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你二人可知罪?”
闻声,两人齐齐跪地。
风隼率先回话,脊背绷得笔直:“属下擅离职守,未能寸步不离护持陛下,才让那舞姬趁隙近身,是属下之过。”
话音未落,张德全也紧跟着请罪:“奴才疏于照拂小殿下,甘愿领罚。”
一人认失职之过,一人担看护之责。
司烨端坐在椅上,手肘轻抵紫檀扶手,套着碧玉扳指的拇指,缓缓摩挲过眉骨。
风隼心头一沉,有种司烨什么都知道了的错觉。
可长久沉寂,预想中的雷霆怒火并未降临,无呵斥,无器物碎裂。
“既已知错,便各罚一年俸禄。”
二人闻言不约而同抬眼,方才萦绕在司烨身上的凛冽,不知何时敛得干干净净。
又听他淡淡道:“退下。”
两人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恩。
脚步跨出门槛的一瞬,司烨眼底彻底黑透。
他勾起嘴角诡异的笑了下,笑声很轻,却极冷。
三年前心口空掉的那一块,反复在那个叫春娘的婢女身上看到了。
熟悉到刻骨的影子····棠儿和欢儿的亲近····以及她卑微的在自己面前自称奴婢,而奶娘却对她毕恭毕敬····
这桩桩件件,不是无人知晓,是人人皆知,人人皆瞒。
是觉得他不配记得么!
也好。
司烨缓缓抬指,试过自己微凉的嘴角,眸光偏执冷冽。
你们不说。
那朕,便自己查。
把你们所有人藏起来的真相,一寸寸,扒干净。
···
殿外僻静廊下,张德全突然一把拽住风隼:“不对劲,此事绝对不对劲。”
他双手死死攥住风隼臂膀,嘴唇颤得发白:“陛下三四岁起便是我伺候,常言道三岁看老,纵使他如今登临帝位,城府深不见底,但骨子里的性子变不了。”
“他越是这般平静无波,内里越凶险。”
风隼眉间凝郁:“当年我便同你说过,纸包不住火。”
“如今提当年又有何用?那会儿要有别的选择,咱家绝不会欺瞒陛下!”
张德全声音发颤,“陛下当年因她伤心欲绝,吐的那一摊子血,你后来也是都瞧见了,太医全都束手无策,直说再受刺激性命难保。”
“借忘情蛊,消去陛下对阿妩的念想,这也是别无选择的选择,谁知道,喂了忘情蛊,才知她活着。”
张德全狠狠一跺脚:“这都是那俩王八犊子合起伙算计陛下,把咱俩也一并算进去了。”
又叹道:这两年,陛下看似无半分念想,日日如常,可只有咱家知道,他心里苦着呢!
好几回,咱家都瞧见他捧着那支紫玉簪,枯坐到天黑,还有当初被咱们动过手脚的那副帝后合像,他时常拿出来看,看不了几眼,就皱着眉头收起来。
他心里其实不是没怀疑过,是他最终选择相信了咱俩。”
说到此,张德全愧疚的红了眼。
风隼低下头,他又何尝不愧疚。
为了延续这场骗局,他和张德全在陛下面前,圆了无数谎言。
现下,如何去告诉他真相?
又听张德全道:“陛下方才那模样绝非吉兆,咱家总有种预感,他是知道咱们骗他了,现在隐忍不发,不过是等着秋后算账。”
“隐忍越久,日后发作起来,越是骇人。”
风隼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陛下既然起了疑,要不,咱们把实情告诉他?”
“不行。”张德全果断的摇头:“小殿下能不能挺过这回,还是个未知数。”
“万一···”张德全顿了顿,嗓音有些沙哑:“你也知道,小殿下就是陛下的命根子,若是小殿下挺不过来,再知道连咱们都骗了他,他得疯啊!
疯了就要杀人。
头一个杀的就是江枕鸿和魏静贤。
这俩人要真死他手里,阿妩和棠儿都要恨他了。”
张德全:“咱家不忍心,叫他最在乎的人,恨他啊!”
“咱家到了这个岁数,就想看着他得偿所愿,同心爱的女人,养儿育女,将来再儿孙满堂,和和美美的。”
风隼沉默一下:“我同你的心一样,只是···陛下既然起了疑,就一定会深究,咱们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张德全想了想,小声对风隼道:“眼下在南越,陛下便是要查,只怕也查不出什么,可回到晋国,只要他想查,就一定能查出当年的事情。”
忙道:“你现在就写封信给魏静贤,他心眼子多,且叫他想法子自己保命。”
风隼皱眉:“信我可以写,只是想保命,怕是难!
且,还有江枕鸿和江家全族,他们能往哪逃。”
张德全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便道:“眼下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临了又道:“你放心娶婉儿,真到了那天,这欺君之罪,咱家替你背着。”
风隼看着张德全,心中流过一道暖流。
他拍了拍张德全的肩膀,嘴上道了谢。
暗道张德全义气,可真到了那天,他决计不能让他一人担责。
是夜,趁司烨睡着,风隼悄悄出了行宫。
以最快的速度感到山脚下的三进院落,院门紧闭,他跃上墙头,又是纵身一跳,穿梭在夜色中,身如鬼魅。
春夜寂静,厢房里燃着一盏羊角小灯。
婉儿垂着鬓发,伏身在几案前,指腹捏着银香箸,低眉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香炉中的冷灰。
灯影斜斜落下来,将她的影子沉沉铺在案上。
她心里压了心事,反反复复挑扫残香,偶有银箸尖碰到铜炉壁,泠泠清响一声,她只淡淡敛眸,手上动作不曾停歇。
忽听得门外“笃笃”两声轻叩。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嗓音隔了门扇漫进来:“婉儿,你睡了么?”
婉儿眉心骤然一蹙,手狠狠一甩,便听哐啷一声,那银香箸砸在门上。
“滚——”
门外一时寂然,约莫停了片刻,又响起两声笃笃叩门。
语声温吞:“你开门,我有重要的话要同你说。”
“我与你无话可说,赶紧滚。”
“婉儿,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是该气消了罢,何况这事也不能全怪我,毕竟···那晚··是你先抱我的。”
“你算个什么男人,敢做不敢当,明明是你在糕点里给我下了药。”
“我真没给你下药,是那点心铺子的伙计说,肉桂红糖糕温养气血最适合女子吃。
我若知道你有每日喝合欢花茶的习惯,知道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会让人浑身燥热,心神涣散,我一准不给你买。”
又道:“原是天时凑巧,你我才一时失了分寸,木已成舟,我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你。”
“你死了那个心,我出家做姑子也绝不入你的门,你当我不知,你偷偷朝院里的厨娘打听我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你就是一早算好了的。
满肚子龌龊心思,也好意思来缠人。”
风隼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想起张德全的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听说,陛下少时追阿妩的时候,也是废了两年功夫。
只要有手段,肯花时间,婉儿早晚都会看到自己的好。
他道:“怨我,都怨我,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只是,我没你想的这么坏,这次来寻你,是同你报信的,魏静贤有性命之危。”
闻言,屋里传来板凳倒地的响动。
风隼皱起眉头,果然,一听到那个太监的名字,她还是这般激动。
房门突然打开,婉儿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紧紧盯着风隼:“魏静贤怎么了?”
风隼抿唇不语,径直跨过门槛,又反手关紧房门,隔绝了外头的风声,才转过身来:“此事要紧,需关起门与你细说。”
婉儿目光紧紧追着他。
良久之后,听他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婉儿怔怔的僵在原地,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像她担忧的一般,皇帝果然见到阿妩便起了疑心。
这种执念哪怕是他服用了忘情蛊,也压制不住。
又听风隼道:“你写一封密信通知他,我连夜让人送回去,魏静贤太精,若是我的字迹,他怕是不能全信,换成你,他定会重视。”
婉儿赶忙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又取了笔墨,待到信写好,送到风隼手里,又忍不住问:“陛下那里,会善罢甘休么?”
“不会。”风隼趁机握住婉儿的手:“你知道陛下的性子,他现在只是怀疑,若是知道,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魏静贤,所以这封信至关重要。”
又凝着婉儿的面庞,认真道:“婉儿,我不求你像喜欢魏静贤那般喜欢我,至少,别把我想的那般不堪。”
他缓缓松开婉儿的手,将信收好:“我去了,之后两日怕是不能来看你,你好好呆在这里。”
走了两步,又怕婉儿像从前那般不告而别,或是躲起来,风隼回过头:“哪都不许去,等着我。”
说罢,打开门,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婉儿十指头紧紧绞在一处,目光定定落向门外沉沉夜色。
心头七上八下,半点安不下心神。
另一边,风隼出了院子,不敢经由驿站官道,特意找了名可信的黑甲卫。
命其快马加急将密信送往晋国,交到魏静贤手里。
他全程避开要道,看似悄无声息,却尽数落入司烨布下的隐秘暗线眼中。
待到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那封信辗转落进了司烨手中。
他拿着信,临窗而立,深眉俊目,目光幽深。
这是他隐忍一夜,等来的第一个破绽。
指节扣住信缄,指尖微一用力,挑开粘连的纸边,将信纸抽展铺开。
垂眸一目行过字里行间。
可瞧着瞧着,他脸上渐渐生出狰狞恐怖的意味来。
那双眼里,仿佛有暴风雨在暗涌积蓄,慢慢地,又生出水雾,眸底的猩红,说不上是脑怒还是委屈。
只觉得空气都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