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592章君子之心,冰壶秋月。
这世家豪右的间谍头目,刚要率众杀出,突然身后「砰」的一声轰鸣。
硝烟乍起之中,一颗弹丸近距离轰在他的后心!
他甲胄精良,二三十步外火统很难伤到他。可是这一铳距离实在太近了,几乎就是顶著他的后背搂火。
这么近的距离,弹丸凶残的轰破甲衣的防护,余力未衰的撕开他的肌肉,撞入他的心脏。
他闷哼一声,高大的身子如遭雷击,瞬间被抽走浑身力气,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艰难的转过头,双目凸出的看著背后的吴虑。
吴虑手持一尺长的精美的手统,枪口还在冒著黑烟。他的手很稳,石雕铁铸一般纹丝不动。而那张酷似朱寅的脸上,满是阴狠的冷笑。
「你——」这间谍头子只吐出一个字,就轰然倒地。
死不瞑目!
其他人怒视吴虑,还来不及挥刀相向,太叔府的大群甲兵就冲了上来。
「砰砰砰—」装备了手铳的朱府家兵,首先就动作熟练的轰出手统,近距离的射击敌人。
一百多敌人被他们堵住东园,成为瓮中之鳖。
吴虑却是不见了踪迹,密谍们想杀他也找不到人了。
虽然他们被数百家兵包围,可他们每个人都是世家豪族豢养的死士,也都是精锐,又有一百多人。此时凭借东院的围墙,反而打起了防卫战,拼命的将家兵们挡在外面。
加上绝境之下悍不畏死,一时之间居然没能剿灭他们。
「一个都不要放过!用小炮轰开院门!」一个声音高喊道。
随即,院门被小炮轰开,门内血肉横飞。大批家兵杀入,以众击寡的围剿敌人。
很快,一百多人几乎全被斩尽杀绝!只有两个少年扔掉兵器跪地投降,没有被立刻斩杀。
直到此时,几个女子才在一队灯笼的引导下,来到血流成河的东院。
正是大管家靳云娘,无忧郡主、魏国公夫人吴忧,还有蜀王府的淑宁郡主。
「郡主,靳娘子,贼人已经覆灭,除了两个俘虏,尽皆伏诛!」一个家兵首领上前禀报,「死了七个兄弟,伤了二十多个。
「怎么还死了七个兄弟?」靳云娘皱眉,「我们人多势众,几个打一个,又早有准备,还有火器,怎么还折损七个?」
「正常。」吴忧说道,「这些人都是死士,就算受到围攻,也能拉几个垫背的。」
说到这里,她神色担忧的四处张望,希望看到哥哥吴虑的身影。
她没看到吴虑,但知道哥哥就在附近,可是她仍然有点担心。
兄妹重逢其实一年多了。但为了一个计划,两人没有公开相认。这个计划就是:钓鱼!
没有这个钓鱼计划,那些暗中仇恨新政和新朝的势力,就不敢跳出来大干一场,也就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有了这个计划,就能一劳永逸,将那些树大根深的敌人,连根拔起。
「跪下!」两个被俘的少年被押到三个女子面前,「郡主,靳娘子,只有这两个俘虏,他们是主动扔掉兵器跪地求饶的。或许有用。」
「他们没用。」吴忧冷笑道,「计划我们早就知道了,都没有必要拷问他们,杀了吧。」
家兵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一起看向靳云娘。
那两个少年赶紧对靳云娘哀求起来。
「靳娘子,我们兄弟是为人所逼,不得不来啊。我们其实最是敬仰稚虎先生,还在神童庙里烧过香。」
「靳娘子,我今年才十八啊,上有父母,下有弟妹,尚没娶妻,哪里真是什么死士?
「」
「只要靳娘子饶我们一命,我们就为靳娘子当牛做马,一生为奴——」
淑宁郡主听的柳眉直竖,鄙夷道:「你们长得也算一表人才,怎么如此贪生怕死?」
靳云娘俯视著两个堪称英俊的少年,忍不住又想起了小时候不堪回想的记忆。
七岁时,她被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骗去了——两条鱼!
那可是她在大冬天,辛辛苦苦打到的两尾肥鱼,最少能卖十几文钱。结果,就被那个过路的小白脸——骗走了。
这是一段惨痛的往事。
从那以后她就发誓,绝不相信陌生的小白脸!这种嘴巴柔软、脸蛋好看的小白脸,是一定会骗人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靳云娘冷冷说道,「你们这种小白脸最会骗人,连小孩子都骗。杀了!」
「是!」几个如狼似虎的家兵扑上来,架著两个少年就走。
那两个少年眼睛求饶没用,忍不住破口大骂道:「靳大脚!你这个恶毒妇人!你不得好死!」
靳云娘咯咯笑道:「我说你们最会骗人吧,这就暴露了。不杀了你们,留著过年嘛。」
两个郡主闻言,都是淑女般的掩口而笑。仿佛这不是杀人,而是游戏。
人刚处死,一个男子就从花木间飘然而出,正是吴虑。
「云娘见过先生。」靳云娘赶紧行礼。
淑宁郡主也敛衽道个万福,「侄女见过叔父。」
她已经知道,此人是朱寅的族兄,辈分上当然也是叔父。
「阿兄。」吴忧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吴虑呵呵笑道:「我能有什么事?你别忘了,我也是个忍者。应付这种事情,还不是视若等闲?」
「能为自家兄弟做点事,死又何惜?」
他之前在看到朱寅的相貌后,就断定朱寅的身份不假,必然也是建文一脉。
而且和自己的血缘,不远。
南洋吴氏,数十年前和西洋人大战,被西洋人赶出满刺加,偌大的家族各房星散,遍布整个南洋。
这酷似自己的摄政王朱寅,既然原名叫朱大钊,那就是自己的族弟了。他真名叫朱大钧。
朱大钊(朱寅)能恢复大明长房一系的帝位,自己怎么也要支持。
「阿兄,现在该怎么办?」吴忧问道。
吴虑胸有成竹的说道:「继续封锁消息,更加严密的封锁消息。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要做!我们的事情,暂时做完了。」
「接下来,就看徐先生他们的了。
吴忧眼睛一亮,「不错,越是严密的封锁消息,敌人就越会认为,他们的死士已经得手!」
大功坊,徐府。
如今的徐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宰相府,内外戒备森严。
——
客厅之内,徐渭正在接见一个甲士。
案上,放著一封刚刚打开的信。
「主公真的回来了?」徐渭端坐太师椅,目光淡淡的看著那个甲士。
「这还有假?」那甲士说道,「只是大军在天竺全军覆没,杨应龙、麻贵等人皆战死,郑国望背叛主公,投了西明伪帝朱帅锌,朱帅锌之前只是假意接受夏王的爵位,其实就没打算称臣。」
「主公这次全军覆没,和朱帅锌的背后插刀大有关系。」
「十余万大军尽墨,主公好不容易突围,借著收拢一点残兵,才借道吐蕃逃回,只回来了一百多人。」
「如此惨败,又刚好遇到国内叛乱,主公不宜公开回京,只能秘密回府,召见先生等人入府,先商议善后之事——」
徐渭点点头,一双深邃的眼眸犹如古井,「老夫认识主公已经十余年,他的亲卫老夫大多认识,就算不认识也有点眼熟。为何老夫从未见过你?」
「先生容禀。」那甲士神色不变,「主公的亲卫,为了保护主公突围,几乎战死殆尽。我们这些人都是侥幸突围的散兵,被主公在路上收拢,这才收为新的侍卫,保护主公回国。」
「原来如此。」徐渭长叹一声,「那你们真是辛苦了。」
忽然冷笑一声,老脸一沉,喝道:「拿下!」
「诺!」两边的相府护卫早就准备好了,立刻扑了上去,死死按住了那个甲士。
那人知道计划败露,顿时面如死灰。
「哈哈哈!」徐渭放声大笑,笑的胡须抖动,喝道:「推出去秘密处死!然后封锁消息,关闭府门!」
同一时刻,戚继光也拿下了前来「报信」的密谍。
丁火根、徐小白、宗钦等朱党大佬,也都拿下了送信者。
同时,全部封锁消息。
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应天府,句容城外。
如今的句容,各路大军十三万,云集此地。
:
播州的土司军,江西的赣军,松江的守备兵——还有缙绅大族和巨商大贾组成起来的六万团练勇营。
源源运到的粮草军饷,堆积如山。城外十余里,都是各色旗帜的军马。
每隔一里地,就有一杆高高飘扬的大旗,上面绣著:「勤王靖难,殄灭国贼。」
江南的世家豪族,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掀起这么大的声势,组织十几万大军,聚集如山的钱粮,展现出强大的实力。
除了大军,还随处可见气度文雅的士人,出入各处营地,来往揖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书院庠序呢。
很多士人,如今都到了军中,任职文书、参军、录事,参赞军机,管理钱粮。
各地赶来共襄盛举的士人,超过两千人。除了江南士子,还有来自湖广、福建的士子。
不仅是士子,还有很多商人。他们和江南士林、南方豪族休戚与共,向来就是同气连枝。
徽商、浙商、闽商等大商帮,都派来子弟参加,甚至家主本人亲到。
朱寅的新政,不仅得罪死了缙绅豪族、名教门徒,也得罪死了他们这些豪商巨贾。他们同样仇视新政,一心要推翻朱寅。
否则的话,他们这些大商人,不知道要交多少商税。
如此大事,他们当然要恰逢其会,不敢落后了。
士子、商人之外,当然也不缺致仕甚至在职的官员!
前来句容的致仕官员,超过了三百人。
其中还有隆庆朝就致仕归乡的前礼部尚书潘晟、前吏部侍郎陆树声。
两人都已经年近九旬,致仕快三十年了,却仍然抱著「诛邪卫道、勤王锄奸」的信念,带著学生门人来到句容。
甚至,还有很多吃著朱寅的俸禄的在职官员,如地方知府、知县等官员,也是来了百余人,不少地方官员还带著乡勇、捕快、衙役、巡检司的弓手。
当真是人才济济,群贤毕至。
这何止是众正盈朝?这简直是众正盈野啊。
很多人还不是自己一人来的,呼朋引类倒也罢了,还携奴带婢、香车载美。
有的前呼后拥,有的仗剑怀琴,有的华服锦衣,有的白衣如雪——各处营地,少不得莺歌燕舞、诗会酒宴的雅集酬酢。
眼见大军气势旺盛,众人心气越发高昂。
营中处处都有士人文臣指点江山、挥斥方道,坐而论道、畅谈国事,真可谓天下风云出我辈,舍我苍生可奈何。
大有吐气逆转长江水、弹指克定南京城的万丈豪情。
在他们看来,老相公们登高一呼而义师奋起,天下仁人志士闻风景从,师出有名,邪不胜正,必无往而不利也。
天心浩浩,大势汤汤,那些把持朝政、挟制天子的朱党不过是土鸡瓦狗、家中枯骨!
一时间,整个句容都沉浸在一股盛大、兴奋、昂扬、激扬的氛围之中。
数日之间,产出新诗八千首、操琴九百曲、献策数万言!
句容方圆数十里,纸贵、酒贵、妓子贵!
附近有九旬老人,观望数日,忍不住对乡人说道:「老汉活了九十多年,这一等场面气象,还是八十年前见过,正德朝的事了。」
乡人问道:「刘老寿星,八十年前发生了何事啊?」
刘老寿星回忆道:「八十年前,那是正德——十四年,宁王造反呐。读书相公们自发的招募壮丁,准备抵抗宁王。那一年,也是这般声势。」
有个后生说道:「可是这一次,他们要来打南京,和皇太叔作对。刘老寿星,他们对吗?」
老寿星摇头:「这一次,他们不对!太叔爷不是宁王,他是圣人呐!圣人!」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之外,立著一杆大,绣的是:「钦差总督江南军政经略大臣申」」
。
和信心满满的年轻士人不同,中军帅帐的一群老者,却是神色凝重,肃然无比。
申时行、赵志皋、陆树声、潘晟、王樵、王一鹗、周世选、汪道昆、郭子章、陈有年——
个个都是名重天下的一代名臣、悬车告老的士林星斗。
众人都穿著粗麻深衣,素绢裹髻,近乎敛服,这是葛巾野服之意,类似扶棺出征,表示舍身为国、以死谏言的决绝。
申时行居中而坐,侧首是同样做过内阁大臣的浙江人赵志皋。
此时的申先生,正低头看著一份信,眉心紧锁。
这位德高望重,入阁辅政十四年、当首辅九年的申先生,虽已六十五岁,却仍然精神——
瞿烁、耳聪目明。
而且,申氏的四十八万亩庄田、四万佃户、五个钱庄、四个织造坊、三千女工、四十艘走私海船、高达百万两的高利贷、家中窖藏的五十万两现银————如此多的家财,并不影响他的德望和名声。
在江南,乃至整个天下,他一直是个几乎完美的道德君子,立功、立德、立言之三不朽样样俱全,功德圆满。
可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临了临了,自己却被逼著出头,甘冒大险,组织天下的仁人志士,聚众反抗朱寅!
他也不想啊。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本想相忍为国,得过且过,万事由它。
横竖,江宁氏即便篡位,大明还是大明,帝位无非是换回长房。他们做臣子的,既然管不了就不要插手了。
可是,江宁氏居然不是夺位那么简单。
朱稚虎是要改天换地,要翻天覆地啊。
那什么新政,简直逆天悖祖,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倒行逆施!
新政一行,道统危矣!
江宁氏心如铁石,一意孤行,全无罢手之意。若真让他坐稳天下,那还得了?
所以,他才不得不出山,担起「打虎」大局,勤王靖难,拨乱反正!
老夫老矣,死有何惧?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君子之心,冰壶秋月。
「申公,信中究竟说了何事?」赵志皋问道。
「汝迈兄自己看吧。」申时行将信交给赵志皋。
赵志皋看了一眼,眉头也是一蹙,「京师之中没有任何消息?那贵孙婿到底得手了,还是没有得手?」
王一鹗道:「按说,这么大的事情,无论是失手,还是得手,京中必然议论纷纷,为何什么消息都没有?」
陆树声抚须沉思,眯著老眼道:「最可能的结果,是成功了一半,可能是徐渭死了,也可能是戚继光死了,或者是朱君瀚死了。为了不引起恐慌,就下令封口。」
汪道昆也微微点头,「若是失手了,徐渭等人一定会大肆宣扬,没道理保密。多半还是得手了,起码朱党大员之中,或者朱君瀚,肯定有人殒命!」
申时行转头看著许国,「维桢兄以为如何?」
「咳咳!」许国剧烈的咳嗽,咳的抽成一团,满脸潮红。
一边的郭子章立刻拍著他的后背。
许国风箱般喘息几声,这才说道:「这情报是谁送来的?」
申时行道:「是王凯明。字迹是他的,应该没错。他说,消息封锁的太死,就是虎牙也被隐瞒消息。」
「他们是怀疑虎牙出了内奸。」许国喘息道,「他们连虎牙都不再信任,说明一定出了大事。可能是朱君瀚死了,徐渭殒命的可能不大。若死的是徐渭,那么这一切又是谁安排的?戚继光?他是个武将,可能不大。」
申时行点头,「和我所想差不多。多半死的是朱君瀚,但徐渭多半活著。朱君瀚是朱寅唯一的儿子,他一旦殒命,那么朱党就失去了效忠的人。」
王樵忽然说道:「有没有可能计划失手了,朱君瀚、徐渭、戚继光等人都活的好好的,这只是个障眼法?」
申时行叹息一声,「当然有这种可能。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选择,只能赌一次。十几万大军,总不能就此散去吧?」
「当然不能散!」赵志皋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开弓岂有回头箭?」
「就算计划失手了,我们也没有退路了。」
申时行站起来,来回渡步一会儿,终于说道:「不能退,就当计划得手了。告诉将士们,就说徐渭和朱君瀚等人已死!大军驻扎句容城,三日后兵临南京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