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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0章废堡留人(第1/2页)
天黑透了。
沈檀和赵老栓趴在溪沟上游的土坡后面,盯着下面那点火光。
捉生兵在沟底一处背风弯道里扎了营,拢了一小堆篝火,七八个人围着火堆吃东西,两匹驮货的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
赵老栓轻声道:“六个人,两个在火边,四个在帐子那头。弓袋挂在那棵树上。”
沈檀眯着眼数了两遍。
六个人,三副弓挂在马鞍上,箭袋鼓鼓囊囊的。树上还挂着一盏油灯,光线晃来晃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他们睡了再动。”
一个时辰后,篝火暗了下去,只剩一点火星在灰堆里闪烁。
捉生兵裹着毯子缩在火堆旁边的搭棚下面,呼噜声断断续续传来。
沈檀从土坡上滑下去,贴着沟壁摸向拴马的那棵树。
赵老栓跟在后面。
摸到树根旁边的时候,沈檀伸手去摘弓袋。
指尖刚碰到弓弦,那匹驮货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蹄子往后退了一步,碰翻了旁边一个陶罐。
陶罐滚出去三圈,咔嚓碎在地上。
火光旁边的搭棚里,一个裹头巾的人影猛地坐起来。
“谁?!”
沈檀一把拽下弓袋和箭袋甩到肩上,同时矮身往土坡方向撤。
赵老栓比他快,已经窜出去好几步。
那捉生兵大喊了一声,其余人全醒了,有人举着火把站起来,光线唰地扫过来。
“有人!别让跑了!”
沈檀弓着身子往土坡上跑,背后一支箭嗖地擦过头顶钉进土里。
他头也没回,踩着碎石往上爬,赵老栓在上头伸手拉了他一把。
两个人翻过土坡,往更暗的沟道上狂跑。
身后的喊叫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
“弓袋到手了!”赵老栓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三副弓,三袋箭,全在!”
“跑!别停!”
两个人沿着干沟往上跑,脚下碎石哗啦啦响。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沈檀能听见后面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在骂,估摸着距离不到八十步。
赵老栓忽然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右侧的陡坡滑下去。
沈檀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滚进了坡底一片密密的灌木丛。
灌木扎得脸生疼,但好在天黑。
追兵的火把从坡顶上照过去,光柱扫过灌木丛上方,没停留。
马蹄声继续往沟道上游去了。
两个人趴在灌木丛里,大气不敢喘。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马蹄声彻底远了,沈檀才松开拽着赵老栓的手。
“伤了没有?”
“蹭破了点皮。”赵老栓摸了摸膝盖,嘶了一口气,“弓袋呢?”
沈檀从背上解下来。
三副弓,都是硬弓,虽然不是他那种反曲弓,但够用了。
三袋箭鼓鼓囊囊的,抽出来一数,四十七支,铁簇,八成新。
赵老栓咧嘴笑了:“够用一阵了。”
沈檀把两副弓和两袋箭捆在一起递给赵老栓,自己背上剩下的那一副,插了一袋箭在腰侧。
“走。找他们去。”
两个人摸黑往回走。
绕过两段沟道,翻过一道土梁,终于找到了石大勇和刘大柱藏身的那处石崖。
周文远先听见动静,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沈檀,整个人松了口气。
“沈大人,你们回来了!刚才听见追兵的马蹄声,我还以为——”
“拿到了。”沈檀把弓和箭放在地上,“周文远,你也会射箭?”
“跟爹跑货的时候学过,准头不怎么样。”
“拿着。你断后用。”
周文远接过弓和箭袋,掂了掂分量,脸上那点精明的神色收敛了,点了点头:“成。”
石大勇扶着刘大柱从石头后面出来,刘大柱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嘴唇干裂发白,左腹的伤口虽然没再渗血,但整个人软塌塌的,站不太稳。
沈檀蹲下来看了他一眼:“还能走?”
刘大柱咬着牙点头。
“赵老栓,你背他一段。石大勇,你拿东西。”
赵老栓二话没说把刘大柱背了起来。
队伍重新上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0章废堡留人(第2/2页)
夜里走山路,靠的是周文远在前面用刀鞘探路,后半夜天边泛了灰白,雾气从山谷里浮上来,浓得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周文远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阵:“雾太大了,容易走偏。沈大人,找个地方歇到雾散?”
“前面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往前走二里,有一个废堡,以前是明军的哨卡,早没人了,但石头房子还在。”
沈檀跟着他摸到那座废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雾气还没散,裹着整片山谷,废堡的石墙破了大半,里面三间石头屋子,屋顶塌了两间,眼瞅着剩一间勉强能遮风。
石大勇把刘大柱扶进石头屋子靠着墙根坐下,赵老栓从屋角扒拉出一些干草铺在地上,让刘大柱躺下去。
周文远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
“沈把总,你看这个。”
那是一片碎布,半截藏在干草下面,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但边缘的纹路还能辨认——明军号衣的领口纹样,下面压着半只破了洞的布鞋。
赵老栓凑过来看了一眼:“之前有咱的人在这儿躲过。”
“不止一个。”周文远又翻了翻角落,“地上还有血迹,墙角还有啃了一半的饼。”
沈檀蹲下来看了看。
血迹呈喷射状散开,不是淤出来的,是被砍的。饼上有牙印。
“走得很急。”沈檀站起来,往破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雾气正在慢慢变薄,废堡后面的山脊轮廓开始浮现出来。
赵老栓压低声音:“被金狗发现了?”
“可能。”沈檀走到刘大柱旁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周文远。”
“在。”
“从这里到锦州,最快还要几天?”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走安辽堡方向,急行军的话两天能到。”
“两天。”沈檀看了看刘大柱烧红的脸,又看了看屋外正在散去的雾,沉默了一会儿。
赵老栓走到他旁边,低声说:“沈把总,刘大柱走不了两天了。现在走,他撑不住。”
沈檀没接话。
刘大柱在干草上动了动,睁开眼,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沈把总……你们走。别管我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别管我了。王参将死了,最重要的事是令牌,您得到锦州去。带着我,大伙儿都得死在路上。”
沈檀蹲下来看着他:“胡说八道。”
刘大柱摇头,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沈把总,您是个好人。但好人不是神仙。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肠子伤了,早晚活不成了。”
他咳了两声,嘴角泛出血丝:“您把我放在这儿。要是金狗没找过来,我退了烧还能自己爬回锦州。要是找过来了……那就是我命该如此。”
沈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雾气从屋顶破洞里渗进来的沙沙声。
“赵老栓,把剩下的干粮留一半在这儿。水囊也留一个。”
“沈把总——”
“照做。”
赵老栓不再问了,蹲下来把东西往刘大柱手边码好。
石大勇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刘哥,你等着我们回来接你。”
刘大柱点了点头,闭上眼,像是终于能放心歇了。
沈檀背好弓和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很平:“刘大柱。”
“嗯……”
“活着。等着。”
然后他迈出了门槛。
雾气散去了大半,天彻底亮了。
四个人沿着山脊往北面走,脚踩在湿漉漉的石头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周文远走在最前面,赵老栓紧跟其后,石大勇背着剩下的干粮和箭袋走在中间。
沈檀走在最后,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废堡的方向。
破石头房子在晨光里灰扑扑地缩在山坳里,屋顶上漏出来的一角黑梁像一道断掉的骨头。
刘大柱靠在屋内的墙根下,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檀转回头,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