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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坐进去的时候,车里还有白天残留的暖意。霍严关上彻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引擎。车开出去之后,路灯一排排地后退,光斑在车窗上滑动,像一条流动的线。
车停在沈墨家楼下的时候,六层老楼的灯亮着几盏,墨香小卖部的招牌还亮着一小截白灯管的光,在夜色里很安静。霍严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发动机低低地嗡鸣着。
沈墨解开安全带,说了一声「谢谢队长」之后顿了一下——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扇亮着暖色灯光的小卖部门口,他妈妈的身影在窗后面晃了一下,像是正在等他回来。他打开彻门之前又回头看向霍严:“队长,如果「没有尽头」在别的地方做过同样的事,以前有没有人报过类似的案子,跟踪、尾随、骚扰之类的——或许能查到更早的记录?”
霍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一下:“你怀疑他不止这一次?”
“他规划了至少四个月才走到这一步,”沈墨说,“四个月前他就在给林晚发私信了。那四个月里他可能也在看别人。”
沈墨站在车门外,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把速写本的边沿吹得翻了一下。他用手压住了,说了一句:“如果我是他,我不会只盯一个人。”
霍严在驾驶座上安静了一秒钟,像在听自己的呼吸声落在挡风玻璃上轻轻回弹了一下。“那就查一下以前有没有类似特征的案例。”他的声音不高,“你先回去。”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关闭车门的声响,最后是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慢慢远了。他上到六楼,掏初钥匙打开家门。他妈从厨房探头:“怎么又这么晚?要不要热个饭?”
“不用了,吃过了。”
他关上门,把速写本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已经空了,路灯的光照在水门汀地面上,只有一片被风卷到路中央的梧桐叶子还在慢慢翻转。
他拉上窗帘,在桌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看了很久——不是看他画的那张体态素描,而是看霍严晚上站在窗前那个背对所有人的姿态。肩膀微微展开、右手插在口袋里、头略微低着,像在想什么事情。他多看了两眼,但很快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画完这条就」——他说的那条他已经画完了。但还有别的画,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落笔。
第8章影子:直播杀人案3
林知衍的数据比对在第三天晚上八点完成了。他没有在群里发消息,也没有喊任何人来看,只是把结果存在一个文档里。然后把文档链接发到了重案二队的内部共享盘上,文件命名为「匹配结果_20241024」。发完之后他摘下耳机从工位上站起来,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点热水,站在窗边喝了一口,望着外面黑下来的天,像在等什么。
方媛是第一个点开的。她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抬头看向沈墨:“小沈,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沈墨走过去的时候方媛把屏幕往他那边转了一下。屏幕上是一份比对报告,左边是「没有尽头」的行为模板——发消息频率、在线时段、打赏节奏、关键词分布。右边是一串匹配结果,顶端那条数据前面标着一个红色标济,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的直播间名字和一串时间记录。
“星播平台,户外探索类主播「路向南」,粉丝量七千左右,直播间平均在线人数两百到四百。”林知衍端着杯子走回来了,“「没有尽头」在这个直播间里的行为模式跟在林晚那边几乎一模一样——先是连续一周每天上线,偶尔留言,然后开始私信,从「你好」慢慢变成「你最近在哪直播」、「你一个人出门注意安全」。最后一条私信是三个月前发的,内容很短:「别去郊区那种地方。」”
方媛往下翻了翻:“路向南回复过他吗?”
“回复过四条,都是礼貌性的简短回复:「谢谢关心」「好的」「没事」。”林知衍说,“语气比林晚要冷一些,没有展开任何私人话题。”
沈墨站在屏幕前面看完了那几页记录。“他在路向南那里试过,但她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所以他换了目标——林晚给了他回应,所以他对林晚投入了更多时间和钱。路向南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差点被盯上。”
霍严也在看那份数据,手搁在桌边上,目光没离开屏幕:“「没有尽头」在路向南直播间停留了多久?”
“大约四周。”林知衍翻到另一页,“四周内他每天上线,但没有打赏,只留言和发私信。路向南回复过四次之后他就再没有出现过了——他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然后换了目标。”
“「换了目标」——他是有选择性地挑人。”方媛说,“他先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试探一下。如果能推进就继续,如果不能推进就换下一个。”
沈墨站在屏幕旁边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翻开速写本,翻到第一张体态图,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他在林晚身上花了四个月,在路向南身上只花了四周。说明他选人的时候有一个标准——不是谁都可以。”
“什么标准?”霍严问。
沈墨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速写本放在桌上,手指搭在封面上,像在脑子里整理一条还没成形的线。“回应。他要的是对方会回应他。路向南回复了他四次之后就不回了,所以他放弃了。林晚从头到尾都在回复他,而且回复的内容偏暖——她也许只是出于礼貌,但在他的判断里那就是「她愿意跟我交流」。”
“所以他才会越陷越深。”方媛接了一句。
“对。他投入了时间和钱,然后他觉得回报不够了——林晚开始疏远他,所以他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霍严站直了,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路向南的联系方式——方媛,你联系一下她,问她还记不记得这个账号。”
“我现在就联系。”
大约二十分钟后,方媛挂了电话。“路向南说,确实有这么一个账号给她发过私信,她回复过几次。但觉得对方问得越来越多,有点不舒服,就不回了。她翻了一下私信记录,发了一句话,说自己当时有点害怕,把账号拉黑了。”
“「把账号拉黑」——然后那个账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沈墨说,“他可能当场就换号了。”
“但她记得一个细节,”方媛说,“路向南说她当时回最后一条消息之前,那个账号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更新过的动态里的生活照,被截图之后再发回来给她,下面跟着一句话:「这张拍得真好。」”
“他存了她的照片。”
方媛点了点头:“路向南说看到那张截图之后她就觉得毛骨悚然,直接就拉黑了。她没有报警,因为她觉得「这只是有点吓人,还没到报警的程度」。”
沈墨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指握着铅笔,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速写本,封面已经被磨出一道浅色折痕了。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如果他在林晚之前还接触过别人,那路向南可能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霍严正站在白板前面写新的线索链,听到这句话他停住了笔,回头看了沈墨一眼:“你怀疑他在星播平台里有更早的记录?”
“不是怀疑——他是按照一种程序在做这件事的。关注、留言、私信、升温、试探线下。路向南只走到第二步,林晚走到了第四步。如果他只有这两个目标,那他的行为跨度就不够长。他会再找下一个的,只是——”
“只是还没来得及?”方媛接上了。
沈墨没有点头,但他的表情默认了。
“林知衍,用「没有尽头」的行为模板在星播平台全量用户里做一轮回顾式检索,跨度放宽到一年以上。”霍严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我去一下网安那边,查路向南被拉黑的那个账号有没有在别的平台注册过。”
“收到。”林知衍重新戴上了耳机。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方媛坐在位子上打电话,林知衍在敲键盘,沈墨坐在工位上翻开速写本,他没有画画,只是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剩下的几片贴在枝头,深黄色的,被风吹着微微颤动。他看了很久,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在找人。他还没有停。”
那天晚上沈墨回到家,他妈妈坐在柜台后面追剧,他爸在门口看报纸。他放下书包坐到餐桌旁边,吃了一口他妈留的剩饭,抬头问了一句:“妈,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一直盯着你看的人?”
他妈愣了一下:“什么?”
“就……一直盯着你看。跟踪啊、偷拍啊那种。”
他妈想了一下:“十几年前在菜市场碰到过一个,老跟着我走了一条街。后来你爸来接我了,那个人就走了。”她说完之后又看了沈墨一眼,“咋了?你遇到这种人了?”
沈墨把饭碗端起来:“不是,案子的事。”
他爸在门口报纸后面说了一声:“少接触那种人。”
沈墨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墨到办公室的时候林知衍已经在了。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滚动着上百行匹配数据,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耳机线垂下来挂在肩膀上。沈墨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林知衍睁开了一只眼:“有结果了。「没有尽头」的行为模板在星播平台过去十五个月里匹配到了四个直播间。”
沈墨放下书包:“四个?”
“四个主播,都是女性,户外或聊天类,粉丝量都在一万以下。模板匹配度最高的一个,重合度在百分之八十七以上。”
“那个人有没有给这四个主播都发过私信?”
“发过。其中两个没有回复他,一个回复了三次之后停了。还有一个——”林知衍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切换到一份私信记录页面,“这个主播名叫「盏灯」,做夜间聊天直播的,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之间跟「没有尽头」有过长达三个月的私信往来,内容比林晚的还要密集。她的粉丝量不大,但互动率很高。她回复他的次数比林晚还要多。”
方媛正好推门进来,听到最后那句话脚步顿了一下。“那她现在在哪?”
林知衍翻了翻:“她的直播间从上个月开始就没有更新了。最后一条动态是:「最近有点累,停播一段时间」。”
“停播了。没有说明原因。”
沈墨站在屏幕前面,盯着「停播」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如果她是被那个人逼到停播的,那她可能比林晚更早就开始害怕了。”
“方媛,联系她。”霍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墨回头的时候看到他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外套还没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林知衍,把她的资料全部调出来——真实身份、住址、联系方式。方媛,你跟她通电话的时候不要提林晚的事,先确认她是否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