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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武侯祠中拜圣贤(第1/2页)
陈瑾在家足足养了五日,才被准许出门。
这五天里,他只干三件事:吃饭、睡觉、读书。《制艺选粹》已经翻了三遍,每篇范文的结构、用典、行文逻辑,都已烂熟于心。《四书章句集注》也从头通读了一遍,把朱熹的注解和自己的理解一一对照,渐渐摸到了明代科举的脉搏。
可光读书,终究是纸上谈兵。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把他这个“商贾之子”真正推进士林圈子的契机。
在成都,武侯祠不仅是祭祀诸葛亮的庙宇,更是读书人心里的精神圣地。每年春秋两季,蜀中士子们都会结伴去那里焚香祷告,求个科场得意。
二月初九,宜出行。
天还没亮,翠儿就来敲门了。陈瑾睁开眼,看见窗纸上透进来一层淡青的光,知道已经睡过了头。
“少爷,快起来,夫人说今儿去武侯祠得赶早,去晚了人挤人。”翠儿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端来洗脸水,伺候他梳洗。
陈瑾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系丝绦,脚蹬云履,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镜里的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已隐隐有了些读书人的气度。
“嘿,少爷真俊。”翠儿笑嘻嘻地说。
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儿一下:“少贫嘴,走吧。”
出了二门,林氏已经在花厅等着了。她今日也换了身新做的宝蓝色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簪,手里挽了个青绸包袱,一看便是为上香备下的。陈瑾看了一眼,就知道母亲对今天这趟出门是认真的。
“你爹不去,说铺子里有事。”林氏说,“就咱们娘儿俩,带上翠儿,再加两个家丁。”
陈瑾点点头。他心里清楚,父亲哪里是铺子里有事,是拉不下面子。一个落第秀才去拜诸葛亮,名不正言不顺倒在其次,最难过的还是心里那道坎。
两乘小轿从陈宅出发,过盐市口,沿御河街,折向南大街。经过府学所在的文庙街时,陈瑾掀开轿帘往外看:街道两旁店铺挨着店铺,茶馆、酒楼、布庄、药铺,招牌幌子在晨风里猎猎地响。
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扯开嗓子吆喝开了。
“豆花儿……”
“抄手……”
“担担面……”
叫卖声此起彼伏,跟茶客们的谈笑声搅在一起,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
空气里飘着茶香、花椒香和淡淡的炊烟味,陈瑾深深吸了一口,恍惚间觉得有种穿越时空的不真实。这不是书上呆板的文字,不是博物馆里生满绿锈的展品,而是活生生、伸手就能碰到的明代市井日子。
轿子穿过江桥门,跨过万里桥,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在一座巍峨的庙宇前停下。
“少爷,到啦。”翠儿掀开轿帘。
陈瑾下了轿,抬头一看:一座红墙青瓦的建筑群坐落在苍松翠柏间,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汉昭烈庙”。
这才是武侯祠的正名,刘备葬在这里,所以叫昭烈庙。
可成都人从来不这么叫,他们更习惯喊它“武侯祠”。因为在老百姓心里,诸葛亮才是这座庙真正的主人。
“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儿拜了武侯,才考中的秀才,灵验得很。”林氏下了轿,絮絮叨叨地说。
陈瑾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他当然知道,历史上的诸葛亮并不像演义里那般神机妙算,但这并不妨碍他敬佩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
站在祠前,他忽然想起杜甫那句诗。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一千多年过去了,柏树还是森森的,祠堂还是巍峨的,而那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故事,一直在每个读书人心里回响。
“走吧。”
林氏牵起他的手,迈进了大门。
祠内香火极盛。虽还是清晨,已经来了不少善男信女……有带着孩子来求功名的,有来还愿的,也有纯粹来逛的。成都人闲散惯了,只要有太阳,就爱出门走走。
林氏领着陈瑾先在刘备殿前上了香,才转到后面的诸葛亮殿。这里才是他们今天真正的目的地。
殿比刘备殿小些,却更显庄严肃穆。
正中塑着诸葛亮手持羽扇、端坐凝思的像,两侧是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的陪祀像。香案上烟气缭绕,供桌上堆满了香烛供品,墙壁上挂着历代文人墨客题写的匾额楹联。
林氏从包袱里取出香烛,点燃,递了三炷给陈瑾,自己也在蒲团上跪下,嘴里念念有词:“诸葛丞相在上,信女林氏,携子陈瑾,求丞相保佑我儿读书上进,科场得意,早日光耀门楣……”
陈瑾跪在一旁,听着母亲低低的祷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知道母亲嘴里那句“光耀门楣”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嫁进商贾人家,心里的落差和委屈有多大,可想而知。于是她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他闭上眼,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不是求科举得中,是向千年前那位丞相致敬……为他的忠诚,为他“鞠躬尽瘁”的那股精神。
拜完,林氏站起来,说:“我去找知客添些香油钱,你和翠儿在附近逛逛,别走远了。”说完便带了一个家丁往偏殿去了。
陈瑾应了一声,信步在祠内转悠。祠里建筑很多,以石板小径相连,古柏参天,石碑林立。他走到一块碑前停下来,碑上刻着诸葛亮前后《出师表》的全文,字迹遒劲,据说是岳飞手书。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陈瑾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句子,眼前仿佛浮起了那个风雨飘摇的三国时代。诸葛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一州之地硬抗强大的魏国,最终积劳成疾,星落五丈原。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大明看着强盛,骨子里已是强弩之末。张居正的改革,不过是给这个垂垂老矣的巨人打了一针强心剂,等他死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甚至更糟。诸葛亮面对的,是一个分裂的天下;而他面对的,是一个正走向末路的庞大帝国。谁更可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武侯祠中拜圣贤(第2/2页)
“这位公子,可是在读《出师表》?”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转身,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在那儿,穿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有神。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了个“王”字。
“正是。”陈瑾拱了拱手,“兄台也是来拜武侯的?”
“陪家父来的。”
年轻人笑了笑,“家父在殿里上香,我嫌闷,出来走走,见公子站在碑前看得入神,就冒昧打扰了。”
“不敢。在下华阳陈瑾,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新都王宸。”年轻人回了一礼,“祖上与杨慎公有些渊源,算是亲族。”
新都杨慎!
陈瑾心里一震。杨慎,明代三大才子之首,正德六年状元,因“大礼议”之争被贬云南,终老戍所。他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传唱千古,是四川读书人心里永远的精神旗帜。
“原来是杨慎公的亲族,失敬失敬。”陈瑾再次拱手。
王宸摆摆手:“不过沾了先贤的光罢了,不值一提。倒是陈兄年纪轻轻,读《出师表》竟能读出这份深意,实在难得。”
“王兄谬赞了。”陈瑾说,“只是觉得孔明先生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千载之下,依然掷地有声。”
王宸目光一闪,似乎对这话颇有兴致:“陈兄也是读书人?”
“正在读。若有机会,想参加县试,看看自己的真水平。”
“哦?”王宸微微有些惊讶,“看陈兄的气度,不像是初出茅庐……敢问师从何人?”
“还没正式拜师,平日里在家自修。”陈瑾如实说。
王宸沉吟了一下,问道:“成都府学的王学曾王先生,陈兄可知道?”
“知道。家父给我看过王先生编的《制艺选粹》。”
“王先生学问渊博,为人方正,教书二十多年,门下已经出了三位进士、九位举人,秀才更不必说。”王宸说,“陈兄若是有意,我可以代为引荐。”
陈瑾大喜过望:“那就多谢王兄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从殿里走出来,唤道:“宸儿,该走了。”王宸应了一声,对陈瑾说:“陈兄,我家住在新都县城东街,你若是去北郊踏青,只管来寻。今日有缘相识,咱们改日再叙。”
“好。”陈瑾拱手道别。
目送王宸父子走远,陈瑾站在碑前,好久没动。他忽然觉得,这座武侯祠不光是拜诸葛亮的地方,或许,还是自己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
……
林氏添完香油钱,带着陈瑾出了武侯祠,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锦里。
锦里是武侯祠旁的一条古街,秦汉时就已成形,因蜀锦闻名天下,到了大明中叶,已是成都近郊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绸缎铺、珠宝行、古玩店、当铺、酒楼、茶馆,一家挨着一家,游人如织,热闹得很。
“难得出来一趟,逛逛再回去。”林氏兴致颇高,领着陈瑾在锦里溜达起来。
陈瑾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在街两旁的铺面间流连。绸缎铺里挂着五颜六色的蜀锦,花纹繁复,色泽艳丽;珠宝行里摆满了各色首饰,金灿灿银晃晃的晃人眼睛;古玩店里,一个掌柜正跟客人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
“少爷,你看那个!”翠儿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指着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只见一个老艺人手拿铜勺,舀起一勺熬好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铸,三两下就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叫好声。
陈瑾笑了笑,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只糖蝴蝶,一只递给翠儿,一只递给母亲。林氏笑着接过,嗔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娘不是常说,做人要有点儿甜头嘛。”陈瑾笑道。
三人逛到锦里尽头,陈瑾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江边一家酒肆的招牌上……望江楼。这名字让他想起了后世成都的另一处名胜:望江楼公园。那里有唐代女诗人薛涛的遗迹,有她制笺的薛涛井,有她吟诗的竹林。
“娘,改天我们去望江亭看看吧。”陈瑾说。
“望江亭?”林氏想了想,“你说的是玉女津那边?”
“对,薛涛井就在那附近。”
林氏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有点复杂:“你这是想去凭吊薛涛啊,还是想去结识什么才女啊?”
陈瑾哭笑不得:“娘,瞧你说的,我就是想去看看古迹,没别的意思。”
“没有就好。”林氏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笑了,“等有空,娘就带你去。”
……
……
回到家里,已是午后。陈瑾换过衣裳,坐进书房,把今日遇见王宸的事告诉了父亲。
陈继宗听了,沉吟了好一阵子:“新都王家?那可是仅次于杨家的书香门第。王宸既然愿意替你引荐王学曾,那是天大的好事,你可要好好把握。”
“孩儿明白。”
“不过……”
陈继宗的语气有些犹豫,“王学曾虽只是举人出身,教学水平却极高,门下出了许多进士、举人,桃李满天下。唯一可虑的,是他眼界高,收学生不光看天分,还要看家世。咱们陈家是商贾之家,他未必瞧得上。”
陈瑾说:“爹放心,我会用学问打动他。”
陈继宗看着儿子,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你越来越有主意了。”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确实越来越独立、越来越笃定了。不是因为他是个穿越者,而是因为他在这时代里,已经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窗外,夕阳西下,把院子里的海棠花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似乎有人在吹笛子,曲调悠扬,乃是川杂剧的调子。
陈瑾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六个字: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