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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1/2页)
楚地的风雪尚未化尽,隰衡已经踏上了北返的路途。
他没有回头。鄂西古祠的壁画、疯叟的呓语、巫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些都留在身后了。巫逐说“下一次不会邀请你了“,这句话他听懂了。那不是威胁,是宣战。但此刻他只想离开,离开楚地,离开那些关于十二颗种子的秘密,离开那些让他脊背发凉的真相。
他需要回到一个还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从楚国到陈国的路,他走了一个多月。秋冬之交的官道泥泞难行,沿途的驿站破败简陋。他裹着一件旧褐衣,背着几卷竹简,混在行商与逃难的庶民中间,没有人注意他。这是一个四十岁男人该有的样子——疲惫、沉默、毫不起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脸还是十九岁。
宛丘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已是黄昏。夕阳把城墙染成暗金色,远处的山峦笼着一层薄雾。隰衡在城门口停下脚步,站了许久。这里和十年前他初来时没有太大变化——一样的城门,一样的护城河,一样的嘈杂人声。但他知道自己变了。
他是以“隰斯“这个名字在宛丘租住的。那是五年前,他刚到这里不久,用一个偶然得知的名字在城南巷陌间安顿下来。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租客变得“寻常“。房东记得他,街坊认得他,他甚至有了一个固定的抄书铺子——帮商铺和贵族抄写文书,换取些铜钱过活。
他回来了。
巷子口的枣树下,老妇正在收摊。隰衡放慢脚步,从她身边走过。
“回来了?“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走了有大半年吧?“
“嗯。“隰衡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家中有些事,耽搁了。“
“你那屋子还在。东西我都收着,没让人住。“老妇絮絮叨叨,“租金我替你垫了三个月,你回头补上就是了。“
隰衡又欠了欠身,“多谢婆婆。“
老妇摆摆手,推着车走了。隰衡独自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熟悉的方向。五步之外,就是他曾经住过的小屋。门板上还贴着他离开前写的封条,只是已经褪色了。
他走过去,撕开封条,推开门。
屋内一片昏暗。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余光,他看见一张矮榻、一张书案、几卷尚未抄完的竹简。一切都蒙着灰,但都在原处。老妇说的“东西都收着“,是指床下的那只木箱。
隰衡蹲下身,把箱子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他这些年积攒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铜钱、还有——
他的手停住了。
最底层,是一包用麻布裹着的东西。他认得那块麻布,是季妫在宋国时亲手缝的。他把它打开,里面是他在宋国和陈国搜集的所有关于不老者的记录——残缺的史书片段、民间传说的抄本、他自己的笔记和推测。这些东西他没带走,是因为太重了,也因为那时候他还抱着侥幸——也许用不上,也许永远不需要再翻出来。
他坐在地上,把那包东西抱在怀里。
窗外传来邻人家的鸡鸣,还有孩童的嬉笑声。隰衡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楚地的壁画、疯叟的脸、巫逐的笑容——这些画面纷至沓来,又渐渐被另一个画面取代:
很多年前,随国的院子里,师父左丘朗正在教他写字。季妫坐在廊下,安静地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很亮,像春日的水波。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那两个字写在了地上——
“季妫。“
他愣了愣,然后用袖子把地上的字迹擦掉。但那两个字的形状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全黑了,月光照在院中的枯井上。
季妫。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去床上躺下,把那只装着记录的布包压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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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宛丘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隰衡去见房东,补上了欠的租金,又多给了几枚铜钱,说是感谢照应。老妇收了钱,神色和缓了些。
“对了,“老妇像是想起什么,“城南陶铺的那个季娘,前年嫁人了,嫁的是城西的一个陶匠,人老实得很,待她也好。“
隰衡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唉,也是个命苦的,等了那么多年,听说年轻时有个相好,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了音讯……“
“婆婆,“隰衡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老妇住了嘴,讪讪地转身走了。
隰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了。
季妫嫁人了。
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在楚地的时候,他就听说了这个消息——那时候他还觉得远,觉得和自己无关。但现在他回来了,这个消息就变成了真实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出门了。他沿着巷子向南走,走到一条熟悉的街道。这里他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这个时辰,在季妫的铺子快要打烊的时候。
陶铺还在。门口摆着几件烧好的陶器,有罐子、有碗、有盆,粗糙但实用。
他没有走近。他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铺子里的人影晃动。
然后他看见她了。
季妫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什么东西,动作比以前慢了。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布裙,头发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的眼角一定有了细纹。
一个女人从铺子里走出来,和季妫说了几句话,然后笑着走了。季妫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个笑容,隰衡见过。
很多年前,在随国的院子里,在宋国的小巷中,在陈国的集市上——他见过无数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他发现,那个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个笑容,直到暮色四合。
那天夜里,隰衡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把那只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那些记录不老者的残简——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虽然有些已经模糊了。疯叟说的对,这种记忆消退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缓慢的、持续的、像潮水退去一样——痕迹还在,但感觉在变淡。
他想起很多事。
师父去世的那个冬夜。
逃离随国时季妫回头看他的眼神。
在宋国发现不老真相时的恐惧和茫然。
第一次在楚地见到巫逐时那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把这些记忆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封存起来。
明天,他要以“隰斯“的身份继续在宛丘生活。这里是他的据点,他的庇护所。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来消化在楚地得到的一切。
至于季妫——
他闭上眼睛。
他不该靠近她。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意味着危险,巫逐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各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跟踪了。靠近她,就是把她置于险境。
但他也知道,他不会离开宛丘。
他会在远处看着她,看着她过自己的生活,看着她一年一年地老去。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也是他能给予的最后的温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以前师父教的那样,在空气中虚虚地写着什么。
他写的是“季妫“两个字。
然后他停下来,把手收回袖中,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