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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雷声,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而某个心慌的人,早已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嘴角还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慈宁宫偏殿温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燕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怀中抱着一个小小婴孩。
孩子已经快两岁了,生得玉雪可爱。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转动着,打量着抱着自己的母亲,以及榻边那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高大男人。
“琮儿,看看这是谁?”沈清燕的声音是少有的轻柔。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轻轻握住孩子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朝着榻边的高铁方向摇了摇,“这是护国公啊。”
高铁蹲在榻边,几乎与坐着的沈清燕平视。
他整个人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大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皇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他能听懂吗?”
高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碰碰孩子粉嫩的脸颊,又怕自己弄疼了他,手指在空中悬着有些无措。
“还小呢,哪能听懂。”沈清燕眼底掠过笑意,看着高铁这副紧张的模样。
她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孩子的脸更朝向高铁,“不过,他倒是不怎么怕生。你来抱抱?”
“我?我抱?”高铁一愣,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衣袍上擦了擦手,然后才伸出双臂,“我、我没抱过孩子,会不会……摔着他?”
“小心些便是。”沈清燕将孩子缓缓递过去,低声指导着,“手臂托住他的头颈和后背,对,这里要稳……”
小小的、带着奶香气的柔软身体落入怀中,高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按照沈清燕的指导,手臂稳稳地托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皇帝被换了个怀抱,似乎有些新奇,仰着小脸,睁着纯净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高铁看。
高铁也低头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忽然,小皇帝咧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只小手胡乱地挥舞着,抓住了高铁垂落在他脸侧的一缕头发,轻轻拽了拽。
不疼,却让高铁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
“他……他抓我头发。”高铁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欢喜看向沈清燕,“他笑了!他对我笑!”
沈清燕看着这一幕,心中有欣慰。
高铁抱着孩子的样子,笨拙却无比温柔,仿佛将他此生所有的珍视,都倾注在了这小小的人儿身上。
“嗯,他喜欢你。”沈清燕轻声道。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小皇帝显出了困意。
乳母嬷嬷适时上前,恭敬地从高铁手中接过小皇帝,柔声哄着,退到内殿去安置午睡了。
午膳很快便摆了上来。
因着高铁在此养病,御膳房格外精心,菜肴多是些清淡滋补的菜品,正合病人食用,也照顾了沈清燕的口味。
沈清燕在主位坐下,高铁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下首最近的位置。
这本不合规矩,但如今慈宁宫里,谁又敢对这位“失忆”后格外黏太后的护国公说个不字。
宫人们布好菜,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伺候。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荷叶糯米鸡,听说你上次说想吃点江南风味。”
沈清燕执起银箸,夹了一块鸡肉放入高铁面前的青玉小碟中。
高铁立刻夹起鸡肉细细品尝,随即点头:
“嗯!好吃,有荷叶的清香,鸡肉也滑嫩。沈家姑娘你也吃。”
他说着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入沈清燕碗中,
“这个菜心看着就嫩,你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
沈清燕看着碗中翠绿的菜心,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终究是没说什么,默默夹起,送入口中。
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光洁的地面上靠得极近。
“这个汤也好喝,你试试。”
高铁盛了一小碗鲜笋火腿汤,吹了吹,先自己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才递到沈清燕手边。
沈清燕正要伸手去接,高铁却像是忽然改了主意。
手腕一转,汤匙已然送到了她的唇边,脸上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笑容:
“小心烫,我帮你吹过了。”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沈清燕看到他眼中自己有些错愕的倒影。
汤匙边缘几乎要碰到她的唇。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随即,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
“我自己来。”她偏开头,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汤碗。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高铁却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抗拒,顺势将碗放入她手中。
手指“无意”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擦过,然后迅速收回,脸上依旧挂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
“好,你自己来。小心点,碗边有点热。”
沈清燕垂下眼帘,握着微温的汤碗,定了定神,才慢慢喝了一口汤。
汤很鲜,带着笋的脆嫩和火腿的咸香,可喝在她嘴里,却有些不知滋味。
方才指尖和手背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羽毛扫过,留下一片挥之不去的酥麻。
一顿饭,便在高铁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贴近中慢慢进行着。
他会“不小心”将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身体会靠得她极近,发梢几乎扫过她的裙摆。
他会指着某道菜说“这个好吃”,然后很自然地用自己的筷子夹一点,放到她碟子里,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会在她嘴角沾到一点汤汁时,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的锦帕,伸手过来想要帮她擦拭。
在她避开后,又露出委屈和不解的神情,然后将锦帕塞进她手里,示意她自己擦。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靠近,都像一根羽毛,轻轻骚动着沈清燕冰封的心湖。
她端坐着,维持着太后应有的仪态,用餐姿态优雅得体。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
她是太后,是小皇帝的生母。
她的身上背负着这万里江山和天下臣民的目光。
礼法、规矩、伦常、悠悠众口……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紧紧束缚。
她可以纵容他住在慈宁宫,可以默许他一些无伤大雅的行径,可以在无人时,贪恋这一点点带着自欺欺人意味的温情。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不能回应,不能流露出丝毫超出“故人”范畴的情意。
咫尺之距,却仿佛隔着天涯鸿沟。
高铁似乎浑然不觉她内心的波澜。
或者说他察觉了,却用更无赖的进攻来应对。
他给她布菜,对她微笑,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看,我就在这里。
膳毕,宫人悄声进来撤下残羹。
高铁满足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肚子:“跟沈家姑娘一起用膳,胃口都好了许多。”
沈清燕拿起宫女递上的热巾,慢慢擦着手,没有接话。
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高铁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收敛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心疼。
但他很快又扬起笑容,凑近了些,用带着点抱怨的口吻道:
“沈家姑娘,我头好晕,想在你这儿,晒晒太阳,打个盹儿,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