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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海边畅想(三)(第1/2页)
老黄转过头看着他。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那双看了一辈子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个船,你能帮我修?”
“能。修船的费用我可以从项目经费里申请。申请不下来,我自己出。”武修文蹲下来,摸了摸船底的木板,木纹粗糙得像老人掌心的老茧,“黄叔叔,我在山区长大,没见过海。来海田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山里的孩子缺的是往外走的勇气,海边的孩子呢。他们守着一座宝库,却不知道怎么用。您这代人的经验如果就这样丢了,太可惜了。我们得把它传下去。”
黄诗娴站在旁边,看着她爸和武修文蹲在旧船旁边,她爸一头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像一面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船怎么修、经验怎么整理、孩子们怎么上课,说得眼睛都在发亮。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起半年前的那个下午,武修文蹲在学校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洗菜,瘦得肩胛骨把T恤撑出两个尖角。那时候她只是想,这个人太苦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她从来没想过,半年之后,这个人会蹲在她家的旧渔船旁边,跟她爸说要修一条船,建一个海洋教育基地。
海风吹过来,带着潮水上涨的湿气。远处的沙滩上,一群孩子正在赶海,拿着小铲子和小桶,追着退潮的海浪跑。他们的笑声被海风送得很远很远,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
老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诗娴她伯母跟我说,你们学校那个国际厨房,诗娴天天给你做饭。我问她,你图什么。诗娴说,你以前在松岗受了委屈,来海田是重新开始的。她说你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每天就是上课、备课、带学生项目,忙到半夜还在办公室里写东西。”老黄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行。受了委屈不吭声的人,心里头有狠劲。有狠劲的人,能干成事。”
武修文没有说话。海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凉飕飕的,但他胸口那团暖烘烘的东西却越烧越旺。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拦。”老黄转身看着黄诗娴,“但我有句话先放在这里。他要做的事不小,修船、编教材、带学生,每一样都要花钱花时间。你跟了他,日子不会太轻松。你自己想清楚。”
“爸。”黄诗娴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里的光稳稳的,“我早就想清楚了。”
老黄点了点头,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朝武修文伸出了一只手。
武修文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果然像林方琼说的那样,硬得像一把铁钳,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但那只手没有使劲捏他,只是稳稳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修船的事,我帮你。镇上几个老师傅,我熟。这片海,我比你熟。”老黄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还有,你那罐铁观音不错。下次别买了,浪费钱。我不喝茶也行,你把钱省下来,给诗娴买件新衣服。”
黄诗娴站在原地,海风把她的辫子吹散了,黑色的头发在她脸上飘成一片纱。她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消失在沙滩的尽头,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诗娴。”武修文蹲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你别哭。你爸同意了,你怎么还哭。”
“谁哭了。”黄诗娴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嘴还在硬,“海风太大,沙子进眼睛了。”
武修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黄诗娴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而是把纸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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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跟我爸说的那个乡土教材,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很久了。”武修文在她旁边的沙滩上坐下,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答辩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的阳台上站了很久。对面的鼓浪屿亮着一盏灯,海水在灯光底下荡来荡去。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做雏鹰计划,培养的是尖子生,是林小丽那样的孩子。但海田还有更多的孩子,他们可能考不上重点中学,可能一辈子就留在海边。我们能给他们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给不了他们名校的通知书,但我们可以给他们一样东西,比任何文凭都值钱。”
“什么东西。”
“根。”武修文抓起一把沙子,看它们在指缝间流走,“让他们知道,海田不是穷乡僻壤,海田有一片了不起的海。这片海养活了他们的祖祖辈辈,他们应该为这片海骄傲。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别人问起来,他们可以很自信地说,我是海田人,我懂海。”
黄诗娴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金光从海平面上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条金线。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半年前那个蹲在水龙头下面洗空心菜的代课老师,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或者说,他本来就一直是这个人,只是半年前她没有机会看清楚。
“那你读在职研究生的事呢。”黄诗娴把辫子拢到胸前,用手指慢慢拆开,“你上次说想考省师范的教育硕士。如果又要修船又要编教材又要读研,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时间这东西,挤一挤总是有的。”武修文转过头看她,“而且,我读研不单是为了文凭。我想把海洋教育的实践总结成一套系统的理论。咱们国家海岸线这么长,海田面临的问题,别的渔村一定也面临。如果这套模式在海田能做通,将来就可以推广到更多地方。让更多的海边孩子知道,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有价值的。”
黄诗娴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当初那种被生活压得黯淡的微光,而是一种从里面烧出来的亮堂堂的火。
“那以后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想过我们以后的家吗。”
武修文愣住了。
海风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旋,把他衬衫的衣角吹起来,把她的碎发吹到他的肩膀上。沙滩上那群赶海的孩子已经走远了,笑声散在风里,被海浪声吞没。
“我想过。”武修文的声音也有点哑,“想过很多次。想了很久。但我怕说出来,你觉得我在做梦。”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觉得你在做梦。”
“我想在海田买一块地。不用大,半亩就够了。盖一栋小房子,两层楼,白墙红瓦,院子里种两棵木麻黄。楼上的窗户朝海,早上一推开窗就能看见日出。楼下有个书房,书架从地板做到天花板,里面全是书。你的书,我的书,还有以后给孩子买的书。”
黄诗娴的手抖了一下。
“孩子。”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两个孩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我带他学数学,你带他学语文。妹妹你帮她扎辫子,我带她去海边捡贝壳。”武修文把手里那把沙子慢慢撒出去,看它们被海风吹成一团金色的雾,“我在山区长大,山里没有海。小时候我每次听到海这个字,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后来长大了,知道海不是童话里的那种蓝,海也有台风,有暗礁,有能把船打翻的大浪。但我还是想在海边安家。因为海边有风,有船,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