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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将引兵战二李斗(第1/2页)
刀枪碰撞声、士卒叫喊声、擂鼓催战声混杂在一起。
从远处城下传来的声响,滚烫而混乱,像一锅沸水在冷风里翻腾。
李高迁举目细眺,一眼望到,风中带来的喊杀声虽大,但汉军的攻城部队却竟其实是在撤退!
并且是城西、城南两部汉军的攻城阵地都在撤退。
不过倒也不是全线撤退,前线仍有大概是还没轮到撤退的营头,还在与守军战斗,但主要也已变成只是对射,云梯上的战士正纷纷攀援而下,盾牌斜举。而城头上的守军,则趁势将滚木礌石推下,箭矢如蝗,专盯下云梯者;城垛后金汁、滚油桶被推至边缘,亦向下泼洒。
李高迁也是沙场老将,很快就分辨出城西是汉军的主攻战场。
他便将目光从城西、城南后撤的汉军攻城部队上移开,扫向城西的汉军后阵。城西的汉军后阵没有参与攻城,原本应该是最整肃的所在,此刻却也现出了几分紊乱。好几处队旗在前后摇摆,旗手们大概在传递什么号令,但旗号打得参差不齐,并见后阵中央所竖立的丈余高的大纛下,有几个传令兵正催马朝不同的方向驰去,马蹄扬起的尘沙搅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了城西后阵更西边一点的位置。
彼处,一支溃败的部队正从后阵边缘绕过,朝后边的汉军营地仓皇退走。
溃兵的队形已经完全散了,三三两两地跑着,有人扛着队旗跑在最前头,旗面被风扯得拧成了一股绳;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脚下被冻土绊了个踉跄,爬起来继续跑;还有几个骑兵混在步卒中,马速却放得很慢,大约是马匹已经跑乏了。溃兵绕过汉军后阵时,后阵边沿的几队士卒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人朝溃兵喊话,溃兵们只是摆手,脚下不停。
“将军!”副将催马近前,马鞭朝城西一指,声音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说道,“这溃逃的部队,必是任恶头部无疑!高延霸定是没有料到他会战败,他这一败,大大出乎了高延霸的意料,於是汉贼攻城所部,前线部队开始撤,后阵也乱了,已是进退失据,旗鼓全无章法。将军,机不可失,宜当即刻攻之!末将请率骑兵先冲其城西后阵,一鼓可破!”
李高迁听着副将急躁的进言,却是沉稳,目光在城下这片混乱的战场上缓缓移动,像是要将每一面旗帜的摇晃、每一队士卒的奔逃方向都数清楚。他的视线在城西后阵大纛的位置上落了一落,沉声说道:“不要着急。传令各部,加紧列阵。阵型列成后,就地歇息,等俺军令。”
副将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李高迁胯下的战马像是也被远处战场的气氛感染,不安地扬蹄恢恢。李高迁探手,抚摸了下坐骑的鬓毛,使它安静下来,继续望向战场。——在他身后,他的部曲已渐渐将阵型列毕,遵照他的命令,抓紧这宝贵的时间进行休整,矛手将矛尾戳进冻土,刀盾手坐在地上,肚子饿的啃些干饼,渴的饮些凉水。骑兵也都不但自己坐地休息,且让战马也都趴下休养体力。
“还观什么?”副将望望十余里外慌乱的汉军,扭头张张己军,终究是没能忍住,又开口说道,“将军,贼军已乱成这般!若不即攻,等他们退回营中,据营而守,便不好打了!”
这次,李高迁没答他的腔。
副将瞧得出来,李高迁的心神已然全都投到观察城下汉军情形的上边。
无可奈何之下,副将也只好将视线再次投到城下汉军处。
这会儿,汉军前线的攻城部队泰半已撤下,有的乃至已经退到了后阵的位置,与后阵的士卒混在了一起。而后阵刚才还在前后摇摆的几面队旗,此刻则已有一面彻底歪倒了,旗手大约是跑开了,旗杆斜斜地插在土里,无人去举。至於任恶头部的溃兵,更是大部分已经绕过后阵,乱七八糟、你争我抢地正在奔向十数里外的汉军营地,远望之,只剩下一片杂乱的人影。
“大纛!”副将指向城西汉军后阵的高延霸的将旗。
却这大纛也在往后移动了!
纛旗是一阵的主心骨,它这一动,整个的汉军后阵便愈加乱了。即使刚才还立在原地的一些汉军兵士,也由是开始转身,跟着往后退。副将隔着十余里的距离,仿佛都能看见这些汉军士卒脸上的惶然。——城头的守军也看见了这一幕,并且他们之前已望到从北边败退回来的任恶头部和在后追来的李高迁部,风中传来的不再只是喊杀声,多了一阵阵的守军的欢呼声。就连洛交城头的唐旗,此际望去,好像在暮色下也威风了许多,如被这胜利的声浪托起!
“将军!可以攻了!”副将再又一次急切进言。
李高迁又眯着眼,仔细望了片刻向后移动的高延霸的将旗,以及越来越混乱的汉军后阵,终於他的眼展开了,攥起拳头,在掌心重重打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回顾副将与一干从将,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面被风猛然鼓满的旗帜,喝道:“可战矣!”
副将与诸将早已等得心焦,闻得此言,俱是精神一振。
李高迁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将马鞭朝城西一指,开始分派任务。
“你。”他点向副将,“率骑兵先进,直冲城西汉军后阵。往里凿得越深越好,凿透最好!”
副将叉手应诺,拨马便走,去召集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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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点向另一将,“率你本部步卒精锐,跟在骑兵后面。骑兵冲开口子,你就往里填。不用管侧翼,只往一个方向打,往贼军大纛的方向打。”
这将叉手应诺。
“你。”他再点一将,“率你部步卒,从右翼斜插过去,不必冲击汉贼后阵,只往汉贼攻城部队撤退的方向打。将攻城溃兵与后阵切开,不能让他们重新合兵。”
这将也叉手应诺。
便两将亦各自拨马,下了高地,去召集部伍。
余下的主力,则李高迁自率之,跟进在先击骑兵、步兵之后。他分派已定,拨转马头,扬眉顾视剩下的四五从将,大声问道:“刚胜了任恶头部贼兵一场,又追了一二十里,累不累?”
“不累!”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跟着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应和。
“贼阵已乱,这一仗打好,不仅洛交之围可解,也是我军反击之始。”李高迁将佩带在腰间的横刀拔出,刀锋映着夕阳,亮得像一泓秋水,“诸君,敢不勠力?”他提刀指西,杀气森然,厉声叱咤,“打完这一仗,咱们进洛交城吃热饭,睡热炕。但在此之前……,杀!”
诸从将齐声应道:“杀!”
杀气冲上云霄。
战鼓敲响,号角鸣起。
副将率先率领骑兵冲了出去,五百骑兵从高地下方涌出,马蹄如雷,卷起漫天黄尘!
他们没有列什么复杂的阵型,只是以锥形阵直直地朝城西的汉军后阵杀过去。马蹄踏过冻得铁硬的黄土,不绝的脆响如同冬雷滚过冰面。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长槊斜指,槊尖寒光闪烁。
寒风卷着沙砾扑在脸上,却无人抬手去挡。
马速越来越快,倏忽功夫已距汉阵不过数里!
……
汉军后阵仓促分出了百余骑兵前来阻挡,但怎是这数百唐骑的对手?
一冲即溃。
副将驰马冲在最前,望见汉军后阵外围的几面队旗疯狂地摇晃起来,——是在试图重新组阵。但从前线撤下来的汉军攻城部队,已与后阵的边缘混在了一起,互相推搡,何能再组成新阵。
唐骑便在这时撞进了汉军后阵!
撞击的力道,像是一柄铁锤砸在了一面已经有了裂纹的铜镜上。铜镜应声而碎。外围的汉军矛手还没来得及将长矛刺出,便被骑兵的马槊挑翻了好几个。缺口一开,后续的骑兵便如洪水般涌入,马蹄踏过倒地的尸首与折断的矛杆,长槊横扫、斜刺、突进,势如破竹!
依按李高迁的命令,他们不管侧翼,只是往里凿,朝着高延霸正在后退的中军大纛凿过去。
骑兵口子冲开,随后的步卒紧跟着杀了进来。
而另一路步卒,则也按照李高迁的部署,杀向了正在撤退的汉军攻城部队。
李高迁所亲率的主力,跟在前边的骑、步之后。他驰马军前,迎着扑面的朔风,紧紧盯着前方骑兵与步卒的进展。眼见得骑兵已经凿进了汉军后阵,他猛一扬鞭,厉喝:“加速!”主力数千步骑便如离弦之箭齐头并进,铁甲映着残阳,杀声与城下的杀声汇成震天动地的怒潮!
可就在这时!
就在李高迁的主力距离汉军后阵已近,大约只剩四五里的时候,李高迁望到,原在后退的高延霸的大纛,止下了后退!紧接着,轰鸣的战鼓、号角声从汉军后阵深处骤然炸响!鼓声中,高延霸的大纛不仅不再后退,反而向前移了回来。纛旗之下,一个身披重甲、胯骑乌骓的身影在亲兵簇拥中驰了出来,挟持的长槊在夕照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正是高延霸本人。
……
高延霸勒住马,迎着杀入阵中、杀近阵外的唐军铁流望了一眼,横肉堆积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他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小贼果中计矣!擂鼓!摇旗!给老子狠狠地打!”
鼓声更急。
汉军后阵的大纛边上,数面丈余长的各色令旗同时竖起,朝同一个方向连连挥动。
阵中,方才还在仓皇后退的汉军士卒,随着鼓声、号令,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尽皆停下了脚步。在各级军吏的组织下,迅速地重新列成了阵线。——却原来他们适才后退时,表面望之仓皇,实则仍然是按照各队、各团的建制。这高延霸帐下俱皆老兵,佯败之法日常也有操练,此刻闻令而止、止而复整,阵列如磐石般重新咬合,刚刚的混乱与惊慌,在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蛰伏许久、终於等到了猎物的亢奋!
同时,从李高迁部主力的侧后方,从一片低洼地里,响起了马蹄声!
马蹄声起初不大,被风声与杀声掩盖着。但当它渐渐变沉、变密,变成了滚雷般的轰鸣时,李高迁部主力的将士便都听到了。殿后的兵士最先反应过来,他们回头望去,只见低洼地中竖起了十余面汉军的军旗!旗帜在风中齐刷刷地展开,在旗下,是黑压压的汉骑!
却可不就是高延霸早布下的伏兵!
李高迁也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他勒马回望,所见入目,望着急速逼近的遮天蔽日的尘沙,望着在尘沙中翻卷的汉军军旗,脸上却竟是神色不变,嘴角反而扯出了一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