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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晶晶从赵晏的胳膊下钻出来，顾不上揉被压疼的胳膊，爬起来就往门口跑。
赵晏在后头喊她，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府门外，街上已经乱过了一轮，但乱得不算厉害。
几个卖菜的摊子歪在地上，青菜萝卜滚了一地，货郎的担子倒了，针头线脑散得满街都是。
有人蹲在地上捡东西，有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还有人拍着胸口压惊。
街上跑散的几匹马被几个壮汉追着勒住了缰绳，正喷着响鼻原地踏蹄子。
但房子没塌。一间都没塌。
远处城楼好好的，近处百姓的屋檐好好的，连墙皮都没掉一块。
梁晶晶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目光从街这头扫到街那头。
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下去，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重新绷起来了。
她踮起脚尖往刚才爆鸣声传来的方向看。
那是城东的一片方向，离刺史府隔着三四条街。那边没有冒烟，没有火光，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可那声巨响不对。
她前世听过爆破的声音。
工地上开山炸石还有老楼定向拆除，那种声音是从一个点往外炸开的，跟雷声不一样，跟地动的闷响也不一样。
刚才那一声，一声完了就完了，跟响炮似的。
梁晶晶站在台阶上，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她脑子里那几个大字闪着光，她想躲都躲不开。
火药。
这个时代本不该有火药。
她穿到东陵国这么久，翻过的书，查过的档案，听过的兵器介绍，没有一个地方提到过那种能炸开山石的黑色粉末。
战场上用的还是滚木礌石和火油，靠的是人力和蛮力。
如果她没听错，刚才那声爆鸣意味着有人手里已经有了不该有的东西。
赵晏追出来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东看：“你瞧什么呢？那边怎么了？”
梁晶晶没答话。
她闭着眼又回想了一遍刚才的震动。
一下就收住了，没有任何后续的余震。如果是真正的地动，哪怕再轻微也会跟着几下簸动，可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脚下已经稳了。
那阵晃动是被某一声响从外面炸进来的，而不是从地底翻上来的。
范围也有限。
她站在府门口这条街上，能看见的街面上被震倒的是摊子和零碎物件，可远处那些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如果真是地动，不会只挑着几条街晃。
赵晏又拽了拽她的袖子：“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梁晶晶慢慢转过身来，抬头看着赵晏的脸。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赵晏，你说，要是有人能做出一炸就能炸塌城门的东西，这仗还怎么打？”
赵晏被她这话问愣了：“什么东西能炸塌城门？投石机都砸不动那么厚的门板。”
梁晶晶没往下说。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街上那些正弯腰捡东西的百姓。
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菜叶子一根一根捡回筐里，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吓哭的孩子哄着，几个半大小子跑过去帮货郎把担子重新支起来。
这些人的脸上一开始是慌，可这会儿已经松下来了，有人还互相笑着说了句“老天爷打个喷嚏”。
老天爷打喷嚏？梁晶晶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
要是那东西真是火药，老天爷打的就不是喷嚏，是一巴掌。
一巴掌拍在城墙上，这些人连跑都来不及跑。
她不希望那是火药。她拼命在心里头压着那个念头，可越压它越往上涨。
这东西一旦被做出来，谁能扛住？
拿着它开疆扩土易如反掌，可每炸开一座城，城里的百姓就是第一批炮灰。
赵晏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问她“火药是什么东西”，梁晶晶没理他。
……
回到房间。
梁晶晶在绢子上写完那四个字，笔还没放下，赵晏已经从外头跟了进来，凑到桌边探着脑袋看。
他识字早，打小在宫里被太傅逼着念了满肚子的书，一眼扫见“城东爆鸣”四个字，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梁晶晶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我刚才在外面想起来一件事。”赵晏拉了把凳子坐下来，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我在宫里的时候翻过钦天监的记录，也看过几本从外头收来的游记杂书。关于地动，那些书里头写得明明白白的.唐州这一片从来没有过地动的记录。一片都没有，从东陵开国到现在，连一次小的都没写过。”
梁晶晶手里的笔顿住了。
赵晏接着说：“倒是唐州旁边那几个州有过。桑州，我记得是三十七年前有过一回，不大，晃了几下就停了。岷州也有过，比桑州那次早几年，时间短得很。
还有泽州，泽州在唐州东北面，也是短小地动，算起来差不多是同一段时间前后的事。钦天监的人说那是因为那几年地气不稳，过了那阵子就好了，往后这些年再没动静过。”
他说得很随意，可梁晶晶越听越认真。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两只手掌撑在桌上，盯着赵晏的眼睛问：“你确定唐州从来没有过地动？”
赵晏被她这眼神盯得后背有些发毛，挠了挠后脑勺使劲想了想，最后肯定地点了下头：“确定。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当时翻那几本书的时候我还跟太傅说过,这唐州倒是个好地方，旁边几个州都晃过了，偏偏它不动如山。太傅还说我净记些没用的东西。”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可看梁晶晶脸上半点笑模样都没有，那点笑又收了回去。
梁晶晶低下头，手指头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
唐州没有地动史，旁边的桑州、岷州、泽州有过短小的地动，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果那声爆鸣和地动是同一回事，那理应三州也都该感受到相应的动静。
可那爆鸣声只在唐州听得见，范围也局限在城东那一片。
那就说明发出动静的东西就在唐州本地，而不是地底自然翻上来的。
“赵晏，你说桑州、岷州、泽州那几次地动，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赵晏掰着指头算了算：“桑州那次我记得是庆和十二年的事，岷州是庆和八年，泽州在庆和九年还是十年来着，前后差不了两三年。算到现在，嗯……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梁晶晶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三十多年没有过地动史的唐州，忽然来了一声爆鸣，旁边三个有过地动的州却安安静静。
她心里那个隐隐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拿过那张绢子，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字。
桑州、岷州、泽州。然后把笔搁回笔架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
如果桑州、岷州、泽州那边确认没有发生地动，那唐州城东的那一声，百分之百不是天灾。不是天灾，那就是人为。
人为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东西，这个时代明面上还没有。
她不知道暗地里谁在做，做了多久做到什么程度了，可有一件事她已经能断定。
那东西一旦成了，掀起的就不是一场洪涝能比的了。
梧州的洪涝她有所耳闻，淹了半个城，死了上千人，朝廷赈了三个月的灾才把局面稳住。可那是天灾，再狠也狠不过人心。
有人手里攥着火药，开疆扩土确实快，可每一条疆土底下埋着的都是最先被炸死的百姓。
梁晶晶睁开眼，目光沉沉的。
她伸手把那张绢子叠起来塞进袖口，转头对站在门边的芷薇道：“芷薇，你过来。”
芷薇立刻走到桌前。
梁晶晶压着声音说：“你想法子去查三件事。第一，桑州最近几天有没有地动的说法，哪怕是很小的晃一下都算。第二，岷州同前。第三，泽州也是一样。
你查的时候小心些，别让人看出你在打听这些。去茶楼、驿站、货栈那些地方绕着弯子问，路上往来的客商多，他们消息灵通。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芷薇听完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应了声“是”，转身便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晏坐在凳子上晃着腿。
他看了梁晶晶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这么在意那声动静，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一直没跟我说清楚。”
梁晶晶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被叠起来了的绢子的折痕。
她沉默了很久，赵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记不记得有本书上写过，能把山石炸开的东西？”
赵晏皱眉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炸山石都是用火烧，烧热了泼水，石头自己裂开，费时费力得很。哪有什么东西能一下子炸开的？”
“以前没有，以后会有的。”梁晶晶抬起头看着他，那句“以后”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如果那东西真的被做出来了，它比千军万马都厉害。
你不用派人攻城，不用搭云梯，不用拿人命去填护城河。几袋子那种东西往城墙根底下一埋，点着了，轰的一声，城墙就没了。”
赵晏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玩意儿谁敢做？那不是翻了天了？”
梁晶晶没接话。
……
唐州的夜，跟京城完全不同。
京城的夜市讲究排场，灯笼要挂成串，铺子要连成片，连吆喝声都得带着点规矩，太吵了巡街的兵丁要来管。
可唐州的夜市不一样，街两边插着密密麻麻的竹竿，上头挑着纸灯笼，把整条街照得跟白昼似的但又不刺眼。
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杂货的在地上铺了布摆满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还有耍把式的在街心空地上翻跟头喷火，围观的人一层一层地围着喝彩。
梁晶晶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山楂颗颗饱满，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她咬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回头催了一句：“赵晏你走快点儿，别什么都看半天。”
赵晏根本没听见。
他正蹲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把人家摆出来的小鸟、小马、小狐狸一个一个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那卖木雕的老头儿见是个穿着锦袍的小公子，也不敢催，由着他看。
赵晏拿起一只巴掌大的木头老虎，凑到灯笼底下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刻纹，问了句“这老虎的须子是刀刻的还是火烙的”。
老头儿愣了一愣才答说火烙的，赵晏便点了点头，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摊上，把那木头老虎揣进了袖子里。
梁晶晶又喊了一声，他才站起来跑了几步追上去。
走了没多远他又停了。
这回是个卖泥人的，摊子上插着花花绿绿的小人儿，有穿红袍的官老爷、有扛锄头的庄稼汉、还有捏成猴子模样抱着桃子的。
赵晏蹲在那儿跟捏泥人的老头儿聊上了，问人家用的泥是哪儿挖的，加了多少棉花进去才不裂，晾干了要不要上桐油。
老头儿见这孩子问得头头是道，也来了兴致，一边捏着手里的泥人一边跟他唠，说到高兴处还把刚捏好的一只小泥猴塞给赵晏说“送你了”。
赵晏死活不肯白拿，硬是又付了钱，把那只小猴跟木头老虎放在了一起。
梁晶晶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子随手扔进路边的竹篓里，回过头看见赵晏又蹲在卖皮影的摊子前头了。
她叹了口气，折回去走到他旁边，耐着性子说了句：“你再这么磨蹭下去，逛到天亮都逛不完一条街。”
赵晏抬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那笑跟白天在宫里见过的那种客客气气的笑完全不一样，眼角眉梢全敞开，看着傻乎乎的：“我头一回在宫外头逛夜市嘛。你不知道，宫里晚上除了御花园哪儿都不能去，灯笼都是有数的，挂多少盏，挂在哪儿，什么时辰点，什么时辰灭全有规矩。哪有这地方好玩啊。”
他说完，又低头看那皮影去了。摊主正在演一段孙悟空打白骨精的戏，一块白布后头亮着灯，两个牛皮做的剪影在白布上打来打去，赵晏看得眼睛都不眨。
梁晶晶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可她嘴上催归催，脚下倒是没真的走开。
她靠在旁边一根拴马的木桩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赵晏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又买了一整套皮影，用油纸包好了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