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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德是上午七点半到的。
进门时还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地区机械厂的年轻技术员。
他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急,却总有种不容别人反驳的劲头。
周卫东还没进办公室,里面已经争起来了。
徐明第一个不服。
“什么叫以后材料不能自己报?”
“这东西明明是我们站做的!”
邱明德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
“徐同志,你先弄清楚。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是基层单位,涉及省里的技术试验,总得有统一管理。”
“统一管理可以。”
徐明声音更大,“那为什么要把设计单位改成地区机械厂?”
周卫东听到这里,心里一动。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他推门进去。
“怎么回事?”
徐明一看见他,立刻像看见救兵。
“卫东!”
“邱同志说,以后六个试验点全部由地区机械厂统一负责,咱们只提供原始资料和样品。”
邱明德抬头。
“你就是周卫东?”
“是。”
“那正好。”
他把一份草拟的材料推过去。
“你看看。”
周卫东接过。
第一页就写着:
《基层农机故障检测工具箱研制与推广试验方案》。
名字没问题。
可往下看。
项目承担单位:
地区农业机械厂。
技术负责人:
邱明德。
协作单位: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
周卫东的名字,则排在后面一长串参与人员当中。
更关键的是技术说明里,直接写着“地区厂组织设计了基层农机综合检测工具”。
他看完以后,没有立刻发火。
只是把文件放下。
“邱同志。”
“嗯?”
“这份材料谁写的?”
“我们技术办公室。”
“依据什么?”
“依据地区统一组织的试验计划。”
“地区已经正式批准由你们承担?”
邱明德停了一下。
“目前是准备报批。”
“那就是还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
邱明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周卫东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周卫东坐下。
“地区统筹试验,我支持。”
“技术资料统一存档,我也支持。”
“但原始情况怎么发生的,就该怎么写。”
邱明德皱眉。
“你觉得材料哪里不实?”
周卫东把第一页翻开。
“这个工具箱最开始是我们县站自己提出方案、组织试制的。地区研究所和检验单位后来给过技术指导,这些都应该如实写清楚。”
“现在这上面直接写成地区厂组织设计。”
“我看不太合适。”
邱明德脸色一下沉了。
“年轻人,做事情眼光要放长远。”
“我就是想把事情做长远。”
“那你还计较一个单位名称?”
周卫东笑了。
“我不计较名字。”
“我计较事情是不是事实。”
徐明站旁边,憋着的一口气差点直接笑出来。
邱明德脸色更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只有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竟然敢当面跟他争。
事实上,他也不完全是在胡来。
地区机械厂设备多,技术力量强,真要把工具箱做成批量产品,确实有条件参与生产。
而且一个县级服务站,原本也没有独立组织大范围产品制造的条件。
问题是他来之前,就觉得青山县不过做了个小木箱,真想往上报,技术成果当然应该由地区厂牵头。
基层单位参与一下。
已经算照顾。
可周卫东偏偏不这么想。
他并不是非要争谁是第一。
真正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试制过程被人一句话抹掉了。
第一版为什么失败。
第二版为什么要重新测。
第三版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这些东西全都在青山县的记录里。
如果以后推广失败,出了质量问题,难道再把责任推回青山县?
只拿成绩。
不拿责任。
这样的合作,早晚出事。
“周同志。”
邱明德语气冷下来。
“你们县站毕竟条件有限。”
“没错。”
“以后生产、检验、推广,都需要地区力量。”
“同意。”
“那为什么不直接由地区厂负责?”
“可以负责生产,也可以按批准的安排承担其他工作。”
周卫东把材料重新推过去。
“但试验责任、设计来源、生产责任,要分清楚。”
“您说是不是?”
邱明德一时没接上话。
这时候小于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摞材料。
“卫东,原始记录都在。”
周卫东接过。
没有故意拿腔拿调。
就一张张摆。
第一版设计草图。
工具领用单。
第二版试用反馈。
仪表检定记录。
第三版现场对照记录。
还有姚守信昨天亲自看过的那份原始资料。
邱明德低头翻了几页。
脸色慢慢变了。
他原本以为基层站只是随便做了点东西,谁知道周卫东连试验失败的记录都留得这么完整。
更麻烦的是。
这些资料上的日期、参与人、领料记录都清清楚楚。
不是临时写两页总结就能替代的。
“这些……”
他停了一下。
“确实挺完整。”
周卫东笑。
“所以我希望先把事实核对清楚,再谈以后怎么分工。”
邱明德沉默半天。
最后把文件收起来。
“行。”
“这事我回地区再研究。”
说完起身就走。
两个跟来的技术员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卫东。”
“您说。”
“你这么坚持,以后真要搞生产,别到时候还得来找我们。”
徐明一听就想顶。
周卫东却先笑了。
“真需要地区厂帮忙,肯定会正式来谈。”
“只要条件合适、手续清楚。”
“合作有什么不能谈的?”
邱明德看了他几秒。
最后没说话。
转身走了。
等人一走。
徐明第一个拍桌子。
“什么人啊!”
“自己没做过,张嘴就要把成果拿走!”
陈志远却没有跟着骂。
反而有些担心。
“卫东,地区厂以后会不会不愿意帮咱们?”
周卫东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
“不会因为一个人就不合作。”
“可邱明德明显不高兴。”
“那也没办法。”
他说,“可以合作,但不能什么都不讲清楚。”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地区厂真要参与生产,确实有能力。
而青山县自己现在只有旧车床、台钻和有限的检测条件,做几套试验件还行,真要几十套、上百套,质量控制和仪表采购都是问题。
单靠一股劲。
不可能解决。
可越是如此。
越得把事情从一开始就谈明白。
当天中午。
许国安知道了这件事。
他没有直接批评周卫东。
反而让他把整个过程重新说了一遍。
听完以后,老厂长沉默很久。
“你没有把地区厂拒之门外?”
“没有。”
“你只是不同意他们把原来的试制工作直接写成自己组织?”
“对。”
许国安点头。
“那没错。”
周卫东有些意外。
“您不怕得罪人?”
“怕。”
许国安回答得很干脆。
“可怕也不能乱写。”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你得记住,材料报上去以后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以后跟地区、省里合作,哪些是原始设计,哪些是技术指导,哪些是生产制造,都要写明白。”
“谁都不能多拿。”
“谁也别少算。”
周卫东笑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许国安看他一眼。
“你小子以前一门心思挣钱,现在怎么突然这么讲究了?”
“因为吃过亏。”
“吃过什么亏?”
“上一世……”
周卫东差点说漏嘴。
赶紧改口。
“以前看别人吃过。”
许国安没注意。
只摆摆手。
“行了。”
“这份材料重新整理。”
“地区那边我去沟通。”
下午。
周卫东没有因为这件事耽误工作。
该修的机器照样修。
该登记的零件照样登记。
六个试验点的安排,也开始按程序一步步落实。
青山三个。
临江三个。
每个点都指定使用人员。
检测箱不直接发下去就完事,而是先培训、再考核。表具来源、检定状态、使用记录和故障反馈,都要求写清楚。
这些事看起来琐碎。
可真正干起来,一天就过去了。
傍晚。
省农机研究所忽然打来电话。
找周卫东。
电话那头是姚守信。
“周同志。”
“姚工。”
“你们地区报上来的技术试验方案,我刚看了。”
周卫东心里一动。
“怎么样?”
“有两个版本。”
他愣住。
“两个?”
“一个写地区厂组织设计。”
“一个写青山县提出方案。”
姚守信在电话里停了一下。
“我想问问。”
“到底怎么回事?”
周卫东没有急着解释别人怎么不对。
只把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从自己最早提出想法,到县站试制,再到地区仪表检验单位协助,最后是省里组织后续试验。
每件事都按时间说。
没有添油加醋。
姚守信听完。
只问一句:“原始记录还在?”
“在。”
“那就好。”
“姚工……”
“这件事我会让有关单位按真实情况核对。”
老人声音很平静。
“你们谁来生产,我现在不管。”
“但技术过程不能编。”
周卫东长出一口气。
“明白。”
姚守信又说道:“还有,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们这套东西,真正有价值的不只是箱子,而是配套的检查流程、人员培训和使用边界。”
“如果以后有人只拿去做个木箱卖钱,把后面的东西全省了。”
“那就失去意义了。”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个我一定记住。”
电话挂掉以后。
事情没有立刻有结论。
不过三天后。
地区送来一份修改后的方案。
项目名称不变。
技术试验组织由地区有关部门统筹。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作为原始方案提出与试制单位。
地区机械厂负责参与加工工艺完善和后续制造可行性研究。
省农机研究所提供试验方法指导。
相关参与单位和人员全部如实列出。
邱明德没有再来争。
倒是地区厂派来一位真正懂加工的老技术员,专门看了一遍箱体和接头。
看完以后,只说:“能做。”
“不过得先把工艺定下来。”
周卫东听完。
主动跟他握手。
“那后面麻烦您了。”
老技术员笑。
“大家都是为了把东西做好。”
这句话一出。
之前那点不愉快,反倒慢慢散了。
真正做事的人。
谁会天天惦记着争一行字?
事情定下以后。
修复站开始为六个试验点准备工具。
地区厂协助加工一部分配套件。
青山县负责装配、使用培训和记录。
第一批六套。
数量不大。
但这是正式现场试验所需的第一批成套工具。
验收那天。
徐明抱着一只箱子。
翻来覆去看。
“卫东。”
“嗯?”
“咱们是不是开始做产品了?”
“还算不上正式商品。”
“那算什么?”
“试验装备。”
“以后呢?”
“如果试验通过,手续和生产条件也落实,才谈后面。”
徐明叹气。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说得这么谨慎。”
周卫东笑。
“因为以后不是我一个人用。”
陈志远站旁边。
突然说道:“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还能做更多这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常用机械检测工具。”
“不同型号的接口。”
“甚至给公社配套的小型检验设备。”
周卫东抬起头。
这孩子。
现在越来越会想了。
“可以考虑。”
“真的?”
“但得先把眼前这六套做好。”
“饭总得一口一口吃。”
几个人正说着。
小于拿着结算记录跑进来。
“卫东。”
“好消息。”
“什么?”
“县里对前期试制和技术服务工作批了专项奖励。”
徐明第一时间凑上去。
“多少?”
周卫东刚准备开口嘲笑他,发现自己也挺想知道。
小于看着两个人。
忍不住笑。
“周卫东六十块。”
“徐明十八。”
“陈志远十八。”
“李援朝和王铁军也有。”
“参与试验记录和装配的都按规定核了。”
徐明一下叫起来。
“十八!”
“我这个月又能给家里拿钱了!”
陈志远也笑。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考试没考上的年轻人。
每次技术任务下来,他都愿意多做一点、多学一点。如今能拿到专项奖励,心里那股踏实劲儿,远比十几块钱本身更让他满足。
周卫东却看着奖金单,半天没说话。
六十块。
放在去年分家的时候。
已经比他全部家当还多。
现在拿到手,他第一反应却不是再买砖、买瓦。
而是想起林晚秋。
还有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的孩子。
“我先回家一趟。”
徐明一愣。
“现在?”
“嗯。”
“这么早?”
“有事。”
“什么事?”
周卫东把钱装进兜。
笑了笑。
“给媳妇交钱。”
徐明站在那里。
半天憋出一句:
“你就不能说点有出息的?”
周卫东回头。
“你媳妇呢?”
“……”
整个修复站顿时笑成一团。
晚上。
周卫东回到新房。
林晚秋正坐在桌边缝小衣裳。
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早?”
“发钱了。”
“多少?”
“六十。”
她手里的针停住。
“这么多?”
“专项奖励。”
周卫东把钱放到桌上。
林晚秋却没急着收。
反而看着他。
“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
“跟地区那边没闹僵?”
“没有。”
“那就好。”
她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留下一部分准备家用,另外把十块推回去。
“你自己拿着。”
“又给我?”
“你不还得去公社?”
“那倒是。”
“还有。”
她看着他。
“以后这种事情,别只想着争口气。”
周卫东一愣。
“什么意思?”
“该属于你们的,当然要说清楚。”
林晚秋慢慢说道,“可要是能让更多人真正用上这东西,也别因为几句话,把合作全弄没了。”
周卫东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笑了。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那就好。”
她低头继续缝衣裳。
周卫东坐旁边,看着那块小得可怜的棉布。
忽然问:“这是给孩子做的?”
“废话。”
“这么小?”
“刚出生的孩子能有多大?”
“我看看。”
他拿起来比划。
左看右看。
总觉得这衣裳还没自己一只袖子长。
林晚秋忍不住笑。
“你现在天天研究那么大机器。”
“连孩子衣裳多大都不知道。”
“机器有图纸。”
“孩子又没图纸。”
“周卫东!”
一只小袜子直接砸了过来。
两个人笑闹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轻轻响。
新房里很暖和。
周卫东把那份六个试验点的方案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角。
林晚秋看了一眼。
“还要忙多久?”
“三个月试验。”
“然后呢?”
“看结果。”
“如果结果好呢?”
“可能会继续推广。”
“要是不好?”
“再改。”
她笑了一下。
“这倒像你。”
“什么像我?”
“机器坏了,你修。”
“办法不好,你改。”
“反正不肯闲着。”
周卫东也笑。
可还没等他说话。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
这么晚。
一般没人来敲门。
周卫东起身出去。
门口站着小于。
满头是汗。
“卫东!”
“又怎么了?”
“地区来电话了。”
“什么事?”
“临江县那边,今天收到了一份新东西。”
“什么?”
小于喘了口气。
“也是农机故障检测工具箱。”
周卫东愣住。
“谁做的?”
“不知道。”
“听说是隔壁地区一家机械厂送去试用的。”
“而且……”
小于声音低下来。
“他们说自己的更便宜。”
“准备明年直接铺到十几个公社。”
周卫东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做这种东西不可能永远只有自己一家。
普通工具组合而成的检测箱,别人也完全有能力做。
真正让他在意的。
不是有人做出了类似产品。
而是对方竟然准备绕过长期试验,直接往基层铺开。
如果真的便宜又好用。
那是好事。
可如果只是便宜。
而没有检定、培训和质量保障。
以后出了问题。
损失的可不只是几只木箱的钱。
“卫东。”
小于问。
“咱们怎么办?”
周卫东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起来的试验方案。
又想起姚守信那句话。
真正有价值的,不只是箱子。
过了一会儿。
他笑了。
“还能怎么办?”
“先看看人家的东西。”
“真比咱们好。”
“咱们学。”
“要是不如咱们呢?”
周卫东把院门关好。
转身往屋里走。
“那就让他们知道。”
“做个箱子容易。”
“想让基层师傅真正用得放心。”
“可不是省几块钱就能办到的。”
屋里的林晚秋还在等他。
炉子上热着水。
桌上放着没缝完的小衣裳。
周卫东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青山村,忽然觉得,眼下这条路才算真正有点意思了。
以前他的对手是缺钱,是没有工作,是父母的偏心和弟弟的算计。
后来是技术,是材料,是一台台别人修不好的机器。
现在。
终于开始有人做跟他一样的事情。
竞争来了。
而且这一次,比谁先把机器修好,恐怕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