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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朝议藏深机(第1/2页)
晨霜未散,薄雾垂落咸阳宫阙飞檐之间。
自嫪毐乱党尽数夷灭三族,咸阳四境肃清宫变余波,又罢黜吕不韦相邦权柄、拆解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吕氏朋党,不过数月光阴。
昔日左右秦政的两股庞然大物轰然崩塌,大秦权柄自此尽归一人。
章台宫前,玄衣禁军持戈列阵,长戈映着熹微晨光,森冷肃然。文武百官依秩徒步入宫,无人敢高声言语,履声轻细,落于青石长阶之上,整座皇城沉寂得近乎压抑。
外人只见朝堂焕然一新,大王独掌乾纲,号令一出、莫敢不从,仿佛朝野再无掣肘、一派规整清明。
唯有殿中诸臣心知,旧弊虽除,新的角力已然暗生。
吕氏一党散尽,楚系外戚顺势崛起。昌平君、昌文君因平乱有功,宗族子弟布列朝堂,根基盘根错节;另一边,王翦、蒙恬世代将门,掌大秦主力兵权,军功派系牢牢把持军方话语权。
权相落幕,再无居中制衡之人,文臣外戚与军功将帅两两对峙,暗流早已潜行于肃穆朝会之下。
高台之上,嬴政一身玄色王袍,腰悬青玉长剑,跪坐于矮榻之上。案几平整,摊开一卷关东传来的谍报帛书与天下舆图,他脊背挺直,目光淡漠扫过殿下,神色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慑人威压,笼罩整座殿宇。
阶下文武分列左右,垂首肃立,人人敛气屏息。
无人再敢似往日吕不韦主政之时,肆意当庭争辩、妄议国策。如今朝堂生杀予夺尽在王座一人喜怒之间,百官行事,唯慎唯谨。
朝会诸般琐碎政务,郡县户籍、粮草储积、城郭修缮,诸臣依次跪奏,言简意赅,片刻便草草尽数了结。
待琐事落定,掌情报官吏双手捧著最新一卷封缄帛书,跪伏于高台之下,朗声奏报,声彻大殿:
“启禀大王,关东密谍连日传回急讯。赵国大司马赵括,已定北疆大局,辽胡归附,燕地北患彻底根除。自此赵、齐、燕三国合纵再无后顾之忧,联盟愈发紧固。”
“近日邯郸朝会既定国策,赵括再度调拨精锐,增兵昌邑沿线壁垒。如今三国联军屯驻北线,合兵已近三十万,壁垒连绵、斥候密布,北线防线已然固若金汤。”
讯息落地,殿内悄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不少臣子眉宇间皆凝起沉色。
赵国数年蛰伏,经赵括一手经营,坐拥北疆精锐、绑定两国同盟,俨然成大秦一统路上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沉寂片刻,左列班首,昌平君缓步出列,躬身拱手,声线沉稳有度。
“大王,赵括此番大举增兵昌邑,用心昭然若揭。”
“此人素来精于算计、长于布局,他平定北疆、固结合纵、厚筑北线壁垒,看似守势,实则是刻意为我大秦划定棋局。他料定我大秦新平三晋、意欲东出,故而重兵锁死北线,逼迫我军调转兵锋,南下伐楚。”
他抬眼望向殿中舆图南方疆域,语气恳切,字字皆似为公而论。
“赵括之心,无非是欲借楚地广袤、国力雄厚,以楚国疲弊我大秦兵马、耗损我大秦粮草。待秦楚两败俱伤,他便可坐镇北方,坐收渔翁之利。此等算计,绝不可遂他心意。”
“臣以为,当下国策,当暂缓南征,搁置伐楚。大秦当整饬关东兵马,蓄势北上,直击昌邑合纵联军。只要破赵、齐、燕同盟,北方大势既定,再南下收楚,天下可徐徐图之。”
话音落,同属楚系的昌文君随即出列附议,所言论调与昌平君全然一致,皆力主弃楚北伐,避开赵括布下的疲秦之局。
殿内文武目光流转,不少文臣纷纷微微颔首,一时北伐之论渐成声势。
未待众人多言,右列武将班首,王翦缓步踏出队列。
老将军一身武袍,鬓微霜,身姿挺拔,拱手沉声道,语气凝重,带着久经战阵的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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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臣以为,北线万万不可轻动。”
一句话,当即压住殿中渐起的北伐声浪。
王翦平视前方,条理分明,逐一剖析利弊,句句扎根实战与地缘实情。
“赵括经营北疆数年,肃清游牧、和亲匈奴,国内无乱、边境无忧,赵国国力、兵力已然恢复鼎盛。其麾下多精锐骑军,兼之燕國精骑相辅,华北平原地势开阔,正是骑兵驰骋穿插之地,我大秦以步卒为主,野战先天受制。”
“且三国合纵如今铁板一块,三十万联军依托昌邑坚壁固守、粮草充足、戒备森严,无十足胜算,贸然攻坚,必成持久战、消耗战。”
“再论补给大势,我大秦根基在关中,北伐需横穿旧魏之地,千里粮道绵长,转运损耗极巨。大梁新定,魏地民心未附,至少十万大军驻守方可维稳故土、震慑周边,此部兵马只能固守,分毫不可调动。”
“若举兵北伐,需抽调举国精锐,兵力少则难以破城,兵力多则国内虚空、四方守备皆疲。一旦北线僵持不下,赵括屯于西南防线的数十万赵军伺机而动,袭扰三晋、切断粮道,大秦必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危局。”
“是以,北线伐合纵之举,绝不可行。”
殿内再度陷入僵持,北伐不可行,伐楚又有赵括算计在前,满朝文武一时两难,无人再轻易出言。
片刻之后,少壮武将队列中,李信大步出列,身姿英挺,锐气逼人,拱手高声奏对。
“老将军所言,北线弊端,末将深以为然!北上攻坚,损耗巨大,的确绝非上策。”
他先认同王翦论断,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笃定,语出铿锵,直指南方战局。
“然赵括布局虽精,终究是算计落空。他欲逼我大秦伐楚、疲弊我师,臣却以为,伐楚非但不是困局,反是当下最优之选!”
“楚地方千里,看似带甲数十万、兵源充足,实则外强中干、四分五裂。屈、景、昭三氏世族割据一方,各拥私兵、各保封地,政令难通全境,彼此猜忌、互不援救。”
“纵观楚国全军,唯有项燕麾下十五万西楚嫡系,军纪严明、久经战阵,是真正可战之师。其余郡县士卒、世家私兵,人心涣散、战力孱弱,不足为惧。”
李信声气昂扬,自有少年将领的勃勃锐气。
“以大秦百战精锐,只需抽调二十万劲旅,直击楚地核心,击溃项燕嫡系主力,便可打断楚国脊梁!主力一溃,各地世家必然望风归降、土崩瓦解,无需举国出征,便可底定南疆!”
朝堂之上,自此三方论调彻底分明。
楚系外戚,看穿赵括算计,力主弃楚北伐,规避疲秦陷阱;
老将王翦,据实推演战局,断然否决北伐,不涉南论,只求稳守大局;
少壮李信,锐气勃发,力主南下伐楚,断言二十万精兵可平南疆。
三方各执其理,对峙朝堂,
高台之上,嬴政始终默然静坐。
自群臣开辩至今,他不插一言、不赞一论、不驳一策,淡漠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掠过舆图之上昌邑壁垒与南疆楚地两处疆域,眼底情绪深藏,无半分流露。
他静静听尽朝野所有公论私心、长短利弊。
良久,嬴政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平淡,不带丝毫喜怒。
“此事,再议。”
礼官即刻高声唱喏,响彻大殿:“大王有旨——散朝!”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跪拜,依次起身,步履轻缓退出殿外。
群臣尽数退去,偌大章台大殿愈发空旷清冷。
青烟袅袅,烛火摇曳。
嬴政独坐高台矮榻,指尖轻轻抚过舆图南疆楚地,眼底深处,一抹深沉算计,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