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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话间,前方远处,数骑疾驰而来。
绕过行军的前队,到了中军,在将旗下见到刘黑闼,数骑兜马,跟将在侧。为首之人是个旅帅,满脸尘土,高声禀报:“报!大将军!东南二十余里,小人等见到了高大将军部!”
“哦?可曾见到高大将军?”刘黑闼问道。
这旅帅答道:“启禀大将军,不曾见到。但得了高大将军口信,说他将襄乐城外恭候大将军。”
刘黑闼与李靖对视一眼,刘黑闼露出点笑容,说道:“药师,倒是不可怠慢,竟使高大将军久候。你我当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行,莫让高大将军等得心焦。”
“正该如此。”秦琼答道。
便军令传下,大军加快了行军速度。
行到傍晚时分,前方一城轮廓已隐约可见,正是襄乐。而便在襄乐城东北方向,遥见尘土漫天,却是亦有一支军马正朝这边赶来。刘黑闼手搭凉棚,细细眺之,约略见得,这支军马亦约两万之众,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将到襄乐东北十余里处,后队尚在远处,一眼望不到尽头,旌旗如林,队列严整,行进间尘土虽高却不散乱,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
早有斥候再度来报,这支兵马,正是高延霸等部。
“好一支雄兵!”刘黑闼不由赞了一声,笑对李靖说道,“药师,你观高大将军所部何如?”
李靖微微一笑,说道:“高大将军久在圣上麾下,资历深厚,治军有方,非末将可及。”
“药师此语,不免过谦!”刘黑闼哈哈一笑,令左右说道,“遣吏前往高大将军军中,传俺口信:就说俺与药师,已到襄乐城北,请高大将军,并王、萧、秦诸位将军移驾一叙。”
将近入夜时分,两军在襄乐城北的旷野上相遇。
刘黑闼中军的大帐,刚在道边临时搭起。
即有游弋侧翼的骑兵军将赶来禀报:“大将军!高大将军等已到,距此不过三里!”
“来得倒是快!”刘黑闼这话,听来像是惊讶,语气却是自矜。高延霸与他同为大将军,但兵马才遇,他便已来到,明显是连己军的筑营都没顾上,乃是放下了一切军务,先来见他,足见对刘黑闼的敬重。刘黑闼整了整衣甲,站起身来,对李靖道:“药师,你我出帐相迎。”
李靖点头,随刘黑闼步出大帐。
帐外夜色渐临,旷野上燃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将两军相接处照得通明。
远远便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将,披挂明光铠,后系大红披风,胯下骏马,正是高延霸。他身后跟着数员将领,形貌各异,然皆雄武健硕,甲胄鲜明,分是萧裕、王君廓、秦琼。
“延霸等参见刘公!”高延霸早早下马,深深弯腰下去,行礼说道,声音洪亮如如钟。
“高大将军不必多礼!”刘黑闼等他下了马,这才也下马来,上前几步,双手扶住高延霸的手臂,笑道,“你我同朝为将,共辅圣上,何须如此见外!快快请起。”
高延霸比他个高,顺势起身后,刘黑闼就得仰脸看他,便刘黑闼松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道,“高老公风采更胜往昔!俺在华池就听说了,高老公在子午山硬扛李世民多日猛攻,打得这小儿无功而退,真给咱大汉长了脸!俺心里头佩服得紧!”
高延霸在别人面前,不免有自居皇上微时爱奴、当下爱将的矜持,然在刘黑闼面前,他却是相当老实,因虽听到刘黑闼对他“高老公”这个称呼,显带着几分调侃,却也并不着恼,只赶忙谦恭地笑道:“刘公谬赞了。俺不过是凭了子午山的地利,又有叔宝、王将军、萧将军等诸公相助,这才勉强守住了。全仗圣上洪福,将士用命,俺岂敢居功!”
刘黑闼一笑,目光转向了高延霸身后的王君廓等将。
王君廓等也已起身。
见刘黑闼视线扫来,诸将纷纷再度躬身。
“诸位将军皆是朝廷栋梁,不必多礼。”刘黑闼抬手虚扶,目光在王君廓面上略作停留,笑道,“王将军,收复华池后,俺接见城中父老,犹闻赞你军纪严明。俺听了,也觉面上有光。”
王君廓忙应道:“刘公过奖,末将只是依律行事,不敢扰民。”惭愧地说道,“况且比起前番末将部曲不争气,竟是丢了华池,末将心中实在深觉愧对圣上,岂敢再受此赞。”心头嘀咕,“却当面就提此事,当真不给俺老王面子!”王君廓最早投附汉军时,便是在刘黑闼帐下听令,早在彼时,他就不觉得自己比刘黑闼差多少,如今更是如此,不过毕竟刘黑闼何人?他不敢不敬,故虽不满,也只有将之压在心底,面上仍是一副恭顺模样。
萧裕见刘黑闼视线转来,恭谨地抱拳说道:“肤施坚城,而为刘公与李公合力攻下,末将由衷钦佩。今次进围襄乐,末将愿为前驱,效犬马之劳!”
刘黑闼含笑,点了点头,末了看向秦琼。对待秦琼,刘黑闼的态度大有不同,他移步上前,握住了秦琼的手,用力摇了摇,笑道:“叔宝!咱们又见面了!”语气中带着几分真挚的热络,“这些时你在扶风等郡、在子午山、青石岭的事,俺都从军报上见了!飞索夺关、独破百骑、夜袭定安援兵,啧啧,俺在军中跟人提起,有人还不信,说天下岂有这般神勇的。但听俺再说,时叔宝你所为时,他们便都信了!”他眼中满是赞赏,“贤兄这身本事,俺打心底里佩服。”
“刘公过誉了。”秦琼不好挣脱手,任他握着,弯腰行礼,声音不高,沉稳有力,“末将不过是尽本分,不敢当此盛赞。大将军威震河东,摧克坚壁,才是真正让末将心折的。”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过分的谦退,也没有刻意的奉承。
刘黑闼听了,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
寒暄已毕,诸将随从刘黑闼,来到临时搭起的大帐,分尊卑落座,谈起了军务。
亲兵们在帐外警戒,禁止靠近。
帐中灯火通明,刘黑闼居中而坐,顾视诸将,神色渐渐沉凝下来,说道:“俺与公等,今日在此相会,皆是奉圣上之命,前来共拔襄乐。俺就不多客套了,先说说敌情。”
他示意从吏铺开舆图,指着襄乐城的位置,说道,“襄乐城中守军,据斥候探报,约有步骑四千余,主将独孤怀恩,副将马三宝。独孤怀恩与李渊是中表之亲,其人素以豪勇著称,李渊初窃长安时,以他为长安令,闻他在职严明,甚得称赞,不是庸才;马三宝更是唐军宿将,本为柴绍家奴,后从柴绍妻起兵,何潘仁诸辈便皆是他因游说而投,此人机变百出,在唐军中小有名气,也不可小觑。这两人刚柔相济,其众又皆唐贼精锐,襄乐城防,怕是不好啃。”
高延霸点头说道:“刘公说的是。日前攻俺子午山的唐贼,虽非是现下的襄乐守贼,然他们皆是出於从临真败逃到此的唐贼主力,其战力与装备,确是不可小看。”
刘黑闼问他,说道:“如此,高老公可有破城之策?”
高延霸扭脸,瞧了眼萧裕、王君廓、秦琼,说道:“敢请刘公知晓,自接圣上令我等从刘公,共取襄乐后,俺与萧公几个,还真是反反复复地计议过多次。但计来议去,想出的几个办法,都不甚稳妥。最终,俺们几个合计着,还是得仰仗刘公的威名与智谋。俺们这些人,冲锋陷阵尚可,运筹帷幄,却远不及刘公。刘公若有何妙计,尽管吩咐,俺们无不从命。”
刘黑闼笑着指了指他,说道:“你高老公威名赫赫,只是冲锋陷阵么?却是滑头!”见高延霸没甚计策献上,便也不再追问,转看了下李靖,笑道,“药师,就把你的对策道出罢。”
李靖应诺,便抚须说道:“高大将军说想来想去,想到的办法都不稳妥。高大将军,仆与刘公其实也与公等相同,亦是一再思量,而所得之策,皆觉非熟虑万全。因刘公决定,不如便筑营罢了,先试着攻上一阵,待察明了城防虚实、守卒士气,再相机而动。诸位以为如何?”
高延霸与萧裕等人对视一眼,皆点头称善。
刘黑闼见众人无异议,便拍案定计,说道:“既如此,明日一早,各营按部就班,先筑垒挖壕。高老公,你部在东,我部在北,将襄乐围个水泄不通。待营盘稳固,再以偏师试探攻城,看独孤怀恩与马三宝如何应对。只待探明了他们的虚实,咱们再寻破绽,一击中的。”
诸将起身,齐声应诺。
高延霸迟疑了下,说道:“刘公,俺另有些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黑闼大手一挥,说道:“高老公何必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高延霸便说道:“李世民今虽已退到折墌,北地郡诸县、诸城,却都留下了兵马驻守,防御小为严备。襄乐是定安的北边屏障,一旦襄乐失守,定安便门户洞开。故以俺料之,当我联兵攻襄乐之际,定安等地必会遣兵援助,我联兵围城之时,须得留出足够的兵力,以作防备。”
刘黑闼笑道:“高老公所虑极是。李世民在定安等县,皆留有重兵,若是来援,快则两三日可抵。我军攻城时,是须得在先设下阻援之兵,以防不测。此任,俺已有安排。”
高延霸说道:“是,刘公久历戎行,我朝名将,当然不会没有成算,是俺多虑了。”
刘黑闼起身说道:“天色不早,公等且先还本军,布置筑营事宜。明日从俺巡城勘察。”
诸将应诺,便高延霸等辞拜而去。
待诸将散去,帐中只剩刘黑闼与李靖二人。
刘黑闼负手踱了几步,问他说道:“药师,俺问过你几次,今攻襄乐,你以为何时可下,你一直不肯明说。如今兵马已到,营筑成后便开始攻城,你总该给俺一句实话了。”
李靖迟疑稍顷,回答说道:“大将军,襄乐城坚,独孤怀恩又非庸将,马三宝亦机谋之士,仆非不肯答大将军所问,实是不敢妄下定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便是如若硬攻,伤亡必重。”
刘黑闼转了几圈,站定在李靖席前,说道:“华池、宜君克日,我王师三路围攻北地郡之势已成!同官、华原,继又在短短数日内,皆为懋功所克,我王师进向长安的坦途,并已打开。只是李世民不灭,旁顾为患,我军现尚不能进兵长安。故此,圣上令你我与高延霸等合兵,先取襄乐,再定定安,以断李世民援长安之路,然后再图长安。此乃圣上全局之策,你我深受圣恩,岂敢有负?药师,眼前这一仗再是不好打,你我也得打下来!”
李靖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第二天,两军加紧筑营。
因为兵马、辎重众多,营垒不是一日可成,用了两三天,才将营盘筑好。
筑成次日。
天色尚未大亮,刘黑闼的军令下,两支兵马便各出营地,进向襄乐城下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