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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的第二次技术交流,比周卫东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通知下来以后,地区机械厂和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忙了整整十天。
这回谁也没提要把机器喷得多漂亮。
顾承安甚至专门说了一句:“外壳干净就行,别把工夫都花在刷漆上。”
徐明听见以后,忍不住问:“顾工,您这是吃一堑长一智?”
顾承安抬头。
“什么意思?”
“前阵子那两台假机器,漆刷得比咱们的还亮。”
办公室里先安静了一下。
随后所有人都笑了。
黄启顺更是笑得直拍桌子。
“这话倒没错!那帮人别的本事没有,给旧机器刷漆倒挺舍得下工夫!”
不过玩笑归玩笑,真正准备起来,大家比上一次还认真。
技术科整理设计修改记录。
生产科负责制造工艺资料。
检验人员核对不同试制件的质量记录。
青山县则把三个基层试验点的使用情况、发现的问题和相应处理结果重新归档。
这次最费工夫的,还是于建平。
他抱着几大本资料,在办公室里忙得眼睛都快花了。
徐明看见,忍不住笑。
“小于,你这架势,跟准备查账似的。”
于建平没好气地抬头。
“本来就得查!”
“查什么?”
“查每一批试制件对应哪张图纸、哪次修改、谁加工、谁检验,还有后面去了哪个试验点。”
徐明张了张嘴。
“这么多?”
“你以为呢?”
于建平把一本记录往他面前一放。
“你负责南平那台机器的第二次现场检查,后面有一栏忘了写经手人。”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不是吧?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翻出来?”
“当然翻!”
“那我现在补?”
“先核对原始记录,再按要求注明补记情况。”
徐明叹了口气。
“我算看出来了,你比顾工还难伺候。”
陈志远在旁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谁让你以前总说记录没用?”
徐明彻底没脾气。
可真等他把记录重新核对完,自己反倒有些感慨。
以前修机器,谁也不觉得写几个字有多重要。
今天修好了,明天能转,就算大功告成。
如今参与新产品试制,才发现有些东西过了几个月以后,想靠脑袋记,根本记不清楚。
尤其不同批次的零件,看着差不多,实际可能经历过不同的修改和检查。
要是没有记录,后面出了问题,连从哪儿查起都不知道。
“卫东。”
徐明拿着补好的记录走进办公室。
“我现在是真服了。”
“服什么?”
“以后谁再说填写检验记录是浪费工夫,我第一个跟他急。”
周卫东笑了。
“那你先把今天的巡修记录写完。”
徐明:“……”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到了交流会前一天,所有资料终于准备齐全。
这次地区厂没有只带样机。
还专门准备了两组经过核对的试制记录和部分符合展示要求的零件,用来说明产品从早期方案到现在经历过哪些改进。
曹建业看着那些材料,忍不住说道:“卫东,你觉得这回咱们能讲出什么名堂?”
周卫东想了想。
“把做过的事情讲清楚就行。”
“就这么简单?”
“本来也不简单。”
曹建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稳。”
周卫东也笑。
“以前吃过的亏多。”
老头点点头。
“这倒是。”
不过临出发时,许国安又把周卫东叫进办公室。
老厂长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把一只新钢笔递给他。
“拿着。”
周卫东一愣。
“厂长,这是?”
“前阵子地区技术协作工作有点成绩,厂里按规定给有关人员做了表彰。这支笔是给你的。”
“那也不用专门……”
“你拿着就是。”
许国安摆摆手。
“卫东,我知道你现在不缺一支笔。”
他停了一下。
“可当初你来县厂的时候,连像样的工作本都舍不得买。现在能带着咱县站的人去省里交流技术,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周卫东握着钢笔。
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刚分家时,兜里只有五十块钱。
那时候哪敢想什么机械设计,什么省级交流,能靠手艺找到一份活干,就已经谢天谢地。
如今两年多过去。
他不但有了自己的工作,还参与做出了真正能进入基层试验的新机具。
更重要的是,身后已经有了一群能够一起干活的人。
“厂长。”
“嗯?”
“这支笔,我收了。”
许国安笑了。
“那就好。”
“不过有件事,您也得答应我。”
“什么?”
“这回省里交流,陈志远、徐明他们也得有机会讲自己的工作。”
许国安看着他。
片刻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
“你这小子,现在真是处处替他们想着。”
“本来就是大家一起干的。”
“好!”
老厂长拍拍他的肩。
“那你们就一起去!”
省级技术交流当天,周卫东他们没有来得太晚。
刚走进会场,就看见永丰机械厂的韩世勋正跟几位技术人员讨论图纸。
韩世勋一见周卫东,立刻笑着走过来。
“周同志,又见面了。”
“韩工。”
两个人握手。
韩世勋看了一眼他们带来的资料,忽然问:“听说你们前阵子处理了两台冒充试验机具的旧机器?”
周卫东点头。
“确实有这么回事。”
“事情解决了吗?”
“设备来源和销售情况已经核实了不少,相关单位还在按程序处理。”
韩世勋叹了口气。
“这种事最麻烦。”
“怎么?”
“产品还没正式定型,外面便有人拿着旧零件拼装,说是什么新技术。真出了问题,普通用户往往分不清责任,还以为正规厂家的新产品就是那个样子。”
周卫东点头。
“所以这次我们也准备把试制件管理的问题讲清楚。”
韩世勋眼睛一亮。
“这个有价值。”
两个人还没聊完,冯庆年也走了过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胸前钢笔插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叠成本资料。
“卫东!”
“冯科长。”
“我这次可没乱写宣传。”
周卫东一愣。
冯庆年把材料递过来。
“你看看,哪些是已经核实的成本,哪些还只是估算,我都标清楚了。”
黄启顺站旁边,忍不住笑。
“老冯,你现在总算知道我们生产科为什么天天抱着算盘不放了。”
冯庆年瞪他一眼。
“少来!”
随后自己也笑了。
几个人边说边走进会场。
上午的交流主要围绕小型农机产品质量、制造工艺和基层使用情况展开。
永丰机械厂介绍了轻便整机方案的下一阶段改进情况。
还有几家机械厂展示了收获和粮食加工机械的试制成果。
其中一位省城机械厂的老工程师讲到,很多产品在试制阶段表现不错,可一旦进入较大数量的制造,质量问题便开始增多。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恰恰是他们前段时间遇到的问题。
图纸版本混乱。
装配位置偏差。
外协配套件检验口径不一致。
还有淘汰试制机架被人拿出去拼装销售。
每件事单独看,都不像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问题。
可如果不把这些事情管好,一台新机器想真正成为可靠产品,根本不容易。
下午轮到地区机械厂交流时,曹建业先介绍了项目情况。
随后,由方启航讲总体设计,黄启顺介绍制造配套和成本控制。
最后才轮到周卫东。
这次他没有从修好多少台机器讲起。
而是拿起一张普通的维修记录。
“各位老师、同志,我今天想先讲一台坏过三次的粮食加工设备。”
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卫东把临江县那台设备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
三次更换传动件。
三次投入使用。
却始终没有把真正的问题弄清楚。
直到后来重新核对安装状态、基础和实际使用条件,才逐渐发现导致反复故障的重要因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当时我们开始想一个问题。”
“机器坏了以后怎么修,固然重要。”
“但能不能在设计、制造、安装和使用阶段,就尽量减少一些本来可以避免的问题?”
随后,他把轻便机具的研究过程介绍出来。
从最初的基层需求调查,到样机试制,再到不同试验点的实际反馈。
每一项都有原始记录支撑。
讲到柳河试验点时,他还特意说了那次让徐明丢脸的四十八分钟。
台下顿时有人笑。
一位技术人员举手。
“周同志,你们后来不是缩短了现场准备时间?”
“对,在明确配套条件并改进组织安排以后,第二次记录是二十六分钟。”
“那能不能说机具结构改进提高了准备效率?”
“不能把全部变化都归到机具结构上,其中还有现场动力准备和人员组织的因素。”
提问的工程师点了点头。
“这个区分很重要。”
周卫东继续介绍。
讲到扩大试制时,他把前面出现的质量问题也拿了出来。
有的人听得直皱眉。
甚至有人忍不住问:“周同志,你们今天是来介绍技术成果,怎么连不合格的问题也往上讲?”
周卫东笑了笑。
“因为这些问题,直接影响后面能不能继续制造。”
他把两份检查记录放到展示台上。
“第一批样机做出来的时候,我们发现零件分别检查合格,不等于最后装配就没有问题。后来扩大试制,又发现不同加工单位对部分装配要求理解不完全一致。”
“我们针对这些问题改进了技术文件和检验管理。”
“现在仍然不能说已经具备成熟批量生产条件,但至少能够按照统一要求,对后续试制件开展更完整的检查。”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
前排一位白发工程师突然开口。
“周卫东同志,我问你一句。”
“您说。”
“如果再给你们十台试制任务,你敢不敢保证十台都没有问题?”
徐明坐在下面,心里猛地一紧。
这问题跟当初罗文生在地区厂会议上讨论推广时差不多。
答应得太满,后面做不到就麻烦。
可要是不敢答应,又容易让人觉得没信心。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
“我不敢保证十台绝对没有问题。”
会场里有人抬起头。
白发工程师也看向他。
“那你怎么证明有能力承担后续试制?”
周卫东把技术文件登记和检验记录拿起来。
“我们能够做的是,按照确认的图纸和工艺要求制造,对关键项目完成规定检查,发现不符合要求的情况及时记录和处理,并且能够追溯到具体批次和工序。”
他停了一下。
“如果做十台只靠运气,前面三台好用,后面七台出了问题,确实不能算具备稳定的制造能力。”
“所以我们想解决的,不只是怎样把一台机器做好。”
“还包括怎样让下一批产品继续符合相应要求。”
白发工程师听完,慢慢点头。
“这个回答比较实在。”
随后,他又问:“那你们最近发现的旧试制件流入市场问题,怎么处理?”
周卫东没有回避。
他把能够公开说明的技术管理情况作了介绍。
试制旧件的状态标记。
转出审批。
物资去向登记。
以及如何防止淘汰结构件被误认为合格产品。
对于涉及经营人员和款项处理的具体事项,他没有擅自作结论,只说明已交由有关单位按程序核查。
会场里有人开始记笔记。
那位白发工程师听完,忽然笑了。
“你们县级农机服务站,倒开始研究起产品全流程质量管理来了。”
周卫东也笑。
“主要是被实际问题逼着学。”
这句话把不少人逗笑了。
可真正让人注意到的,是他后面拿出的基层使用记录。
青山、柳河、南平。
三个地方。
不同的场地。
不同的动力条件。
不同的操作人员。
从这些记录里,可以清楚看出哪些问题来自机具设计,哪些涉及现场组织和使用条件,哪些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一位省里的技术人员看完,忍不住说道:“你们这套资料,有一个特点。”
周卫东抬头。
“什么?”
“不是只告诉别人机器能干什么,还告诉别人它现在不能干什么。”
周卫东点头。
“因为真正到了生产队,有些事情不能靠使用者自己猜。”
这句话说完,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徐明坐在下面,腰杆慢慢挺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比上次听见别人夸周卫东还高兴。
因为这次讲的很多事情,都是他们亲手干出来的。
那些翻来覆去核对的记录。
那些跑了半天山路才找到的故障。
那些因为少写一个编号又被周卫东叫回去补的夜晚。
如今都变成了能摆在技术交流会上、让真正懂行的人认真讨论的东西。
他忍不住凑到陈志远旁边。
“志远。”
“怎么?”
“我现在觉得,那些记录真没白写。”
陈志远笑了。
“你前天不还骂小于太较真?”
“我那是开玩笑!”
“哦?”
“你少翻旧账!”
陈志远差点笑出声。
交流结束后,省研究所几位技术人员专门找到了曹建业和周卫东。
他们认为,地区厂与青山县的技术协作具有进一步完善的价值,尤其在基层实际使用反馈、试制质量记录以及不同单位之间的技术分工方面,已经积累了一些有用经验。
建议有关单位在现有任务基础上,继续完善小型农机具适用性评价与技术协作机制。
至于后续试制数量、经费和项目安排,仍需要通过相应程序确定。
这番话没有直接给他们多少资金。
也没有许诺什么立刻批量生产。
但曹建业已经相当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临时凑几个人修修机器、做做样机。
而是逐渐形成了一种能够持续开展技术工作的组织方式。
回程路上,黄启顺高兴得连晕车都忘了。
“卫东!”
“怎么?”
“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以前咱们总想拿一台特别漂亮的机器出去,让别人一看就说好。”
周卫东笑。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真有本事,还得能说明白它为什么好,出了问题怎么改,下一批能不能继续做好。”
曹建业坐在前排,忍不住回头。
“老黄,你总算开窍了。”
“你少来!”
黄启顺眼睛一瞪。
“我以前就懂!”
汽车里顿时笑成一片。
徐明笑得最欢。
不过笑着笑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婚事。
“卫东。”
“嗯?”
“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什么?”
“我跟秀兰两家商量好了。”
周卫东眼睛一亮。
“日子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
“过年前。”
“好事啊!”
周卫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这回你可以放心准备了。”
徐明却有些不好意思。
“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
“等结婚那天,想请咱们站里的人都来。”
“当然可以。”
“还有曹主任、黄科长他们。”
黄启顺一听,立刻回头。
“怎么,徐师傅也准备请我?”
“请!”
“那得有肉!”
徐明咬牙。
“有!”
曹建业哈哈大笑。
“老黄,你就会欺负年轻人!”
周卫东看着他们,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两年,身边的人变化真大。
徐明从当初那个只想着每月多挣几块钱的维修员,慢慢学会了带队、看图纸、做记录,如今连婚事也有了着落。
陈志远逐渐能承担重要技术工作。
于建平把县站的物资和资料管得井井有条。
赵小满也从刚来时只会搬工具箱的年轻工人,成长为能参与检验和装配的技术骨干。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而自己,终于不用再像上一世那样,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往前冲。
回到青山县时,天已经黑了。
周卫东没有再去办公室。
他直接骑车回家。
院子里亮着灯。
林晚秋正抱着周禾坐在屋檐下,听见车铃,抬头便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这次省里怎么样?”
“还不错。”
“就还不错?”
周卫东笑着把工作包放下。
“有几位工程师认真听了我们的交流,后续工作也有了些新机会。”
林晚秋点头。
“那挺好。”
“嗯。”
“吃饭没有?”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呢。”
周卫东洗了手,走过去逗女儿。
周禾如今已经能坐得稳一些,看见父亲回来,立刻伸出两只小手。
他把孩子抱起来。
小姑娘一高兴,便伸手去扯他的衣领。
林晚秋在旁边笑。
“你闺女现在见了你,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衣服结不结实。”
周卫东也笑。
“可能以后想学机械。”
“你就会胡说。”
“真的。”
“她这么小,你就准备替她安排以后干什么?”
周卫东想了想。
“那倒不用。”
“为什么?”
“以后她自己喜欢什么,就学什么。”
林晚秋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周卫东把省里交流的情况讲了一遍。
讲到最后,林晚秋忽然问:“卫东,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太在意村里那些人怎么看你了?”
周卫东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阵子你弟弟来闹,你连着好几天都没怎么提。今天回来,也没说那些人后面怎么样。”
周卫东沉默了一下。
随后笑了。
“事情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
“然后呢?”
“然后过自己的日子。”
林晚秋点头。
周卫东看着桌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妻子笑得温柔,女儿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他忽然想起1978年分家的那天。
那时候自己兜里只有五十块钱,连下一顿饭怎么挣都得认真算。
村里有人笑他傻。
有人说他不懂孝顺。
还有人等着看,他离开周家以后,究竟能过成什么样。
如今已经过去两年多。
他有了自己的家。
有了愿意相互扶持的妻子和健康长大的女儿。
还有了一份能够靠真本事往前走的事业。
当年那些人说过什么,如今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了。
“晚秋。”
“嗯?”
“等过完年,咱们抽个时间,带禾禾去趟省城吧。”
林晚秋抬头。
“去干什么?”
“带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这么小,看得懂什么?”
“现在看不懂,以后慢慢看。”
林晚秋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想得倒远。”
周卫东也笑。
不过就在这时候,院门突然响了。
“卫东!”
是许国安的声音。
周卫东赶紧过去开门。
老厂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地区转来的文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件事,我觉得得当面告诉你!”
“什么?”
许国安把文件递过去。
“地区厂刚刚组织讨论了下一年度的新产品研发和试制协作计划。”
周卫东一愣。
“这么快?”
“年底了,总得提前安排明年的事!”
“那结果呢?”
许国安笑得嘴都快合不上。
“你们前面做的轻便脱粒机具和小型动力配套研究,已经被列入下一年度有关技术任务的建议计划。”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批准了?”
“还在等最终审批!”
老厂长赶紧补充。
“不过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地区厂准备把原来的临时技术协作,进一步发展成有明确项目任务、人员分工和试验安排的长期合作。”
周卫东握着文件,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最开始修复站里那几张旧工作台,到如今能够参与产品设计、试制和技术验证。
青山县终于有机会形成一个真正能够长期开展农机技术工作的团队。
而他自己,也终于不再只是别人机器坏了以后才想起来的维修员。
“卫东。”
许国安突然开口。
“嗯?”
“还有件事。”
“您说。”
“地区厂技术科那边提出,希望下一年度由你牵头组织基层适用性和现场试验方面的工作,并参加新一代小型农机产品的技术论证。”
周卫东点头。
“这个可以。”
“不过具体任务,得等正式计划下来再说。”
“明白。”
许国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现在倒有点想知道。”
“什么?”
“你小子下一步还准备折腾什么?”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
看了看上面列出的几个技术方向。
轻便脱粒机具。
小型动力与排灌机具配套。
基层农机维修服务与质量反馈。
每一项,都有他过去参与的工作基础。
可每一项,也都有大量尚未解决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笑了。
“厂长。”
“嗯?”
“我想先把咱们那套轻便机具真正做成熟。”
“然后呢?”
“再根据基层需要,一项一项往下做。”
许国安点头。
“行。”
随后,他突然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对了,还有个消息。”
“什么?”
“省研究所那边,最近准备开展一项新的技术调查。”
周卫东抬头。
“哪方面?”
许国安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道:
“低成本、小型化农机产品的系列化与标准化设计。”
周卫东愣住。
许国安继续说道:“听曹建业说,省里现在越来越重视不同生产条件下的农机适用性,也有人提出,应该研究一批更适合基层实际需求的小型机具。”
“你们前面做的那些调查和试验,恰好跟这个方向有关。”
周卫东低头看着那张纸。
过了很久。
终于慢慢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面前的路又变宽了一些。
过去,他想的是修好一台坏机器。
后来,他想的是让同样的故障少发生几次。
再后来,他开始参与新机具设计,希望做出真正适合生产队使用的产品。
而现在。
他终于有机会把过去零散的经验、技术和需求联系起来。
参与研究一种更系统的产品设计和制造方式。
夜已经深了。
许国安告辞离开。
林晚秋抱着周禾站在门口,看着丈夫久久没有进屋,忍不住问:“卫东,想什么呢?”
周卫东转过头。
“没什么。”
“又有新活了?”
“可能有。”
“很难?”
“应该不容易。”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那你慢慢做。”
周卫东也笑。
他回头看向桌上的技术文件。
纸张边角有些卷了,几处地方还留着铅笔标记。
可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已经不再只是一张张普通的图纸。
它们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从被迫顶罪、分家求生,到凭着技术重新站起来。
从五十块钱起家,到如今能跟地区厂、省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坐在一起讨论产品。
一路走来,他没有靠谁替自己安排好命运。
只是抓住每一次机会,把手里的活认真干好。
而接下来。
他准备把这份本事,真正变成能让更多人用上的东西。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下一年度第一个找上门的新项目,竟然不是地区机械厂提出的。
而是一封从省外寄来的技术协作邀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