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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圣脉炼化前夜(第1/2页)
“长老,明天咱们去街口那家面摊试试吧?我刚才看见锅里炖的肉……”
“出息!刚吃完就想着下一顿?”
“可是真的香啊……”
小弟子一脸委屈。
清虚嚼完手里的萝卜糕,拍了拍掌心上的碎屑,回头白了他一眼:“……几点开摊?”
“辰时!”
“那明天辰时在庄门口集合,迟到的自己掏钱。”
几个小弟子欢呼一声,差点蹦起来。
一行人出顾家庄北门。
雪后初晴。
溪水还没冻透,水面冒着细白水汽,从庄子北面的沟渠里往农田方向淌。
“东家!”
“东家,早!”
顾长生冲他们点了下头。
裴观澜素袍下摆拂过田埂上的薄雪,步子不疾不徐。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是水泥路,从庄子北门一直延伸出去,尽头断在官道边上,再往前便是泥地。
“铺到这里就停了?”她偏头问了一句。
“后面没铺。”
“这边来往的人少,先把庄子跟官道那段修了,等云隐山动工以后,估计得再往北延一段。”
顾长生解释道。
裴观澜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行约两里。
官道西侧的小溪在这一段汇入一道浅谷,谷口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皮皴裂,枝杈横斜,一看就是几百年的东西。
拐过老松。
云隐山出现在眼前。
坡地地势开阔,向南倾斜。
山势三面环抱,像一把太师椅,中间夹着一块平缓的坡地,半山腰往上,林木渐密,多是松柏和冬青,墨绿色的树冠覆着薄雪,压得枝头低垂。
顾长生看向裴观澜。
裴观澜站在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
“宗主,水源怎么样?”
“冬季不冻。”水从她的指缝里淌回去,水珠落在水面上,荡开几圈浅浅的涟漪:“水温比外面高一些,底下有泉眼。水量也够,支撑山上的日常用度没问题,护山大阵的运转也够用。”
“谁懂堪舆?”
清衡快步上前一步:“弟子略通一二。”
裴观澜甩了甩手上的水,抬手点向坡地正中偏北的位置。
“殿址定在山脚缓坡正中,坐北朝南。主殿正对官道,不设高墙,只设牌楼,弟子下山便可望见庄子。”
清衡掏出随身带的簿册,毛笔舔了舔唾沫,开始记。
“演武场放西侧台地。”
裴观澜一路走一路交代。
清衡飞速记下,一边脚下的土。
土层厚实,踩下去不松不软,地基稳当,溪水从北面绕过来,水量不大,但一年四季不断流,够用。
李沧月站在坡地边缘,目光落在山下的官道上。
她心里在对照舆图。
云隐山在顾家庄北面,卡在官道与庄子之间。弟子下山步行到庄子只需一炷香,庄子往东半日即达京城。
三方联动,一线相连。
她想起昨夜裴观澜在摘星楼上说的话。
半年。
大乾必须长出能对抗四朝的骨头。
一个超然宗门,一个新兴的实业庄园,互相嵌在一起,不是主从,是共生,她需要这条链条在圣脉炼化之后迅速运转起来,一刻也不能等。
过了约莫半炷香。
裴观澜从半山腰下来,身后跟着李沧月。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众人各走各的,队形松散,清虚跟几个小弟子落在最后面,还在争论晚上的菜谱,清衡走在裴观澜身后,翻着簿册核对刚才记下的内容。
顾长生与李沧月走在中间。
裴观澜忽然偏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那小子。”
顾长生抬起头:“嗯?”
“云隐山建宗之后,庄子离得近,道隐宗弟子下山采买、走动,免不了要和庄子上打交道。规矩得提前立好,别让弟子扰了庄子的正常营生。”
顾长生笑着说道:
“宗主放心。”
“庄子上的规矩很严,谁来了都得按规矩来,道隐宗的弟子也一样。”
冷洛泱走在队伍最后面。
“或许在这里能够好好生活。”她低声喃喃。
她一直在观察。
从顾家庄到云隐山,从早茶铺到溪边选址,她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想起紫霄。
紫霄的皇子们争权夺利,宗室之间互相算计,冷洛尘为了一个圣疆名额可以随意收走别人的竹签、把人推进兽口。
在这里……
这里的人在想什么?
想的是怎么多打一套铁犁、怎么把煤饼的成本再压低一文、怎么让流民能吃饱饭、怎么给宗门弟子定规矩不让他们在市场上欺负小贩。
她又想起冷洛尘那张脸。
想起他掐着她下巴时说的那句:“废物的女儿,也是废物。”
“小洛泱?”
清虚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仰着脑袋看她:“你走那么慢干嘛?前面有好玩的!”
冷洛泱收回思绪,扯了扯嘴角:“来了。”
入夜。
顾家庄华灯初上。
跟白天完全是两副面孔。
主街两侧的铺子换成了灯笼,红的、黄的、青的,一串串挂在檐下。
街面上人来人往,大人牵着小孩、老夫老妻挽着手、年轻人三五成群,小贩挑着担子穿行其间,吆喝声混着笑声。
街口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一个说书先生,满头白发,手里一块醒木,正拍得啪啪响:
“那帝君一抬眼,毒雾铺开,方圆百丈全成墨绿!对面圣朝多少人?五百多头巡兽!帝君不慌不忙,单手掐诀,一招下去……”
“怎样?”
“全倒!”
醒木一拍。
底下叫好声炸开。
顾长生默默把头缩回去。
“怎么,怕人说书?”裴观澜偏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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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顾长生干笑一声,“就是听着不太习惯。”
道隐宗那些弟子长老从没见过的场面。
在中州。
入夜之后宗门就关门。
弟子按点归寝,巡夜的执事到处走,过了时辰还在外面晃的,第二天就得去戒律堂领罚。
可这里,大晚上的,街上熙熙攘攘,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管。
一个小弟子咽了口唾沫,悄悄扯了扯师兄的袖子。
“师兄。”
“嗯。”
“大乾的晚上,都这样?”
“不知道,我头一回出门。”
“那咱们……能去看看吗?”
师兄的目光飞快瞟了一眼宗主的方向。
裴观澜站在街口,素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目光扫过那些拘谨的弟子,淡淡开口。
“去吧。”
十几个小弟子齐齐抬头。
“不许扰民,不许生事,不许与人冲突。”
清虚第一个窜出去。
“得令!”
小弟子们欢呼着跟上。
“长老等等我!”
“那个糖人怎么卖?”
“别挤别挤,我鞋子掉了!”
顾长生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招待着李沧月几人:“娘子,今天宗主也是走了一天,找个地方休息吃饭。”
李沧月看向裴观澜:“师父,你觉得呢?”
裴观澜倒是觉得可行。
街角。
一座二层酒楼。
一楼大堂摆满了方桌,喝酒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二楼临街一面是雅间,窗户开着,正对街心。
顾长生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裴观澜坐他左边,李沧月坐右边,冷洛泱和清衡陪坐两边。
店伙计手脚麻利。
没一会儿就端了满满一桌。
糖醋排骨、清蒸鱼、红烧肉、醋溜白菜、一盆老鸭汤,外加两壶温过的黄酒。
“尝尝这鱼。”
顾长生给裴观澜夹了一筷子,“附近塘里养的,今早才捞上来。”
裴观澜尝了一口。
“鲜。”
“大乾物产不算富,但胜在新鲜。没有那些转运损耗,东西从地里到锅里,隔不了半天。”
李沧月端着酒杯,听着楼下那阵热闹。
窗户正对街心。
台下已经围了上百号人,叫好声、鼓掌声、口哨声全搅在一起,台上却只摆了一张圆毯。
“这是做什么的?”
清衡长老问道。
顾长生往下看了一眼,正要答。
锣鼓声忽然响了。
一声鼓,一声锣,夹杂着清脆的铜铃。
十几名穿着靛青长裙的年轻女子从台后走出来。
曲响。
所有人身形陡然动了。
动作极其干脆,手臂抡开,脚步连点,整个人在圆毯上旋了三圈,裙摆甩出一圈靛青色的弧。
然后骤然停住。
脚下踩着鼓点,顿、转、劈。
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锣鼓的节点上,不差半分。
不同于寻常歌舞的绵软柔美,动作里带着劲,手掌劈出去时有风声,踢腿时裙摆带起的气流能吹动台边观众额前的碎发。
间或夹杂一两个旋子,人在半空转过一圈,落地无声,稳稳踩在鼓点上,引来一阵叫好。
道隐宗的长老们愣住了。
他们哪里见过?
一曲结束。
十几个女子收势,双掌合十,朝台下微微欠身。
沉寂了两息。
然后,叫好声和掌声同时炸开。
铜钱从四面扔上台,哗啦啦落了一地,碎银、铜板、甚至有人扔了个银裸子上去,在圆毯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
裴观澜似笑非笑:
“这舞也是你编的?没想到你小子这么会玩。”
顾长生刚喝进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偷瞄了眼李沧月,急忙解释道:“不是,宗主误会了,舞是我跟一个戏班班主商量着改的,原本是大乾南边一种民间花鼓,我提了点节奏和故事结构上的建议……”
“哦,是吗?”
裴观澜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调侃。
顾长生正经脸。
“肯定不是。”
“这台上十几个人,全是庄子上的流民。”
“编舞、排练、上台演出,按月拿工钱。台下看戏的人,顺带买茶买酒买吃食。银子从观众口袋流到台子,从台子流到铺子,从铺子流到庄子。一个晚上,整条街都在动。”
话落。
不止裴观澜,就连道隐宗其他长老都陷入沉思。
“徒儿,你们大乾的根,确实扎得比中州深。”裴观澜感慨道。
李沧月抿了一口黄酒,视线越过杯沿。
她看着楼下那些还在往台上扔铜钱的人身上,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实打实的笑。
夜深了。
台下的人群渐渐散去。
灯笼还亮着。
巷口的那只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光晕晃动着,在水泥路面上打出细碎的光斑。
顾长生送裴观澜和李沧月出庄。
清虚不知从哪个摊子上冒出来,怀里揣着一大包吃的,嘴角还沾着糖霜,跟小弟子们挥了挥手,三五成群地往临时住的地方走去。
庄门口。
裴观澜停下脚步。
“明日圣脉炼化,你也来。”
顾长生点头。
“你是大乾帝君,该站在她身边。”
裴观澜说完,转身朝临时住处走去,素袍拖在水泥路面上,脚步不急不缓。
李沧月叮嘱一声:“今晚早些休息。”
“好。”
顾长生看着两道身影先后没入灯火里。
铺子都关了门,只剩门口灯笼还亮着,灯笼底下一只橘猫蹲在石阶上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