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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研究所的人到青山县那天,许国安一大早就在厂门口等着。
他昨天刚从地区回来,听说调研组除了看试验资料,还准备到基层维修点走一走,连夜把几位负责人叫来开了个会。
会议其实只有一个要求。
照平时干。
别弄虚作假。
徐明听见这话,忍不住问:“厂长,那咱们是不是得把仓库收拾一下?”
“该收拾就收拾。”
“那些没修好的机器呢?”
“放着。”
“省里看见怎么办?”
许国安瞪他。
“没修好就是没修好,难道你还准备藏起来?”
徐明缩了缩脖子。
“我就问问。”
周卫东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这小子现在虽然能独立负责巡修,碰到领导检查还是容易紧张。要他说,最该检查的就是徐明那张嘴,平时比谁都能说,真到关键时候反倒容易说漏。
上午九点半,两辆车停在了农机厂门口。
带队的除了姚守信,还有省研究所的梁工程师,以及几名来自农机管理和技术部门的工作人员。
其中有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同志,姓顾,叫顾素珍,专门负责了解基层农机装备实际使用情况。
她下车以后,没有先去办公室喝茶,而是直接问:“青山县的试验点在哪里?”
许国安赶紧介绍:“县服务站就在后面,公社点有五个,其中几个参加了前期试验。”
顾素珍点头。
“那先看看你们平时怎么工作。”
一行人进了修复站。
徐明原本已经准备了一套讲解词,连开头的“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都练了好几遍。结果人家一进门就往车间走,压根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周卫东看见,忍不住低声问:“你怎么不讲了?”
“人都走了!”
“那你追上去。”
“我不追!”
陈志远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不过真正进了车间,徐明反倒不紧张了。
因为里面摆着的都是他熟悉的东西。
维修记录。
配件登记。
待检机器。
以及最近刚整理好的几套基层检测工具。
顾素珍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黑板。
五个公社的维修任务全部列着。
待处理。
处理中。
已完成。
转县。
没有花里胡哨的口号,只有机器编号、故障现象和责任人。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张表谁负责?”
小于立刻站出来。
“我。”
“每天更新?”
“有新任务就记,办完再核销。”
“如果县里查不出来呢?”
“按技术要求送更有条件的单位。”
“那怎么知道最后修好没有?”
小于把旁边的记录册递过去。
“有回执。”
顾素珍翻了几页。
发现确实有些机器不是青山县自己修好的,而是经过地区厂协作处理。可这些记录也没有被删掉,反而把从接收到交付的过程写得很清楚。
她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
“你们这个站,现在主要靠谁修机器?”
周卫东还没回答,徐明已经把胸脯挺起来。
“我们都修!”
顾素珍愣了一下。
周卫东忍不住笑。
“他的意思是,现在站里有分工,常见故障不需要都等我处理。”
“哦?”
“徐明负责现场巡修,陈志远负责技术试验,小于管记录和配件,还有几位师傅负责加工和检验。”
顾素珍点头。
“那好。”
她突然转向徐明。
“徐同志,你给我们讲讲,基层维修员遇到不能确定的故障怎么办。”
徐明没想到问题来得这么突然。
可这个问题他太熟了。
从最开始的检查卡,到后来自己编的《基层农机常见故障检查手册》,他不知道讲过多少遍。
于是,他一口气把常见故障初步排查、记录、上报和转县处理的流程讲清楚了。
最后还补了一句:“能查明的就按规范处理,查不明的不能硬拆。机器不认识谁是老师傅,乱拆一样会坏。”
顾素珍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话谁教你的?”
徐明愣了一下。
随后看向周卫东。
“跟周站长学的。”
周卫东正准备谦虚两句,徐明又补充:“不过现在我也会教别人了。”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姚守信站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看见桌上的几份试验记录,他才走过去翻了翻。
“卫东,这次过载保护的资料带了吗?”
“带了。”
周卫东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里面装着地区厂的受控台架试验记录、部分基层故障案例,以及各方案下一阶段验证的计划。
姚守信看得很认真。
翻到摩擦式保护试验的时候,突然停住。
“这里写着部分样件重复动作一致性改善,但长期性能仍不明确?”
“对。”
“为什么没直接安排装机?”
“还没达到现场试验所需的条件。”
姚守信点头。
又翻到安全销式方案。
“这个呢?”
“结构相对简单,但仍需要完成规定的验证,包括保护动作的可靠性、备件供应、规范更换和使用培训。”
“基层能不能自己装?”
“得看人员资格、设备条件和具体结构要求,不能谁想装就装。”
姚守信把材料放下。
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不错。”
顾素珍站旁边,却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周站长,如果保护装置试验最后证明技术可行,但每台机器增加的成本比较高,生产队不愿意装,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周卫东。
因为谁都知道,他这些日子最想做成的就是过载保护。
真要花了这么多工夫,最后却因为成本卖不出去,恐怕谁都不好受。
周卫东想了想。
“那就不能硬推。”
顾素珍抬头。
“为什么?”
“技术上能做出来,不等于经济上一定合适。”
周卫东把一份旧维修记录拿出来。
“比如故障严重、停机损失大的机器,保护装置有可能带来价值。可有些设备结构简单、负荷比较稳定,原有保护措施已经够用,再增加复杂装置就未必合算。”
“所以呢?”
“先找真正需要的工况。”
“再确定适用范围。”
顾素珍点头。
“这话倒实在。”
她继续问:“那如果你们县站已经投入了不少试验经费,最后发现某一方案不适用,你会怎么处理?”
“按真实结果总结。”
“就这么放弃?”
“不合适的方案当然要停。”
周卫东笑了笑。
“总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没白花钱,让生产队以后替咱们承担风险。”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姚守信笑了。
“我以前就跟你们说过,这小子最大的优点,是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到底给谁用。”
顾素珍也笑。
“现在看,确实如此。”
不过检查还没有结束。
下午,他们去了红星公社。
王全早早就把维修点收拾干净了,原本准备展示几台已经修好的机器。谁知道顾素珍进门以后,第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那台拆开的脱粒机。
“这台怎么回事?”
王全脸色有些尴尬。
“前阵子发生过卡料,传动部位有损伤,正在检查。”
“为什么还没修好?”
“有一件零件在等检验。”
“不能先装上?”
“不能。”
顾素珍抬头。
“为什么?”
王全指着维修记录说道:“这台机器之前装过来源不明的替代件,我们已经查出问题。现在重新处理,必须确认零件符合要求才能交付。”
顾素珍看了看记录。
又问:“生产队不催?”
“催。”
“催得厉害?”
“厉害。”
“那你们怎么解决?”
王全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笑了笑。
“先协调其他可以使用的机器完成急活,故障机按要求维修。”
顾素珍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点头。
这个办法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技术。
却恰恰证明青山县的基层服务网已经真正运转起来。
不是一台机器坏了,所有人就围着它干等。
而是有人协调。
有人维修。
有人管配件。
还有人负责把事情记录清楚。
对于一个县级农机服务站来说,这样的组织能力,未必比做出一套新装置容易。
检查结束前,顾素珍忽然问周卫东:“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哪种?”
“机器急着用,但维修条件不够。”
“经常。”
“那你们现在怎么想?”
周卫东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台机器。
“以前只想着尽快修。”
“现在呢?”
“现在觉得,该快的地方要快,该慢的地方不能乱快。”
顾素珍听完,忽然笑了。
“这句话可以写进总结。”
徐明在旁边立刻接话:“顾同志,我也能说两句。”
“那你说。”
徐明想了半天。
一本正经地说道:“机器坏得快,不代表修起来也得瞎快。”
院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所有人都笑了。
周卫东更是笑得直摇头。
“徐明,你这文化水平也就这样了。”
徐明一点不服。
“你就说有没有道理!”
“有!”
这回连顾素珍都笑得停不下来。
……
两天以后。
省里调研结束。
在地区召开的技术讨论会上,姚守信对当前工作作了总结。
基层故障检测工具和检查方法,可以继续扩大验证范围,但仍需加强不同机型的适用性研究及长期使用评价。
过载保护方面,现有受控试验已提供了进一步研究的依据。安全销与摩擦式方案都需要明确适用条件,不得仅凭初步试验就作为成熟定型产品推广。
同时,青山县建立的基层维修记录、技术培训和配件调剂机制,为后续试验提供了较好的基础。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宣布“全国领先”。
也没有说青山县马上就能生产多少台新装置。
可周卫东听得很清楚。
省里已经认可他们继续做下去的方向。
散会以后,姚守信把他叫到一旁。
“卫东。”
“您说。”
“我跟梁工商量过了。”
“什么事?”
“你们现在做的基层故障检查方法和传动保护研究,可以考虑建立更紧密的技术联系。”
周卫东心里一动。
“怎么联系?”
“研究所提供必要的试验方法指导,地区厂负责部分设计和制造验证,青山县负责真实工况数据与基层试验协调。”
“那项目呢?”
“仍按有关程序申报和组织。”
姚守信笑。
“别想着明天就给你发正式批文。”
周卫东也笑了。
“我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
“您说。”
“以后技术资料不能只放在你自己本子里,要有完整的项目记录,参与人员的工作也要如实列明。”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个我一直在做。”
“很好。”
姚守信拍拍他的肩。
“你从维修干起来,了解基层实际问题,这是优势。但想继续往设计和研究方面走,还得系统补理论。”
“明白。”
“以后有机会,多来学习。”
“我肯定来。”
两个人正说着,黄启顺拿着一份材料赶了过来。
“周卫东!”
“黄科长,怎么了?”
“好消息!”
“什么?”
“那批三十套改进轮毂的现场试装,前期运行记录整理出来了。”
周卫东立刻来了精神。
“怎么样?”
“目前按计划运行的样件没有再出现第一轮试制时那种异常相对位移,部分机器的装配和维修反馈也不错。后续寿命评价还得继续做。”
“那挺好。”
“何止挺好!”
黄启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生产科准备根据后续验证结果,研究下一批产品的工艺安排。如果符合正式生产要求,咱们地区厂就能少折腾不少返修件!”
周卫东也笑了。
不过他最关心的不是能不能多做几十套。
而是以前那种装上几个月就磨坏、维修起来还可能伤到轴的情况,能不能真正减少。
“后面继续留记录。”
“废话!”
黄启顺瞪他。
“你现在不提醒,我都不敢少记。”
姚守信站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斗嘴,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倒越来越像一个技术组了。”
周卫东听见,心里忍不住有点高兴。
从最开始被地区厂质疑,到后来靠现场数据一步步参与技术讨论,再到如今能够合作改进产品工艺。
这条路确实走得不容易。
但每一步都踏实。
下午回青山县的时候,许国安坐在汽车后排,忽然问了一句:“卫东,你现在还想不想一直留县里?”
周卫东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您是不是听见什么消息了?”
许国安看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才慢慢说道:“省里那边有人觉得,你这个年轻人可以再培养培养。”
周卫东没有马上说话。
许国安继续说道:“不过我先提醒你,真正想往上走,不是光修机器、画图纸就够了。理论、文化、技术管理,都得继续补。”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想了想。
“先把眼前的试验做好。”
“然后呢?”
“继续学习。”
“就这么简单?”
“还有。”
“什么?”
“把徐明他们也带出来。”
许国安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
“你倒真是个当站长的命。”
“为什么?”
“自己往前走,还舍不得把底下那帮人扔了。”
周卫东看向窗外。
“他们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帮工。”
“那是什么?”
“以后能一起做事的人。”
许国安听完,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周卫东回到青山村。
新房院门开着。
林晚秋正坐在屋檐下乘凉,周禾躺在旁边的小床里,挥着两只小手,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卫东刚进门,小家伙便转了转脑袋。
他赶紧洗干净手,走过去逗她。
“禾禾。”
“爹回来了。”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咧开嘴笑了。
周卫东整个人都乐了。
“晚秋!”
“又怎么?”
“这回她冲我笑了!”
林晚秋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
“看见了。”
“真笑了!”
“知道。”
“还冲我伸手!”
“她见谁都伸手。”
“那不一样!”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怎么不一样?”
“我是她爹。”
“你这理由都说多少遍了?”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
晚饭是丝瓜炒鸡蛋和一盘凉拌黄瓜,周大山下午还送来两只新摘的嫩玉米,煮在锅里,闻着香得很。
周卫东一边啃玉米,一边把省里调研的事情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得很认真。
等他说到可能继续扩大技术试验和参加培训时,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又想去省里?”
“有点。”
“那就去。”
“你现在倒答应得痛快。”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她看了一眼女儿。
“禾禾以后慢慢长大,你总不能天天在家守着。”
“那你呢?”
“我也想继续学习啊。”
周卫东抬头。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卫生院?”
“等身体恢复情况和工作安排合适的时候,先回去上班。以后有机会,再考虑进修。”
“县医院?”
“有机会的话。”
周卫东点头。
“那咱们一起努力。”
林晚秋笑了。
“怎么努力?”
“我学机械设计,你学医。”
“孩子呢?”
“好好读书。”
“她才几个月!”
“提前想想不行?”
林晚秋拿起一根黄瓜就要敲他。
周卫东赶紧躲。
院里笑声传出去老远。
不过夜深以后,周卫东还是重新坐回书桌前。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画新图纸。
而是把过去几个月的技术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轮毂改进。
基层故障检查。
过载保护。
工艺检验。
维修记录。
每一项单独归档。
过去这一年多,他做过太多事情。起初总是机器坏在哪里,他便忙到哪里;后来慢慢开始想办法,让同样的问题不再反复发生。
如今真正有机会参与新产品改进,他反而越来越清楚,光靠自己一个人的经验远远不够。
技术要有数据。
制造要有工艺。
试验要有记录。
使用要有边界。
出了问题,还得有人负责把原因查明白。
他拿起铅笔,在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下:
“1980年,农机传动系统可靠性改进。”
写完以后,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先解决实际问题,再谈技术成果。”
周卫东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这话倒挺适合自己。
而就在第二天上午。
地区机械厂又送来了一份正式的技术协作通知。
通知写明,随着前期轮毂改进和过载保护试验取得阶段性进展,地区准备组织一次面向秋收保障的农机技术专项检查,重点筛选故障频繁、维修困难和影响安全运行的设备。
青山县作为基层技术试验单位,需要承担部分现场调查和数据整理工作。
同时,地区厂希望周卫东参与研究一种新的改进思路。
不再只看脱粒机某一个传动部件。
而是尝试从整套传动系统的负荷匹配、保护和维护方式入手,减少重复故障。
周卫东看完通知,刚准备去找许国安,徐明却突然跑进来。
“卫东!”
“怎么?”
“临江县打电话了。”
“唐国胜?”
“对。”
“什么事?”
徐明把一张记录单递过去。
“他们那边有台大型粮食加工设备,最近连续出了三次传动故障。”
“查过原因没有?”
“查过。”
“什么问题?”
“说是每次换完零件,都能正常运转一阵。”
“然后呢?”
“负荷一大,又出毛病。”
周卫东皱眉。
“同一个部位?”
“基本都集中在传动连接和支撑附近。”
“那他们准备怎么办?”
徐明笑得有些奇怪。
“唐站长说,临江的老师傅们已经讨论过几次,谁也没把原因完全弄清楚。”
“所以?”
“所以想请咱们过去看看。”
周卫东看着那张故障记录,慢慢笑了。
又是熟悉的场景。
别人修不好。
县里找上门。
只不过跟一年前不同。
现在他手里不光有扳手。
还有一整套正在逐步建立起来的设计、检验和试验方法。
他把记录单放进包里。
“行。”
徐明立刻精神了。
“这回带我?”
“带。”
“还有谁?”
“陈志远。”
“什么时候走?”
“先跟地区厂把情况核实清楚,安排好技术协作和出车手续。”
徐明满脸期待。
“这回是不是又要弄个新东西?”
周卫东笑了笑。
“先别想着做新东西。”
“那想什么?”
“把机器为什么坏弄清楚。”
徐明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得!”
“又是一笔修不完的账!”
周卫东拿起工具包。
窗外,盛夏的阳光正照在农机服务站的院子里。
车间里机床声不断。
两辆流动服务车停在树荫下。
墙上的维修服务地图,早已经不只画着青山县的几个公社。
而现在。
从这间旧仓库走出来的年轻人,终于开始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他要修的,恐怕不再只是一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