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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县排灌站的人带来了三张图纸,周卫东看完第一张,就觉得这活恐怕没那么好接。
“你们这是准备把水往山上送?”
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赶紧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男人叫魏长山,是河西县排灌站的副站长,四十出头,脸膛晒得黝黑,说话带着很重的地方口音。他今天起了个大早,带着两名技术员赶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路,进门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把图纸往周卫东桌上摊。
河西县西边有几个山村,地势高低不平,田地零零散散分布在山坡上。前些年修过一条简易灌溉沟,可每逢枯水季,沟里的水就不够用。当地生产队弄来几台小柴油机和水泵,想从山下溪沟提水,结果折腾了几个月,水没抽上去多少,机器倒坏了两回。
“周站长,我们现在真是没办法了。”魏长山苦着脸说道,“原来请了两个师傅来看,都说动力小,让我们换大柴油机。可大机器贵不说,山路还窄,真弄来了,往哪里放都是个问题。”
徐明刚从车间进来,听见这句便乐了。
“魏站长,你们这也太能折腾了。水泵不就是抽水的吗,怎么还能把柴油机弄坏?”
魏长山苦笑:“徐师傅,您要是去现场看一眼,就知道我们有多难了。”
周卫东没接茬。他把图纸翻到第二张,发现上面画的是一套临时排灌布置,水源在山下,水泵却安在一处离溪沟较远的土台上。吸水管从台上拐了几道弯,才通到下面的水里,出水管又沿着山坡往上走。
画图的人大概不太熟悉水泵系统,整张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管子长度,偏偏没把几处关键高差写清楚。
“魏站长,我问您一句。这张图上的水泵,是谁让安在土台上的?”
魏长山愣了一下:“我们自己商量的。”
“为什么不安在靠近溪沟的地方?”
“下面潮,怕机器被水淹。还有,柴油机沉,抬来抬去不方便。土台旁边有路,车能到。”
这个理由倒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方便搬运,不等于适合抽水。
周卫东拿铅笔在图上圈了个位置:“溪沟最低水位到水泵中心有多高?”
魏长山看向旁边技术员。
年轻人想了半天:“四五米吧,具体没量。”
“吸水管多长?”
“二十来米。”
“管子多粗?”
“有两种,后来不够长,又接了一截小的。”
周卫东放下铅笔,抬头看着三个人。
“你们这水能抽上来才怪。”
屋里顿时安静。
魏长山脸色一变:“周站长,您的意思是水泵本身没问题?”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光从这张布置图看,吸水这边就存在明显疑点。泵装得高,吸水管又长,还接了不同口径的管子。要是接口密封不好,或者底阀出了问题,启动和运行都会受影响。”
徐明这才明白过来,赶紧凑到图纸旁边。
“怪不得你们说机器有时候响得厉害,水却上不来。”
魏长山眼睛一下亮了:“对!就是这个毛病!有时候刚启动还有点水,过一阵就少了。机手以为转得不够快,又把柴油机油门加大,结果声音更吓人。”
“谁让加的油门?”
“机手自己。”
“出问题以后停过没有?”
“停了,可等一阵又想试试。”
周卫东皱起眉:“机器都已经出现异常,还这样反复试,容易把小问题弄成大故障。”
魏长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那儿缺懂行的人。生产队见到机器不抽水,第一反应就是动力不够。谁也没想到,管子安得不对也能出问题。”
周卫东没有继续训他,而是拿起第三张图纸。
那是一份改造设想,打算把现有水泵换成更大的型号,另外购置一台柴油机。粗略算下来,需要的经费不是个小数目。
他问:“这方案是谁提的?”
“县里一位懂机械的同志。”
“买大泵的钱批下来了吗?”
“没有。”
魏长山叹了口气:“就是没批下来,我们才来找您。”
徐明听到这里,忍不住嘀咕:“幸亏没批。这么一套东西弄过去,万一管路问题还在,不是又得折腾?”
“所以现在得先看现场。”
周卫东把图纸收好,问了问河西县具体位置和现有设备情况,随后起身去找许国安。
河西县不在他们原来几个试验点的范围里,涉及跨县技术协作,出车、人员和任务都得提前协调。更何况这次是排灌设备,不是普通农机维修,现场还涉及水边作业和动力设备安全。
许国安听完,先看了看那份换大泵的预算。
“这么贵?”
“所以先调查,不急着采购。”
老厂长点头:“这个对。不过你现在不是还兼着地区厂新机具的技术任务?能腾出时间?”
“让徐明先带一组人过去做现场检查,我随后安排时间去。”
许国安笑了:“这回怎么舍得让徐明打头阵?”
“他现在连跨县巡修都能独立负责,总不能一直拴在我旁边。”
“那倒也是。”
结果徐明知道以后,第一反应却是问河西县有没有供销社。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看见外县,先想到的不是机器,是买东西?”
“我准备给秀兰买点布料。”
“青山县供销社没有?”
“有是有,可人家说河西那边有家供销社进了新花样。”
陈志远站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徐明,你现在真是三句话离不开何秀兰。”
“我乐意!”
徐明瞪他一眼,转头又问周卫东:“到底让我带谁?”
“赵小满跟你去,再带一名熟悉水泵维修的师傅。先查设备、核对管路和水位情况,不符合条件的试验别做,所有记录带回来。”
徐明点点头,倒没有再贫嘴。
第二天早晨,几个人便出发了。
到了河西县,他们没有直接去魏长山的办公室,而是由当地人员领着往西边山里走。汽车走到一半就进不去了,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左边是陡坡,右边是一条浅溪。前几天刚下过雨,路上还有没干透的泥,徐明走到半山腰,鞋底便沾了厚厚一层。
“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人家不愿意把柴油机往下搬了。”
赵小满背着工具箱,喘着气说道:“徐师傅,咱们这还只是背工具。真让两个人抬一台柴油机,估计得走一步歇三步。”
“那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吃得太多?”
“我哪有您吃得多!”
两个人斗着嘴,总算到了溪沟边。
设备就在上面那处土台。
柴油机外壳已经掉了些漆,皮带轮附近还有明显的旧维修痕迹。水泵旁边接着一根长长的吸水管,沿着土坡斜斜往下,在中间拐了几个弯,最后伸进溪水里。
徐明一看就皱眉。
“这管子谁接的?”
当地机手走过来:“我们自己接的。”
“中间怎么还多了个弯?”
“原来不够长,后来找了段旧管子接上。”
“接头查过漏没有?”
“查过,外面没看见漏水。”
徐明蹲下去,摸了摸其中一处接头。
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听见一句“查过”就信了,而是让赵小满把检查记录拿过来,准备逐项核对。
一连查了几个地方,还真发现问题。
其中一处吸水软管已经老化,接口连接状态也不理想。更要命的是,管路中段存在容易积存空气的高点,底阀的关闭状态也值得怀疑。
“卫站长没说错。”
徐明把工具放下,摇了摇头,“光这吸水管就够折腾一阵。”
旁边一个年轻机手不服:“可以前确实抽上来过水!”
徐明转头看他:“能抽上来一点,跟能稳定抽水是一回事?”
年轻机手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这时候,魏长山从后面赶来。
“徐师傅,怎么样?”
“问题不少。”
“能不能修?”
“能不能修是一回事,原来这个位置适不适合继续用,是另一回事。”
徐明指着上面的土台:“先把高差和管路情况测清楚,再确定方案。不能发现一个接口漏,就补一个接口,然后继续按原来的办法硬抽。”
魏长山听完,忍不住点头。
这话跟周卫东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
不过到了下午,问题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几个人正在测量,山道上走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后面还跟着两名年轻干部。
魏长山一看见他,脸色便有些不自然。
“罗主任,您怎么来了?”
男人叫罗德胜,是河西县一位负责相关设备采购协调的干部。
他看了看停在土台上的水泵,又扫了一眼徐明几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就是青山县来的?”
徐明站起身:“对。”
“听说你们觉得我们县的改造方案有问题?”
“我们还在检查。”
“那就是还没查明白?”
“对。”
罗德胜冷笑了一声。
“没查明白,就让下面停了设备,还说不需要买大水泵。你们青山县的人,做事都这么有把握?”
徐明脸色一变。
他还没开口,罗德胜已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县里之前请人论证过的改造方案。按照这个方案,购置一套功率更大的泵机,明年春灌就能解决问题。现在你们跑来,又说安装有毛病,到底谁说了算?”
魏长山赶紧解释:“罗主任,我们不是说不用买,是想先看看原来的设备还有没有办法……”
“看什么看?”
罗德胜打断他。
“早让你们换设备,你们不肯。现在请几个外县维修工来,就准备推翻之前的方案?”
场面一下僵住。
赵小满年轻,听得脸都红了。
徐明却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遇见干部就紧张的小伙子。
他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
“罗主任,我问您一句。”
“什么?”
“您那份方案,是按现场实际水位和管路条件算的吗?”
罗德胜一愣。
“当然。”
“最低水位是多少?”
“……”
“泵装得多高?”
“……”
“吸水管中间换过管径,您知道吗?”
罗德胜的脸色渐渐难看。
“你什么意思?”
徐明把测量草图往他面前一放。
“我的意思很简单。您可以主张买大泵,但总得先把旧设备为什么抽不上水查清楚。要是管路本来就漏气,新泵买回来还照样这么接,谁能保证不出问题?”
罗德胜脸涨得通红。
“你一个维修员,敢质疑县里定的方案?”
徐明没有退。
“我不管谁定的方案,机器要真出问题,最后还是得有人修。”
魏长山站旁边,手心直冒汗。
他原本以为徐明年轻,碰见这种场面肯定说不过罗主任,没想到这小伙子竟然一点不怯。
罗德胜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冷笑。
“行。”
“既然你们青山县这么有本事,我倒想看看。”
他抬手指向那台旧水泵。
“不买新机器,你们到底能不能把水抽上去!”
徐明没有拍胸脯。
他把记录本重新打开,慢慢说道:“我们可以按规定完成调查、提出修复和改造方案,再安排受控验证。但现在不能答应,明年春灌一定没有任何问题。”
罗德胜原本等着他夸下海口,没想到只等来这么一句。
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你就会说不能保证?”
徐明咧嘴一笑。
“罗主任,您要是能保证新泵买回来一定好用,不妨把保证写进采购材料。”
这句话一出,连魏长山都差点没忍住笑。
罗德胜脸色铁青,转身便走。
可等人走远,赵小满才有些担心地问:“徐师傅,咱们是不是把人得罪了?”
徐明拿起工具箱。
“得罪就得罪。难道咱们还得明知道有问题,陪着人家花冤枉钱?”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不过该查的还得查,别让卫东回来以后,说咱们光顾着吵架没干正事。”
当天傍晚,徐明把现场情况通过电话报告给周卫东。
周卫东听完,第一句便问:“设备现在安全吗?”
“停着呢,没安排继续运行。”
“好。现场问题有没有记录?”
“有。”
“罗主任那边呢?”
“让我们证明不用买新泵。”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笑了。
“那咱们就把现有设备到底能不能用,认真查明白。”
徐明眼睛一亮。
“你准备亲自来?”
“明天。”
“太好了!”
“不过你先别高兴。”
“怎么?”
“今天的检查记录,晚上重新核一遍。”
徐明的笑一下僵住。
“卫东,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最后就惦记我的记录?”
“当然。”
“为什么?”
周卫东笑道:“因为明天要说服别人的,不是咱俩这张嘴。”
“是现场拿得出来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