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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机械厂技术科的会议室里,黄启顺正拿着一只新轮毂给几个人介绍。
周卫东他们进门的时候,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只要把这里的厚度增加两毫米,再换一批强度高一点的材料,肯定比原来耐用。我建议直接照这个方案试制,没必要再耽误时间。”
徐明听得眉头直皱。
昨天晚上,他跟周卫东讨论到十点,越想越觉得这批零件的问题不只是材料。现在倒好,人家连现场情况都没弄清,就准备加厚换料了。
不过他还算记得周卫东出门前的叮嘱,没有一进门就嚷嚷。
曹建业看见他们,招手叫过去。
“来得正好。卫东,现场看得怎么样?”
“带了点东西。”
周卫东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先拿出两台机器的检查记录,又把那只磨得不成样子的轮毂放到旁边。
黄启顺扫了一眼,笑道:“又是旧件?咱们今天研究的是新设计。”
“就是因为要做新设计,才得看看旧件为什么坏。”
周卫东把轮毂转了个方向,露出键槽边缘。
曹建业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严肃。
“磨成这样,轴肯定也伤了。”
“伤了,而且不是第一次。”
周卫东把两台同型号脱粒机的情况讲了一遍,没有直接说谁对谁错,只把维修次数、使用时间、对中状态和检查结果摆出来。
前面几分钟,黄启顺还有些不以为然。
等听到皮带过紧、轮系偏斜和支撑松动可能共同加剧连接磨损时,他终于忍不住插话。
“照你这么说,主要责任不就在使用人员?机器造出来,总不能连皮带该怎么调都替他们管。”
周卫东点了点头。
“使用和维护确实有问题。但既然这种情况在基层容易发生,设计时就应该看看有没有办法降低它造成的影响。”
“那你想把机器重新造一遍?”
“没必要。”
“这也改,那也改,最后成本增加多少?”
周卫东没有生气,反倒把自己画的草图拿出来。
“黄科长,您先看看。”
草图上仍然保留原来的主要轮系尺寸,传动轮的外形基本没动。变化集中在轮毂连接、安装定位要求和支撑调整位置。
其中轮毂采用便于维修的组合结构,但与过去那种单纯为了更换方便的轮芯不同,这次特别强调配合状态、连接可靠性和安装后检查。
同时,周卫东建议对支撑调整机构做小范围修改,让安装人员在调整传动轮位置时有明确的基准,而不是只能靠眼睛估计。
曹建业看了半天,突然问:“你这个方案,为什么没把键做得更大?”
“因为轴上原来的键槽已经占了截面,不能只想着把键做大。再往轴上多挖,未必合适。”
“那怎么提高可靠性?”
“先从配合、定位和工作状态下的受力入手。具体能提高多少,得试。”
这句话一出,曹建业慢慢点了点头。
他在机械厂干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不是所有零件越粗越壮就越可靠。有时候一个地方加强了,问题却跑到另一个地方,结果反而更麻烦。
黄启顺却还有顾虑。
“加工复杂了怎么办?”
“所以先做样件。”
“做完以后呢?”
“拿原结构作对照,在可比条件下试验。”
“你能保证赢?”
周卫东笑了。
“不能。”
会议室顿时安静。
徐明差点没忍住,心想你怎么关键时候又说这种话。
黄启顺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能保证,你还让厂里陪你折腾?”
“黄科长,试验本来就是为了弄清楚哪种方案更合适。要是没试就能保证结果,那还用试什么?”
曹建业直接笑出声。
“行了,老黄,你别老拿保证说事。你那个加厚方案也做一只,卫东这个方案同样试。到底哪个好,测完再说。”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两套方案。
各做样件。
再拿原结构作对照。
当然,不是让谁随便找块铁敲出个东西就算。材料、关键尺寸、检验条件都要尽量统一,避免最后比出来的其实是材料差异或者加工水平差异。
黄启顺虽然不太高兴,却也没再反对。
当天午后,地区厂车间开始准备试制。
周卫东和陈志远负责进一步完善图纸,曹建业安排老工人协助加工,黄启顺则盯着自己那套加厚轮毂方案。
徐明暂时没什么具体任务,站在机床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县农机厂修废零件。哪台机器坏了,别人把东西送来,他们负责拆、修、装回去。
现在却站在地区厂车间里,跟技术人员讨论下一批新机器应该装什么零件。
他忍不住凑到周卫东旁边。
“卫东,我现在是不是也算搞研究的?”
周卫东正量着一只旧轮毂,头也没抬。
“算。”
徐明顿时乐了。
“真的?”
“研究怎么少说两句废话。”
“……”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第一批样件做得并不顺利。
周卫东的方案有一道配合工序,对加工精度要求比原结构高。地区厂虽然设备比青山县齐全,但试制时工人仍然发现,轮毂内外两部分加工后,装配起来没有想象中顺手。
第一只装上以后,测量结果不太理想。
第二只调整加工方法,情况才好一些。
黄启顺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早跟你们说了,结构越复杂,生产越麻烦。我们厂每天要做多少零件,总不能一个个拿锉刀慢慢修。”
周卫东这回没有跟他争。
因为对方说得确实有道理。
如果一套方案只有最好的老师傅慢慢加工才能做出来,普通工人稍微操作不当就达不到要求,那它距离真正批量制造还有很大差距。
“加工要求得再理一遍。”
他对陈志远说道,“咱们不能只看装得上,还得看能不能稳定做出来。”
陈志远点头,把不合适的尺寸标注重新记录下来。
当天晚上,几个人一直忙到九点多。
第三只样件终于完成。
经过尺寸检查,符合当前试制要求。
曹建业亲自过来看了一遍,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行,可以进入下一步。”
第二天上午,样件安装到试验机上。
跟原结构相比,外观区别并不大。
只是轮毂连接方式做了调整,支撑定位也按新方案重新核对。
先空载运行。
正常。
再逐步增加负荷。
状态也还可以。
徐明站在旁边,越看越兴奋。
“卫东,这回真成了?”
“才刚开始。”
“转得挺稳啊。”
“继续看。”
试验进行了半个多小时,轮毂附近没有出现明显异常。几个技术人员开始记录温升和运行状态,曹建业甚至已经准备让人安排后续更长时间的试验。
就在这时候,一阵不太正常的声音突然从传动部分传出来。
声音不大。
像有什么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振动有了变化。
负责试验的技术员立刻停机。
几个人围过去,拆开检查。
结果一出来,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轮毂内外配合部位出现了异常相对位移痕迹,局部接触面也有不正常的压痕。
虽然还没有造成严重损坏,但这个状态显然不能算合格。
“怎么会这样?”
陈志远拿起样件,翻来覆去看。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注意到,轮毂某个位置的接触痕迹明显比其他地方重,像是运行时载荷没有均匀分布。
曹建业看了一会儿,也皱起了眉。
“这套配合有问题。”
黄启顺站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就说这东西没必要搞复杂。”
他拿起自己那只加厚轮毂。
“你们看,我们这个结构虽然没什么花样,可加工简单,尺寸也好控制。刚才运行时间还比你们长一点,没有出现这种问题。”
徐明脸一下红了。
“那也不能证明你们以后不会坏!”
“我也没说能证明。”
黄启顺笑了,“不过至少现在没坏。”
这话把徐明堵得没了声。
周卫东却依旧蹲在工作台旁边。
他把样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许久,又让技术员调出试验时的安装和加工记录。
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这次失败本身。
而是接触痕迹为什么这么不均匀。
同样的零件。
同样的试验。
如果配合状态不正常,再好的设计也发挥不了作用。
而且问题可能就在试制加工或装配过程中。
“曹主任,这只样件我想先留着。”
“留着干什么?”
“查原因。”
“那第二只呢?”
“暂时别急着装。”
曹建业看了他一眼。
“有想法了?”
“还不确定。”
黄启顺听见以后,笑着摇头。
“周站长,你这话说得倒稳。”
周卫东抬起头。
“黄科长。”
“嗯?”
“能不能借您那只样件看看?”
黄启顺一愣。
“看我的?”
“对。”
“干什么?”
“想比较一下加工状态。”
黄启顺犹豫了两秒,还是递过去。
周卫东把两只轮毂摆在一起,仔细观察配合面和定位结构。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特别注意的地方。
黄启顺那只整体式轮毂,在加工时可以比较容易地保证主要表面的同轴关系。
而自己的组合式结构,加工过程多了一次装夹和定位。
如果工装不够可靠,就可能让配合面之间产生微小偏差。
这种偏差在静态检查时未必特别明显,到了交变负荷下,却可能造成局部接触不均。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曹建业。
老头听完,脸色慢慢认真起来。
“你是说,不一定是结构思路完全错了?”
“结构本身和制造过程都要检查,但至少不能只看图纸。”
曹建业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改?”
周卫东把样件放回桌上。
“先把装夹和加工基准理清楚。”
陈志远听完,突然反应过来。
“咱们前面加工轮芯的时候,就有类似问题!”
“哪次?”
“最早做可更换轮芯那次。没有定位胎的时候,每只键槽位置都得重新找正,后来做了工装才稳定。”
周卫东笑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黄启顺在旁边听着,脸色也慢慢变了。
他本来只觉得周卫东那套东西结构复杂、容易出问题,现在才发现,年轻人并不是一味坚持原方案,而是真准备把设计和制造两个环节分开查清楚。
这跟只会修坏零件,确实不太一样。
当天傍晚,曹建业召集技术科开了个短会。
原计划十五天提交的试制方案,已经过去八天。
新结构还没有通过第一轮初步试验。
黄启顺提议,如果时间来不及,就优先考虑他的加厚方案。
这个建议得到了几个人支持。
毕竟加厚轮毂加工容易,初步试验也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周卫东没有否定。
只是提出,再给三天时间,完成组合结构的工艺修正和复试。
“三天?”
曹建业看着他。
“够?”
“不一定能解决全部问题,但能判断这条路值不值得继续。”
曹建业思索了一会儿。
最后点头。
“行。”
“再给你三天。”
“不过这回我有个要求。”
“您说。”
“不能只做出一只好样件。”
他拿起那只已经出现异常压痕的轮毂。
“要证明按明确工艺重复加工,质量还能保持一致。”
周卫东点头。
“明白。”
散会以后,徐明抱着那只失败样件,心疼得不行。
“这么多工夫,第一只就废了。”
“没全废。”
“还没废?”
“至少知道有问题。”
徐明叹了口气。
“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出好的一面?”
周卫东笑着把样件接回来。
“因为它要是在车间里不出问题,跑到生产队才出问题,那才叫麻烦。”
三个人走出地区机械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口那盏路灯忽明忽暗,远处还有几间车间亮着灯。
周卫东把样件放进包里。
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重新设计工装。
核对加工基准。
复查接触状态。
再做可比条件下的试验。
这些工作都很麻烦。
但他心里反而有些兴奋。
因为到现在,他终于不再只是照着别人给的要求修修补补。
而是开始真正面对制造里最难的一件事:
图纸上看着没问题的东西,怎么才能一只接一只地稳定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