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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戏楼开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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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戏楼开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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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戏楼开锣(上)(第1/2页)
    大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门闩落下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木闩,而是某种沉重的、带着金属回响的碰撞,像是古代的闸门落下,将生与死、内与外彻底切割开来。盛年第一个转身冲回去,双手抓住门板上的铜环,拼尽全力地又拉又推。门纹丝不动。他抬脚踹了两脚,闷响过后,门板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倒是他自己的脚趾疼得他龇牙咧嘴。
    “操!”他一瘸一拐地退回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这门他妈的焊死了!”
    楚砚没理他。他的目光从戏台扫到大堂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留在墙上的烛台上。他走过去,伸手在烛焰旁边停了一秒——没有温度。火焰是冷的。他收回手,面无表情,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那个半张脸的玩意儿呢?”盛年揉着脚,四处张望,“刚才还在呢,怎么就不见了?”
    “幕布后面。”温予宁轻声说。他已经退到了大堂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背靠墙壁,这样他就能同时看到戏台、大门和所有人。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烛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手指正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去后面看看?”盛年提议,语气里带着一股明知不该去但又忍不住想逞强的劲头。
    “你如果想去送死,我不拦你。”沈卿尘终于开口了。他自进门起就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过,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脊背挺直,如同一尊被摆放在错误时空里的古代瓷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不是看,而是扫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一台正在校准焦距的老式相机。
    他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偏向戏台的方向,那个角度让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原本清冷的五官在这一刻显得有几分诡谲。
    盛年被他这副做派噎了一下,正要回嘴,被楚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先别分散。”楚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现在对这里的规则一无所知。刚才的守则你们都看到了——听戏不能喧哗,不能捂耳,不能指摘戏台,夜里不能奔跑,不能碰遗物,戏没完不能离席。”他顿了顿,“第一条,不能喧哗。盛年,你刚才踹门的声音算不算喧哗?”
    盛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大堂里只剩下烛火无声的摇曳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几秒钟后,什么都没发生。
    盛年长出一口气,但楚砚并没有因此放松。他沉声道:“现在没触发,不意味着永远安全。从现在起,所有人控制音量,控制动作,不要制造不必要的声响。”
    “可是……”徐之薇终于从瑟瑟发抖的状态中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她举起了手里的手机,“我刚才试着录像了,你们看。”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屏幕上显示的是戏台方向的画面,但画面严重扭曲变形,像是隔着一层被烧灼过的玻璃去看东西。戏台上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在手机屏幕里却出现了一大片模糊的、密密麻麻的人影——不,不是人影,是像人形的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从照片上擦掉了所有人的五官和轮廓,只剩下一些边缘的、残存的线条。
    最诡异的是,那些空白的“人形”全都在动。它们有的端着茶碗,有的摇着折扇,有的侧身和旁边的人交谈,姿态活灵活现,但就是没有任何具体的面貌。整个画面就像一出被删除了所有演员的戏剧,只剩下角色的动作和位置在虚空中演出。
    “这……这是什么东西?”笙漫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观众。”沈卿尘说。他没看手机屏幕,而是看着戏台下方的那些空荡荡的八仙桌,“曾经坐在这里看过戏的人。后来他们也留在了这里。”
    “你的意思是这些椅子上有鬼?”盛年的声音又拔高了。
    沈卿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盛年的脚。盛年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踹门的时候,鞋底沾上了一些暗红色的、像是干涸已久的液体。不是泥,不是漆。
    是血。
    盛年整个人僵住了。
    楚砚走上前,蹲下身,用指尖在盛年鞋底蹭了一下,然后放在鼻端闻了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一个法医在勘察现场。“陈血。至少几十年的。”他站起身,在裤子上擦掉了指尖的痕迹,“但不是人的血。”
    “你怎么知道?”温予宁问。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楚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只需要相信我的判断”的笃定。温予宁没有追问,但他的脑海里已经自动给这个叫楚砚的男人贴上了一个新的标签——不是普通刑警,至少处理过非常规案件。
    “各位。”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是笙漫。她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了几分体面,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再发抖了。她抬起一根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指向戏台的两侧,“你们看那边。”
    戏台的两侧各立着一根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副木质对联,黑底金字,笔锋苍劲有力。刚才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戏台中央吸引,没有人注意到这副对联。此刻顺着笙漫的手指看去,那上面的字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上联:顷刻间千秋事业
    下联:方寸地万里江山
    横批是一块挂在戏台正上方的匾额,四个大字:人生如戏。
    “这是标准的戏台对联。”温予宁说。他推了推眼镜,终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到戏台正前方,仰头看着那副对联,“很多老戏楼都有类似的联,意思是在戏台上,弹指之间就能演完千秋功业,方寸舞台就能装下万里江山。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你再看这个。”笙漫的声音微微发紧。她的手指没有放下,而是平移到了对联旁边的墙壁上。
    那里供奉着一排牌位。
    不,不是一排,是三层。每层供奉着大约七八个牌位,黑漆描金,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最上面一层最高处的那个牌位最大,比其他牌位大了整整两号,上面写着“谢氏戏班历代祖师之位”。下面的牌位则是具体的名字,温予宁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谢永昌之位”“谢永禄之位”“谢永寿之位”——名字里都带着一个“永”字,像是同一辈的兄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戏楼开锣(上)(第2/2页)
    但在第三层的最右边,有一个牌位与众不同。它不是黑漆描金的,而是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描金装饰,上面的字也不是金色,而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朱红色。字迹潦草而狂放,像是一个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谢妄尘之位”。
    牌位前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盏熄灭的油灯。那灯盏是铜制的,造型古朴,但灯芯处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很多次,又在某个时刻彻底熄灭了。
    “谢妄尘。”温予宁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去看那些八仙桌上的戏票。戏票上写着今晚的戏码——《焚楼记》。“焚楼……焚身……”他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楚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低语。
    温予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张八仙桌前,拿起那张人皮质感的戏票,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小字。除了座次、时间和戏码之外,戏票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凑近了,借着烛光辨认——
    “谨以此戏,谢天下知音。”
    落款是两个字:妄尘。
    “他在给自己唱戏。”温予宁说,抬起头来,“这个叫谢妄尘的人,这个牌位的主人——他就是今晚的‘老板’。他在给自己办寿诞,唱堂会。观众不是活人,是那些……”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桌椅,“是那些曾经坐在这里的‘观众’。”
    话音落下的同时,戏台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胡琴声。
    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音。一个极高极细的音,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刺进了所有人的耳膜。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完整的过门。京胡、月琴、弦子,三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奏出的是一段凄厉的、充满悲怆意味的反二黄慢板。那曲调在场的人大多不熟悉,但那种悲伤是超越文化的——它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淹没了整个大堂。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一腔热血洒楼台——”
    这是谢妄尘的声音。这一次它不是凭空从戏台中央响起,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头顶的房梁上,从脚下的地砖里,从每一个烛台的火焰中,从每一块牌位的木纹里。那个声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六个人牢牢地罩在了戏楼的中央。
    “半世浮萍任风裁——”
    温予宁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的震动频率似乎和心脏的跳动产生了某种共振。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发现心跳的节奏正在被那个唱腔强行拉扯,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人用手握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心跳恢复了一瞬的正常。他趁机快速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脊撞上墙壁,那种被控制的感觉才减弱了一些。
    再看其他人——徐之薇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紫,像是在经历一场心绞痛。笙漫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靠在八仙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颈间的翡翠吊坠剧烈地晃动着。盛年整个人僵在原地,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只有楚砚和沈卿尘看起来还正常。
    楚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在抵抗,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纯粹的意志力。沈卿尘则完全不同,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脆响,那声音和唱腔的频率相互抵消,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清净区”。笙漫和徐之薇本能地朝他靠近了半步,脸色立刻好了一些。
    “平生不识功名路——”
    谢妄尘的唱腔越来越悲,越来越高,高到后来已经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够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在高频振动下发出的哀鸣。大堂里的烛火齐刷刷地矮了半截,所有的火焰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戏台。
    戏台中央,一道人影正在缓缓凝聚。
    不是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而是从虚无中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先是脚,一双穿着白底黑面靴子的脚,然后是染血的大红戏服的下摆,然后是腰身、胸膛、肩膀,最后是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时间的长河里打捞沉没的碎片,然后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拼凑回原样。
    谢妄尘完整地出现在了戏台中央。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清晰辨认的人形。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改良女蟒——那是京剧里贵妃、公主一类角色穿的行头,但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违和,反而有种诡异的、超越了性别界限的美感。他的脸上涂着白色的底彩,眉心一点朱红,眼角斜飞入鬓,唇色浓艳如血。但那些油彩遮盖不住他脸上的伤——左侧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痕,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最骇人的是他的脖子。
    戏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勒痕,层层叠叠,新旧交加,像是一棵被藤蔓绞杀至死的枯树。
    他不是站在戏台上。他是被悬吊在戏台上。
    温予宁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从谢妄尘的头顶延伸到房梁上,又有一根从他的背后延伸到幕布深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操纵的、不自然的僵硬感,就像——
    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只把悲欢——唱与——来人猜!”
    最后一句唱完,整个戏楼的烛火同时熄灭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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