小床。
“这里不是还有一个?”
“……”
“再说爸妈都在,吴大夫也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我现在恢复得不错,真有情况也知道怎么处理。”
周卫东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晚秋看着他。
突然笑了。
“卫东。”
“嗯?”
“你是不是觉得没你在,什么事都办不好?”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肯放手?”
周卫东被问得半天没话。
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行。”
“等正式安排下来,我去。”
“这就对了。”
林晚秋把孩子轻轻放好。
然后拿出一只小布包。
递给他。
“什么?”
“钱。”
周卫东打开。
里面是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给我干什么?”
“去省里用。”
“差旅费单位会按规定报。”
“那也得自己留点。”
“家里呢?”
“家里有。”
她看着他。
“你别总觉得什么都得省。”
“该学的本事,不能省。”
周卫东握着那卷钱。
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后笑了。
“林晚秋同志。”
“嗯?”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领导。”
“那你服不服?”
“服。”
“服就赶紧去给闺女换尿布。”
“……”
这一下,轮到林晚秋笑得停不下来。
周卫东认命地起身,熟练地把孩子抱起来。
跟一个多月前那个抱孩子像抱炸药包的年轻父亲相比,如今他已经进步不少。至少小家伙哭的时候,他不再第一时间就往门外喊妈了。
不过那天夜里,真正让周卫东意外的事情还在后面。
快九点的时候,周大山忽然来了。
老头站在院门口,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进屋。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脸色也不太好。
“卫东。”
“爸?”
“你出来一下。”
周卫东把孩子交给林晚秋,走到院里。
“什么事?”
周大山看了儿子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封递过去。
“有人捎来的。”
“谁的?”
“你自己看。”
周卫东接过。
信封很普通。
纸已经有些旧。
封口压得不太整齐。
可当他看见上面的名字时,原本随意的表情,慢慢收住了。
写信的人。
竟然是周卫民。
那个当年酒后私自开走生产队拖拉机、撞伤赵国良之后,还想让他替自己承担责任的亲弟弟。
那场顶罪风波过后,兄弟俩之间便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跨过去的坎。后来又牵出生产队丢失的六袋尿素,事情闹得全村皆知。
这些日子,周卫东忙着工作、结婚和孩子,已经很少再主动想起这个弟弟。
没想到。
他竟然又来信了。
“爸。”
周卫东抬头。
“他找我干什么?”
周大山摇头。
“我不知道。”
“您没看?”
“没看。”
老头沉默了片刻。
“信是给你的。”
周卫东看着父亲。
过去要是碰上弟弟的事,父亲多半会先替周卫民解释几句,甚至会直接让他帮忙。
可这一次。
周大山没有。
他只站在院里,等着儿子自己决定。
“卫东。”
“嗯?”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替他做什么。”
周卫东没说话。
周大山继续说道:“你现在有自己的家,有晚秋,有孩子。卫民的事,该他自己承担,不能再往你身上推。”
这句话说出来,老头像突然老了几岁。
周卫东看了他很久。
最后点头。
“我知道。”
周大山没有多待。
交完信,就回了正屋。
院里很快安静下来。
周卫东站在灯下,把信封慢慢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写得很潦草。
最开始几行,他看得还算平静。
可读到后面,脸色渐渐变了。
信上写着:
“哥,当年让我顶过去的那件事,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以前有些话我没敢说,现在再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赵国良最近又找过人打听你。”
“还有当年生产队丢的那六袋尿素,我后来才知道,事情并不像咱们那时候想的那么简单。”
“我手里有个东西,想亲自交给你。”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也认。”
“但那件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信写到这里便结束了。
没有解释东西是什么。
也没有把当年那六袋尿素的去向说清楚。
周卫东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被家里一次次逼着退让,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忍一点,事情总会过去。
可真正到了后来才明白。
有些人让你退一步,只是为了下一次让你退得更远。
重生以后,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拒绝替弟弟顶罪。
后来分家。
挣钱。
进厂。
娶妻。
生女。
他已经一步步把生活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今周卫民突然来信,说当年的事还有内情。
他当然不会因为一封信就相信弟弟。
但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卫东?”
林晚秋在屋里叫了一声。
周卫东把信折好,走进去。
“怎么了?”
“孩子睡了。”
“嗯。”
“你爸找你什么事?”
周卫东没有瞒。
把信递过去。
林晚秋看完以后,没有马上发表意见。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想见他?”
周卫东想了想。
“不确定。”
“那就先别急。”
“嗯。”
“如果涉及当年的事故和丢失物资,先把能核实的事实弄清楚。该找有关部门的,就按正当程序处理。”
周卫东抬头看她。
林晚秋继续说道:“还有,不管他这回说什么,你都不用因为他是你弟弟,就再替他承担什么。”
周卫东听完,慢慢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好。”
她把信重新交给他。
随后轻轻拉住他的手。
“卫东。”
“嗯?”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卫东看了一眼小床。
周禾正安安静静睡着。
小嘴微微张开。
一只手从包被边上露出来,手指蜷着,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笑了。
“是不一样了。”
过去那场事故,是他这一世命运改变的起点。
如果没有那次顶罪风波,他或许不会那么早分家,不会拼命挣钱,也不会走上后来的路。
可不管当年的事情还有多少内情。
他都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交到别人手里。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桌上除了那封来自周卫民的信,还放着省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培训通知。
两张纸。
一张来自过去。
一张通向未来。
周卫东把信重新装好,放进抽屉。
随后拿起省里的通知,认真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林晚秋说道:
“等省里培训的时间正式定下来,我先把学习的事情安排好。”
“那封信呢?”
“该查的会查。”
周卫东看向窗外。
“不过这一次。”
“谁也别想再让我替他背什么账。”
林晚秋点头。
没有再说。
夜已经深了。
青山村渐渐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新房里,周禾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周卫东立刻放下手里的纸,走过去看孩子。
林晚秋看见,忍不住笑。
“你刚才不是还想事情?”
“孩子醒了。”
“她没醒。”
“那我也看看。”
他低头替女儿掖好被角。
又慢慢坐下来。
这时候,他并不知道,周卫民手里所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也不知道当年那六袋尿素背后,是否真的藏着尚未查清的事情。
但他很清楚。
曾经那个可以被父母一句话逼着顶罪的周卫东,已经不在了。
如今的他,有家,有事业,有愿意并肩走下去的妻子,还有一个刚刚出生、等着自己好好疼爱的小姑娘。
过去的账,可以查。
该承担责任的人,也不能躲。
但未来的路。
他不会停。
而周卫民的那封信,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