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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把新的。」
凌虚子笑了笑,把断扇子随手放到石桌上,然后抬头看著黑熊精。
「说到底,」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淡得像是清晨山间的雾气,「我们三个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就是为了不想去西天。」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三妖王心里鼓鼓囊囊的那些豪言壮语全都戳了一个小口子,让底下最真实的东西漏了出来。是的,他们慷慨激昂地说了那么多,说到底就是不想去西天。
不想去当狗,不想被度化,不想跪在佛陀面前低头。他们宁愿死,宁愿亡命天涯,宁愿投靠一个素未谋面的狱神,也不愿意去灵山。
就是这么简单。
白花蛇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说实话,我心里对九层天牢还是没抱太大希望。那些传说……怎么说呢,听起来太像编的了。
三界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多了去了,哪个不是说得天花乱坠,做起来又是另一副嘴脸。万一狱神也是徒有虚名呢?万一他根本就不敢跟西天对著干呢?」
「那俺们就另想办法。」
黑熊精斩钉截铁地说,「但不管怎么著,先得去一趟。俺在黑风山上躲了几百年,这一次不能再躲了。是死是活,去了再说。」
三妖王互相看了看,同时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黑熊精从怀里摸出那块锦襕袈裟,又仔细地裹了一层黑布,然后用一根皮绳扎紧实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他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黑缨枪,掂了掂,往肩上一扛。
枪杆上被道门的山岩砸出的凹痕还在,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像是一道旧伤疤。
凌虚子整了整道袍,把木簪子拔下来重新束了束头发,一撩衣摆迈开步伐。白衣秀士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断成两截的折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拿,转身跟了上去。
三妖王出了黑风洞,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山路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黑熊精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山石碎裂的声音。
凌虚子跟在后面,步伐轻而稳,仙风道骨的身影在月光下看起来真的像是在世的仙人。
白衣秀士走在最后面,白净的脸上表情复杂,有决然,有不安,有一丝隐隐的期待,还有压在眼底深处的那份怎么都抹不掉的不确定。
月光照在黑风山上,照得满山的松树像是披了一层银霜。山间的小溪还在哗哗地流著,溪水撞击石头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
树林里的夜鸟偶尔叫两声,叫声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著,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三妖王的身影渐渐远去,黑风洞的洞口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隐没在山腰的树丛里。他们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九重天之上,祥云缭绕的天庭中,林竹正揹著手在仙宫之间的云路上悠闲地散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白色的仙袍被天风一吹微微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闲适得像是在逛街。
脚下的祥云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棉花上,每一步都有淡淡的云气从脚底溢位来。
他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任务完成:点化唐三藏。奖励:两枚极品九转大罗金丹。】
林竹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他抬起手,掌心里凭空多出了两颗丹药。
每一颗丹药都有龙眼大小,通体金黄,表面上流转著一层细密的丹纹,那些丹纹像是活的一样在丹药表面缓缓流动变幻。
浓郁的丹气从丹药上散发出来,仅仅是闻上一口,就让他体内的灵力不由自主地活跃起来。
极品九转大罗金丹。放在三界任何一个修士面前,都能让人拼命去抢的宝贝。大罗金丹已经是顶级丹药了,何况是九转,何况是极品。
这种品级的丹药就算是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里也没几颗,每一颗都是炼丹宗师倾尽心血也未必能炼出来的天下奇珍。
林竹却只是拿著它们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啧啧。」
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白捡的。」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路边捡了两块石头一样。
把两颗丹药随手揣进袖子里,林竹正准备继续散步,脑子里又响起了新的声音。
【新任务释出:前往观音禅院,为唐三藏辩护至无罪。任务奖励:三件制式后天灵宝。】
林竹的脚步又停了下来。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后天灵宝还有制式的?」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脑子里浮现出某种类似流水线生产灵宝的画面,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他想了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后天灵宝本来就是修士后天炼制的宝贝,既然能炼制,那标准化生产也不是说不过去。
虽然「制式后天灵宝」这个名头听起来确实有点掉档次,但后天灵宝就是后天灵宝,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三件制式后天灵宝加在一起,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当然,对他来说,最关键的还是「白捡的」。
「白捡的干嘛不要。」
他耸了耸肩,转身正要往观音禅院的方向走,忽然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唐三藏那家伙又出什么事了?」
他皱著眉头想了想,然后放弃了这个无谓的思考,「算了,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他腾身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朝下界飞去。
与此同时,观音禅院的上空,观音菩萨站在云端,俯视著下方的火场。
禅院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原本金碧辉煌的殿宇变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在火焰的余烬中发出噼啪的声响。
大火已经烧到了尽头,火势比之前小了很多,只有几处地方还有残火在烧,橘红色的火舌在黑漆漆的木头上舔著,照得周围的废墟一明一暗。
但在那片废墟中间,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区域完好无损。
那是一座禅房的轮廓,四面墙壁还立著,房顶也没有塌。奇怪的是,周围所有的建筑都烧成了白地,只有这一间禅房像是被什么东西保护著,连墙壁上都没有多少烟熏的痕迹。
仔细看的话,能看到禅房外面罩著一层淡淡的透明光罩,光罩上隐隐有佛光流转,把所有的火焰都挡在了外面。
观音菩萨认得那道光罩。那是辟火罩,西天的灵宝之一,是如来当初赐给取经人的护身法器之一。
她安排这法器的时候,想的是取经路上可能会遇到山火妖火之类的危险,有辟火罩护身能保唐三藏一命。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辟火罩第一次派上用场,不是在取经路上,而是在观音禅院的废墟里。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看到的下一个画面。
透过辟火罩的透明光罩,她看到唐三藏端端正正地坐在禅房正中。他盘著腿,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唇一张一合,正在默诵经文。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映成了暖橘色,他的表情平静而庄重,眉宇之间带著一种深沉的慈悲。
但他诵的经不是一般的经。
那是超度亡魂的经文。
在他身边,密密麻麻地围满了恶鬼。
有的从地上钻出来,有的从废墟里飘出来,有的从树木的阴影里爬出来,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扭曲著,咆哮著,伸出一只只半透明的手爪,想要抓住唐三藏,想要把他撕碎。
这些恶鬼的怨气极重,重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冰冷,重到连火焰的热度都无法驱散。
可唐三藏一动不动。他闭著眼睛,双手合十,嘴唇不紧不慢地动著,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超度的经文念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哪怕是在恶鬼们凄厉的咆哮声中,每一个经文都能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而且那些经文似乎真的有作用。
观音菩萨看得分明——很多恶鬼在靠近唐三藏之后,脸上的狰狞表情开始慢慢消退了。
它们扭曲的五官逐渐舒展,嘶吼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半梦半醒般的呆滞。然后它们眼中的怨毒开始消融,像是坚冰遇到了阳光,一点一点地化开。
有的恶鬼开始哭泣,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淌下来,那是放下了执念之后的释然。哭完之后,它们的脸上出现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死寂的平静,而是一种终于得到了解脱的安宁。
然后它们向唐三藏叩头。一个接一个,那些曾经狰狞可怖的恶鬼弯下腰,低下它们半透明的脑袋,朝唐三藏深深地行礼。
行完礼之后,它们转身离开,身形越走越淡,越走越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朝地府的方向飘去了。
观音菩萨看著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她知道唐三藏是金蝉子的转世,天生佛性深厚,但即使如此,以他现在的修为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超度力度。
这些恶鬼的怨气极重,换作一般的僧人,别说超度了,能不被这些恶鬼反噬就已经算是本事了。
可唐三藏不仅超度了它们,还超度得行云流水,每一个亡魂在被他超度之后都直接转世投胎去了。
观音菩萨仔仔细细地观察著那些被超度的亡魂。它们的来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亡魂生前都是凡人,被观音禅院的僧人杀害之后,怨气不得伸张,被佛光镇压在这座禅院地下。
冤魂困在这里几十年,怨气越积越重,如果没有人超度,它们再过几百年就会变成厉鬼,到时候连地府都收不了。
而现在,唐三藏把它们的怨气化解了,它们得以重入轮回。
观音菩萨的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她一时说不上来。她继续看著——除了这些被超度的冤魂之外,还有另一批恶鬼在唐三藏身边盘旋。
这些恶鬼跟刚才那些完全不同,它们穿著僧袍,剃著光头,一个个面目狰狞,嘶吼著扑向唐三藏。但它们已经奈何不了唐三藏了。
那些被超度的冤魂化去怨气之后,这些僧人的恶鬼就失去了可以依附的怨力来源,再加上唐三藏自身的纯阳之气极重——比寻常金丹修士的阳气还要重上无数倍——它们根本近不了唐三藏的身。
几番扑腾之后,这些僧人的恶鬼也被经文的力量强行超度,化成一缕缕黑烟往地府的方向去了。
观音菩萨看到这里,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终于有了明确的指向。
唐三藏超度的亡魂,去了地府。
这里是西牛贺洲,是佛门的地盘。按照惯例,西牛贺洲的亡魂被超度之后,应该去西天的阿鼻地狱,由佛门来审判和安排轮回。
这是西天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规矩,也是佛门牢牢把控轮回权力的一环。可唐三藏超度的这些亡魂,全都直接去了地府——那是道门掌控的轮回体系。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一个金蝉子的转世,如来钦点的取经人,超度的亡魂怎么会不去西天的地狱而去了道门的地府?
观音菩萨在心里把这个疑问过了一遍,但很快就把注意力移开了。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追究唐三藏这离谱的佛法——他杀了四十多个人,就算那些人确实是匪徒,就算他有再多的理由,他一个出家人亲手犯下这么大范围的杀戒,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观音菩萨从云端落下,落在辟火罩外面。她的赤足踩在焦黑的废墟上,身上的白衣散发著柔和的佛光,与周围的残破景象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对比。
她抬手一挥,辟火罩的光罩应声消散,露出了里面端坐的唐三藏。
火焰的热浪扑了过来,但观音菩萨浑不在意。她站在那里,俯视著唐三藏,周身佛光璀璨。
「唐三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干的好事。」
唐三藏听到这个声音,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抬起头,焦黑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愤怒、冤枉、不甘、无奈,所有的情绪都搅在一起。
他的嘴唇猛然张开,想要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人捂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