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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銮驾北还(第1/2页)
琅邪城外的行营渐渐冷清下来。
齐地大局已定，新封的齐王赵霆留镇临淄，官吏逐一委派，戍卒分驻各处险隘。一应善后条文都已批复妥当，赵括下令拔营，銮驾启行，缓缓向着邯郸而去。
天子并不催促赶路。大道之上，旌旗连绵数十里，车马行进得不急不缓。沿途各郡的官吏早早出城迎候，供奉衣食，禀报地方民情。人人口中谈论最多的，便是这一场齐地之乱。
当初消息传到邯郸，不少人都以为，这场祸乱少说也要打上大半年。有人蜂聚起事，占据城池，连跨数县，声势并不算小。谁能料到，天子御驾一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围城血战。靠着大军压境、分化各部、恩威并施，不过短短时日，叛众便土崩瓦解。如今藩王已立，秩序重归，仿佛一场狂风骤雨，来得汹汹，去得悄然。
流言顺着驿道一路向北扩散。有人赞叹天子用兵神妙，也有人暗自惕惧。从前天下皆知陛下百战百胜，而今众人方才明白，最可畏的，未必是刀戈锋利，而是当今天子那份举重若轻的手腕。
一路晓行夜宿，銮驾终于望见了邯郸巍峨的城墙。
消息早已经传入城中。百官、宗室、勋贵，皆出南郊迎驾。大道两侧，官袍一片如海，车马整齐。众人望着徐徐行来的天子龙旗，心中各有滋味。
数月之前朝堂议事，不少大臣都委婉劝谏。齐地有乱，遣一员上将领兵足矣，天子身居邯郸，坐镇中枢便是，不必千里亲征。那时大家心中，有的是体恤天子劳苦，有的隐隐觉得此举有些小题大做，更有少数人暗中观望，等着看一场旷日持久的平叛战事。
可眼下，銮驾安然归来，齐地已定。
人群之中，有人真心叹服，低下头自省当初见识浅薄。有些宗室神色收敛，从前心底那点观望、侥幸的念头，此刻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连一场大战都不必打，陛下便能平定偌大齐地。这一份威望，早已不止是战场上打出来的威名。
第二日，大朝会于正殿之上召开。
百官按班次站定，殿内肃穆无声。
太子赵俊出列，将这一段时日监国期间所有处置过的文书、府库账目、各地奏疏调度一一呈递上去。
他留在邯郸监国之时，早已做好了长久苦战的准备。粮草征集、兵员预备、军械调度，种种预案，一一筹划妥当。他原以为齐地战事会拉锯许久，自己要长时间居中调度。谁能想到，父皇解决乱局的速度，快得超出所有人预料。监国的时日，竟比所有人预估的都要短。
“儿臣奉诏监国，暂理庶务。如今陛下还朝，政事自当归于圣裁。一应簿册卷宗，尽在此处，请陛下查验。”
赵俊言语恭敬，心中亦有几分惊叹。他久在中枢，自认对时局已有足够判断，此刻才看清，父皇运筹全局的眼界，仍有自己尚未企及之处。
赵括接过卷宗，并未逐页细查，只命有司收好归档。
“太子监国这段时日，内外安稳，粮草无缺，诸事处置得当，其功不小。”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都听清了：太子监国到此结束。
但这并不代表太子就此清闲。赵括紧接着当众颁下新的安排。
“太子赵俊，不再总揽全部朝政。往后，专督西线一应军需。凡西域二十余万联军所需粮草、兵甲、舟车、民夫转运，皆由太子总领调度。朝堂日常庶务，各卿各司其职，定期奏报于朕。”
大殿之中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安静下来。
太子不再代行天子之权，可肩上的担子依旧沉重。整个西线辽阔万里，几十万大军吃喝用度，全部要从中土源源不断输送过去。这份差事，办好了便是大功一件，稍有差池，前线便要动摇。
紧接着，又一道诏令发出。
遣数路驿骑，即刻西行，驰往西域联军大营。传檄全军：二皇子赵成，将持天子符节西行，总领西域战区大政，安抚各部，裁定部族之间利害。大将军苍辽、匈奴左谷蠡王、何真等文武、各部首领，当依君臣之礼迎接。
谕令先行送去西域。不是要诸将立刻交出权力，而是先把名分定下来。给远在万里之外的所有人一个缓冲，让他们知晓，朝廷派来的最高主官，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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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走。宫外坊间，天子不战而定齐地的故事，越传越广。
待到夜色降临，赵括屏退众人，在内殿单独召见赵成。
殿中只点着几盏油灯，光影摇曳，此刻这里只有一对父子。
今天，赵括要把所有藏在心底最沉重的话，尽数说出。
他站在墙上悬挂的巨大西域地图之前，手指划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山河。
“你长处，在于筹谋大局，权衡利害，阅览群书，熟知制度。可你有一处短板：你从未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战阵。兵书是前人总结的成法，可战场之上，风云变幻，没有两场一模一样的战事。朕最担心一件事，便是你到了阵前，遇事便去书本里找一条条文死套。情势一变，章法便不再合用，一步走错，累及全军。”
“苍辽久历边尘。具体怎么扎营，怎么行军，怎么设伏，怎么在旷野之上和草原骑兵对阵，这些战术层面的决断，你要多听他的意见。不是叫你把大权拱手让人。战区大政走向、各部赏赐分配、盟约订立、进退方略，由你来定夺。临阵战法，多问宿将。兵法是骨架，实战才是血肉。你要借着他的阅历，读懂兵书文字之下，那些无穷的变数。”
赵成垂手静立，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还有一桩事，朕心中纠结已久，今日不妨明说于你。”赵括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既有帝王的冷静，也藏着一丝为人父的牵挂，“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一场仗打输了，只要中军，主帅尚在，大军便还有机会后撤休整，卷土重来。可若是主帅身死，整个西域多年经略，便一时无人接续。于私，朕是你的父亲，心底自然盼着危急之时，你能保全性命。于公，你是大汉皇子，是几十万联军的主心骨。你心中万万不可预先存下‘打不过便可弃军逃走’的念头。一旦三军看出主帅早留了一条脱身后路，军心顷刻溃散，再多兵马，也要一败涂地。”
“何时该坚守，何时该保全自身，这条界线，朕不能给你一句定死的指令。没有人能替你在万千乱军之中做出抉择。朕能做的，只是为你留下三千羽林卫。”
“这三千人，皆是朕亲自遴选。甲械精良，士卒敢战，家眷大多安在内地，荣辱全系王室，人人可用以一当十。他们是朕留给你的一张底牌。但切记，底牌不是第一时间就掀开用的。非到万死之局，不可轻动。莫要把所有求生的指望，都押在这三千人身上。”
“匈奴左谷蠡王、何真一众首领，檄文已经写明，要以臣礼拜你。名分是朝廷给的，敬服却要你自己去换。议事之时，利害可以争，规矩可以立，但不要凭着中原士人的优越感，鄙薄他们世代传下的风俗，当众折辱首领。恩威二字，威来自大军与国法；恩来自礼遇、信诺、公允的分配。驭人之术，经书之上只能写个大略，人心千变万化，只能靠你到了西域之后，细细体察，临场权衡。”
“你此行最要紧的使命，并非立刻打下哪一座城池。这支二十余万之众，是一柄可以向西开拓的利刃。稳住各部，因势利导，引导他们继续向西征伐。把北疆那千百年来悬在中土头顶的边患，消解在遥远的异域。这便是朕托付于你的大事。”
“你抵达大营之后，要给自己，也要给苍辽、各部首领一段彼此熟悉、互相磨合的时日。不必刚一到任，便急着大刀阔斧改动一切。多看，多听，再决断。”
一番长谈，殿内油灯噼啪作响。
赵成静静听完，深深一拜：“父皇教诲，儿臣字字铭记在心。此去万里，必当谨慎行事，不负朝廷托付，不负父皇期许。”
“去吧。”赵括轻轻挥了挥手，语气之中，有期许，亦有藏不住的忧虑。”
赵成躬身退下。
而遥远的西域，几队驿骑正骑着快马，日夜不息向西飞驰。
用不了多久，苍辽、左谷蠡王与何真，便会收到邯郸传来的谕令。他们会知晓，那位饱读典籍、精于筹策的二皇子赵成，正带着天子的重托，向着这片烽烟未歇的辽阔大地，一路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