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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素履心中情绪复杂，脸上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半响后，他将萧独叫到一旁，子杞以为定是要夸奖他一番，却不料萧素履劈头骂道：“小畜生！谁叫你来天山捣乱？我临走说什么来着，要你好好陪着媳妇儿，总要她回心转意才好？”
萧独一直恭敬，这时却流露出罕有的倔强神色，说道：“不是弥姑娘不肯，而是孩儿心中有愧，不敢成礼，怕从此误了人家终身。”
萧素履刚没了一个儿子，第二个儿子又不听他话，心中气极，怒道：“混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你胡来？”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再提这事，忽然看到凌玲仍在那里发呆，说道：“凌姑娘，怎么不走？莫不是你叔父一走了之，你心中不服，还要把老头拿回山去？”
凌玲一愣，面色微红，萧独却抢先道：“爹爹，玲凌姑娘不是这样的人，你误会她了。”
“她这一路上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我误会她？你的意思，是你爹老眼昏花不成？”凌玲面色泫然，猛地跪下，泣声道：“萧老爷子，我确实是心存歹意，只怪我一时迷了心，竟做下为虎作伥的行径，我，我但凭你处置便是！”
萧独俯身去扶她，说道：“铃儿，是我对不住你，你”萧素履再粗枝大叶，毕竟也娶过老婆，是个过来人，怎么还看不出两人关系？当下冷着脸喝道：“独儿，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女子，不愿成亲吗？”
萧独索性一并跪下来，抬头看着他爹的眼睛，坚定的说道：“父亲大人明鉴，孩儿心有所属，为人为己都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子杞在一旁暗恨，心想好你个小子，刚刚大婚就在外面拈花惹草，越裳所嫁非人，说不得，定要把她救出魔掌才好。自己又为能把自己将要付诸实施的行为正当化找一个借口，而沾沾自喜。
萧素履冷觑着小儿子，说道：“独儿，从你出生开始，我就一直顺着你，从没有打骂过你。你也是个好孩子，知书识礼，比你比你大哥不知强过多少。”
萧独道：“孩儿生性软弱，又没有主见，是个不肖子。”
萧素履冷哼一声，“你这性子我虽然不喜欢，总比那个畜生好得多。不过我当真想不到，你这第一次顶撞，就让我下不了台呀！”
萧独和凌玲对视一眼，仿佛想在对方眼里找到勇气，“爹爹，别的事我从来不会忤逆，可是这件事你强迫不来的。”
“你倒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啦！”萧素履心中明白，这个小儿子虽然性格柔弱，然而骨子里的一股韧性也非同小可。他冷眼瞧着凌玲，说道：“这女娃儿是个祸端，又和凌老猫串通了来害我，你既然不肯回心转意，我就一掌毙了她！”也未见他作势，已一掌向她头顶拍落，掌底风声大作。萧独大惊，两掌交错上推，结结实实的碰了一记，两人各自震开。萧素履重伤之下，更咳出了一大口血。萧独脸上现出担忧之色，却不敢上前，怕老父再施辣手，护着凌玲向后连退了几步。
“好哇，真真是红颜祸水，为了个女人连亲爹都敢打了！”萧素履擦掉嘴角的血迹，怒哼道：“老夫今天已经没了一个儿子，索性连这第二个也不要了！”
说着大手一张，又要施为，却被冒襄、子杞一左一右架住，“老爷子，别动气，好好商量。”子杞口中说着，肚中却在暗笑，“还商量什么，这事好办得很，人家少年情侣恩恩爱爱，何苦拆散，成全了就是。听他们口气，越裳似乎还没过门儿，到时候自然不能再嫁他啦！哎，萧老爷子别的事英明，这乱点鸳鸯谱的事情，可真是糟糕透顶。”
凌玲轻轻推开身前护着她的萧独，缓缓走到老人面前，神色是从没有过的坚定，她说道：“因为我萧老爷子才受的伤，不能再因为我让你们父子反目。您一掌打死我吧，只是求您，不要逼萧郎娶他不喜欢的人。”说罢将眼一闭，引颈就戮。
冒襄反而松手退开几步，把子杞也扯到身边，迎上他迷惑的目光，传音道：“她又在耍把戏呢！萧老爷子不会动手，她是吃准了老爷子的脾性，咱们只管看着就是了。”
萧素履冷哼了一声，原本抬起来的手却放了下来。凌玲等了许久，才睁开眼睛说道：“我和萧郎三年前就相识了，说起来早在那位龙虎山的小姐之先。我们虽然互有情愫，可他是天泽宗堂堂的二公子，而我只是个无父无母、寄住在龙尾宫的小丫头，身份差的那样悬殊，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敢抱有奢望。”
“哼！”萧素履冷哼了一声，任由她说下去。
“去年秋天，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带我走遍了天山，看勃朗峰头的日出，摘红霞岭的枫叶，品尝精绝族的马奶酒，骑马跑遍了北麓的草原。要是一辈子都这样过，那该有多好？可惜冬月末他收到宗门的飞剑传书，信上只是说有急事，催他速返宗门，却对所谓的急事只字不提。其实我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他却只是说我心事多，叫我别胡思乱想。他说他爹从小给他定了一门亲，据说是龙虎山的小姐，他说他这次回去就和父亲提我们两个人的事，只要说服了父亲，退掉龙虎山的文定，他就马上来龙尾宫提亲。我还开他的玩笑，说若是那位小姐美若天仙，以后你可不就后悔了么？还是先见了人家姑娘的面再细思量吧。他知道我是说玩笑话，只是拉着我的手笑，笑容像草原上的海子一样清澈。”凌玲温柔的看着身边的情郎，低低的说：“傻瓜，你那时候可笑的多开心啊！”
萧独握紧她的手，只觉触手一片冰凉，他越发的用力握紧，仿佛要把自己的一点体温也挤进对方身体里，“我当时该听你的话，留在你身边的。好在，现在还不晚。”
凌玲摇头道：“我知道你是个孝子，不会违背你爹爹的旨意的。你走后，我独自回了龙尾宫，日日盼着你的消息，有时候在梦里看到许多穿着大红衣衫的人抬着一箱箱聘礼上龙尾宫，你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笑得又温柔又潇洒。天泽宗的少公子亲自来下定呀！合宫上下没嫁的姑娘都扒开窗子张望，心里都悄悄地打着小算盘。她们要是知道许下来的是我这从小就没爹没娘的小可怜，可不都要嫉妒死么？可惜呀，这都是做梦，都是做不得真的，而我千等万等等来的消息，却是你正月里的大婚！
“我哭了好多天，只想立时就冲进天泽宗去，找你说个明白，却被叔父拦住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自然什么事都瞒不住他。他说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呢，去受人家的白眼吗？他说他能想办法成就了我们的事。我当时全没了主意，只当他和萧老宗主有交情，而我终归是他的亲侄女，他拼着脸面去说项也未可知。
“之后他在府里招待了萧大公子，当时萧大公子刚刚从无妄城下归来，叔父听说了他的威名，千方百计才把他请到府上。萧大公子大战无妄城的事情被传的沸沸扬扬，我当时却全不知道，还以为叔父是在为我的事情操心，才找上你哥哥，心里还着实感念他。他们说了许多话，我见或听到一些，又有许多听不懂，只是听着意思，似乎叔父想求萧大公子出手对付华山的火凤仙子，却被公子拒绝了。公子说火凤仙子如今虽然得享大名，然而锋芒太露，这几年数冲数折，一身锐气，几乎无以为继，她若能潜心内敛，堕浮气而定神明，修为必然能更上一层楼，因此三年之后，才是挑战她的最佳机会。我当时觉得这位萧大公子能击强不击弱，反他人之道而行之，真是大智大勇的人，也不愧是你的哥哥。
“叔父见不能劝他出手，便另寻计谋。我这时才知道，原来他心里面装的，全是些阴谋诡计，而我这个侄女，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他对我说，我和你的事情其实并不难办，只要着落在萧老爷子身上便成。只是萧老爷子素来和他关系不佳，若就这么空口白舌去说，必定要讨个没脸回来。他说他打听到近日萧老爷子要在天山中办一件事，授意我许多计谋，要我如此如此，之后他再出面，才好成事。只怪我当时糊涂，以为若是老爷子被我叔父用强用强请回去，或许局势所迫，就此答应了我们的事。哎，我若知道老爷子这样刚猛的性子，是说什么也不肯做的。”
子杞忽地插嘴问道：“所以你心存歉疚，心中又很是矛盾，在金莲宗围攻时才以身挡剑的？”
凌玲轻点螓首，“我先是偷入三宗领地，盗了他们仅有的一株雪降草，这味草药是他们极重要的一味药引，为了这复方子，他们甚至不惜上违天和，取了七七四十九个童子的心头精血入药，因此绝对不能让这雪降草落在旁人手中。我偷到灵草后，按着叔父的指示，找上了萧老爷子，其实不过是想引火到他身上。可是和老爷子相处几日，我就知道自己所谋不过是一厢情愿，萧老爷子断断不是受人胁迫之人。可怜我又得罪了你的爹爹，还做出这样的蠢事，咱们、咱们那是再也不用想了！”说到这儿，凌玲只觉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继而都化作眼泪，哗啦啦的顺着雪腮流下来。
萧独早打定主意，这次说什么也不离开她，自那日分离，他心中也是百转千回，更兼身上又纠缠了一段婚约，更让他渴慕心上人。因此心中非但不怪她，对她情意反而更深了一层，仿佛从少年慕艾中升华，而达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境界。
他紧紧握着凌玲的手，站在萧素履面前，静待他的发落。这一对年轻人身上此时再没有一点忧伤，只有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和为相互间超越身份的爱情的骄傲。任谁也看得出，他们是不能被拆散的，即使是一方的死亡。
萧素履默默站了半响，忽然被转过身去，重重的哼了一声。
子杞忽地走上前来，朝两人躬身拜贺，口中笑道：“恭喜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萧老爷子这可是答应啦。”
萧素履骂道：“小猢狲，别胡说八道。”
子杞笑嘻嘻的道：“怎么是胡说八道了？老爷子迥异流俗，答应人的方法那也是和别人不同的，你刚才重重的哼一下，不就是说答应了吗？你从来都是这样，可是耍赖不过去的。”
萧素履本来紧绷着一张脸，也被他逗得一乐，随即强板着脸道：“弥姑娘被咱们大老远从中原接来完婚，和你已经有夫妻的名义，你这样混闹，怎么对得起人家？我这张老脸，以后还怎么见人？”
“哎，老爷子这话可不对了，他们又没有拜堂成亲，怎么算是夫妻呢？这下了聘礼又退掉的事情，也不算新鲜。何况我辈出尘之人，对这些世俗礼教也不甚在意，那个弥姑娘既然出身钟鼎之家，自然是通情达理的。至于您老说为了这档子事羞于见人，难道是因为这位儿媳身份不够高贵？若您老存着这个意思，如此在意门户，那可就真是”子杞并没说真是怎样，可那语气分明是想说“真是要叫人瞧不起了”，他故意不说出来，反而更把人挤兑的难受，恨得萧素履牙根发痒。
“哎呦，不好。”冒襄忽地一拍额头，轻叫了一声。他一向遇事冷静，众人都疑惑的望着他。冒襄尴尬一笑，把子杞拉到一旁，轻声说道：“萧慎临走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他说过什么？”
子杞挠挠头，说道：“他可说了好些话呢，又是北邙山，又是断绝关系，又是哎呀！我知道了！他对凌海越承诺，要亲手对付火凤仙子！”
“嗯，就是这个了。再想想凌姑娘听到的话，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萧慎一身修为，惊天动地，林姑娘毫无防备，恐怕要吃亏。”
冒襄心里焦急，忽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裹，郑重交到子杞手上，说道：“这就是我师父拼了一身修行换来的三皇经了。萧慎说的没错，这经书故老相传，乃是一部炼神法门的经典，最是适合你这样的修士。你以后有暇，不妨去趟北邙山，或许有缘解开书中无字的谜题。至于练不练书上的术法，或是干脆送给旁人，那都在你，只要不辱没了这篇经书就好。”
子杞接过油布包，口中笑道：“你到底是放不下林姑娘的。”他将手中包裹一扬，“这东西你可别给我，天下无数人想要它，这怀璧其罪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反正咱两个要一起上路，这祸害还是你受着吧。”
冒襄讶然，“你跟我走？那可不成。咱们来天山为的什么？弥师妹没准儿正等着你那！”
“你一身是伤，一个人上路怎么成？要是再撞进曲意杨那老王八手里，就有你好看的了。”冒襄眉毛向上扬起，笑道：“无胆鼠类，能奈我何？因为我的事情而耽误了你一生幸福，我可担待不起。”
他转过身对萧素履等人一一抱拳，辞行道：“萧老爷子，此番相识，足慰平生。晚辈才想起一件要事，着实耽误不得，这就告辞了。”
萧素履微微点点头，说道：“天师道冒襄，我记下了！龙虎山有徒如此，中兴有望！”他向儿子招了招手，“小子，身上带了雪参玉莲丸没有？”萧独应了声是，从怀中掏出个青瓷小瓶，拔下软塞，就要倒出几粒来。
萧素履看的不耐，一把抢过瓶子，说道：“真是婆妈，一并给了他就是！”萧独说道：“可是，爹爹你自己的伤”却被萧素履抢白道：“老子有什么伤，用的着这什物？”将瓶子向冒襄面前一推，“拿去。”
冒襄知道这雪参玉莲丸出自紫苑宗，是疗伤聚气的神药，他现在内外交困，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痛，当下也不推辞，一谢接过。
萧素履又从怀中掏出一袭素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我前阵子和你对招，自言我的剑法包罗天下剑术，那是妄自尊大了。不过我近年所悟也确有可取之处，这套剑术法门全在一个‘彻悟’上，其余眼界胸襟也不能少。可惜我大儿子目空四海，更兼心术不正，看不上这东西。小儿子又笨的像牛，那都是不能得传的了。你那日不过看了一招，就能耍的似模似样，可见悟性不错。我将这套功法送给你，他日遇见了萧慎，恐怕有些用处。”
要知萧素履这套剑术容众家之长，可谓威力无铸，即便算不上当世无敌，也可以说是一时独步了。他是恩怨分明的性格，受人点滴之恩，若不报还，心里就不痛快，另外又起了惜才之心，才将这平生得意的功夫送出来。
冒襄愣了一下，天师道对于门户之见也不甚看重，他才并不觉得这事有多惊世骇俗，可是任何一人也不会轻易把自己的不传之秘随意相送的。冒襄郑重的合身下拜，抱拳道：“授业之德，冒襄毕生铭记！”
他向众人逐一抱拳，行到子杞时停顿多时，两个少年相交莫逆，只是眼神交汇已交流了无数信息，“他日再会，一起喝酒！”
子杞轻笑道：“好啊，就怕你又是三杯醉倒了。”
冒襄架起长剑飞走后，萧素履笑着将子杞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说道：“他是天师道冒襄，那你定是‘逃命双侠’中的另外一个，王屋山陆子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