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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暮色将宫墙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梁进跟随禁军大部队穿过一道道宫门,换防的流程一如既往,交接令牌,清点岗位,上官训话时前排几个老兵油子连眼皮都懒得擡。
等一切折腾完,他今夜便在延庆殿值夜。
天黑没多久,赵元便溜了,岗位上又只剩下梁进一个人。
梁进盘腿坐在墙根下,将枯草茎横于膝上,继续推衍剑廿一的剑意,同时将感知无声地铺展开去,笼罩了延庆殿附近每一寸宫道、每一道偏门。
他在等小芝。
一夜过去,晨光从宫墙的豁口处渗进来时,赵元打著哈欠溜回岗位,小芝没有出现。
接下来他又等了两天,延庆殿的老槐树在秋风中落尽了最后一批叶子,那个曾在深夜偷偷溜出来哭泣的宫女却始终不见踪影。
自从上次被不速之客袭击、又被大内侍卫带走调查之后,期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终究活著回来了,依旧混在那些清扫宫道的宫人之中,低著头,弯著腰。
只是她再也不曾在深夜踏足延庆殿,哪怕那件事的风头早已过去,哪怕那些曾暗中跟踪此地的探子都已撤得干干净净。
她似乎知道怕了。
可这却并非梁进希望看到的结果。
他等了这么多天,不是为了等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宫女缩回壳里。
他决定,如果小芝再不主动出现,那他便亲自去后宫找她。
此事风险极小,收益却极大。
以他的轻功,只要不正面撞上一品武者,整座后宫便没有能发现他踪迹的人。
即便真撞上了,他也有信心与之周旋并从容脱身。
而若小芝的血真能让神肉快速成长,让他获得那种能剥离全身存在感的诡异能力,那对他本体的保全将是质的飞跃。
到时候不是在禁军中混日子式的苟且,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来去无影、无人能察。
他不再犹豫,定在第三夜深夜动手。
可就在第三夜,小芝却主动出现了。
梁进的感知捕捉到她的气息从后宫偏门溜出来时,已是深夜。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蹑手蹑脚、左顾右盼,而是走得很慢,脚步沉重而平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来到延庆殿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那曾是她偷偷藏匿神位牌的地方,也是她被不速之客掐住脖子的地方。
此刻她没有再拿出那块写有「梁进大统领」的木牌,那东西早已被大内侍卫搜走销毁了。
她也没有跪下膜拜,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双手垂在身侧,仰头望著那片被宫墙框成窄条的夜空。「梁进大统领……你真的存在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迅速被吞没的雪花。
夜风将她单薄的宫装吹得贴在身上,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
「如果你真的存在,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她伸出手,缓缓掀起自己的衣服。
月光将她裸露的皮肤照得惨白,只见她曾经光洁的腰腹部,如今却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伤痕。那些伤都已愈合了,可留下的疤却狰狞得令人不忍直视:圆形的烙印疤,扁长的鞭痕,细碎如星点的烫伤。
不难看出她曾被火烧、被烙铁烫、被鞭子反复抽打,每一种酷刑都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显然她被带走调查的过程之中,没少遭受刑讯。
「但我拚了命活下来了。因为活著,才有机会报仇。」
她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苦又涩,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她擡起双手捂住脸,慢慢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可是我活著……真的有机会吗?」
「他们高高在上,要弄死我就像弄死一只蚂蚁。雅兰姐说我斗不过他们的,让我放下仇恨,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可那是我亲妹妹啊!我怎么可能放得下?我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为什么要让我们经历这样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呜咽:
「梁进大统领,如果你真的在天有灵,就请看我一眼吧。」
她哭了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直到肩膀不再剧烈耸动。
她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过身准备沿著来时的路返回后宫。
她已经不再抱希望了。
今夜来这一趟,不过是将心里憋了太久的话倒出来,倒完了便该回去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那声音低沉、平稳,像是有人贴著她的耳朵在说话,却又没有半分温热的气息:
「我可以帮你。」
小芝浑身猛地一僵。
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那个声音,又是那个声音。
她以为是那个蒙面的不速之客又回来了,那个把神肉塞给她、七天后又掐著她的脖子要挖她眼睛的人。她本能地张嘴想尖叫,可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冲出来,她便硬生生将它压了回去。
不对……这声音和那个人的不一样。
那个人的声音尖细而阴滑;而此刻这个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刻意伪装的威严,也没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她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恐惧,睁大眼睛朝四周望去。
夜色浓稠,处处都是漆黑的阴影,她什么都看不见。
梁进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我并非上次要害你之人。我是真心愿与你交易之人。」
小芝听到这话,心中的恐惧慢慢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绝望中重新燃起的期待。对方要同自己交易!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自己这副卑贱到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躯体,竞然也有被人利用的价值。
只要她有利用价值,复仇便不再是痴人说梦。
可她心中依旧充满了疑虑。
上一次,她便是被那个冒名顶替「梁进」的人骗得差点丢了命。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旧疤里,没有说话。
梁进的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平淡却字字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知道你有疑虑,但你不用担心。」
「我可以先为你报仇,等你确认你的仇人已死,到时候我们再谈你需要为我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息,然后问道:
「现在,告诉我,你的仇人是谁。」
小芝听了这话,心中却依然充满了不信任。
她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一丝被命运反复捉弄之后的尖刻:
「我的仇人,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你如果是鬼神,那或许可以帮我报仇。」
「但你如果是人,那你根本不可能为我报仇!」
她没有急著说出仇人的名字。
她不信任此刻在耳边响起的这个声音,她担心对方是大内侍卫派来的暗探,想要引诱她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好治她一个死罪。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再被同样的手段坑害第二次。
梁进很轻易便看穿了她的担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不必有顾虑,我不是你担心的人。」
「尽管说出你仇人的名字,即便他是皇帝,我也一样帮你杀了他。」
小芝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她虽然年纪小,可在宫中这几年也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很清楚,大内侍卫和那些暗探,是绝不敢说出「杀皇帝」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的。
即便是为了钓鱼,这种话也不会说,因为说出来本身就是死罪。
敢说出这种话的人,必然是同朝廷作对的人。
这种人才是她小芝真正能够报仇的希望。
这一刻,小芝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恨意而变得凄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是李香儿!李贵妃!」
「她指使手下太监逼迫我去毒害淑妃娘娘。我不愿,他们便要害死我。」
「最后是我妹妹替我答应了,她为了救我,豁出命去向禁军检举了这件事。可淑妃娘娘,却还是被李香儿安排的其他宫人给毒害了。我妹妹也因此得罪了李香儿,在李香儿的授意施压之下,我妹妹被审成了共犯,被处死了!」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著,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和痛苦一口气全部呕出来:
「可是罪魁祸首李香儿,却只是被打入了冷宫!她害死了那么多人,她却还活得好好的!她凭什么还活著?!」
梁进打开【千里追踪】,在面板上扫了一眼李香儿此刻的位置。
她果然在冷宫深处。
梁进收回面板,传音入密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了的事实:
「我可以向你保证,她活不过今夜。」
「现在,你好好回去睡觉。当你得知她的死讯之后,记得夜里来这里找我。」
小芝听到这话,只觉得一阵恍惚。
她忍不住开口追问,声音里裹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真的愿意为了我这种卑贱的宫女,去杀一个贵妃?」
夜风依旧在吹,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可那个低沉的声音没有再回答她。
她不知道同她说话的那个人是否还在。
等了一会再无声音,她只能按照他所说的,转过身朝后宫偏门走去。
可她知道,今夜自己注定彻夜难眠。
梁进的身形已在宫墙之间无声地穿行。
他的感知铺展到极致,将沿途每一处明哨暗哨的位置、每一队巡逻禁军的行进节奏、每一个暗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一丝不漏地纳入掌控,然后他像一缕贴著宫墙滑过的夜风,从那些岗哨之间的盲区中无声穿过。很快他便来到了目的地。
这片区域梁进太熟悉了。
他在这里站过数年的岗,闭著眼睛也能走对路。
此地的这座宫殿叫作南薰殿,原本不过是一座不起眼的偏殿,梁进就在殿外靠近宫墙的位置站岗。当年先帝下令将还是淮阳王的赵御囚禁于此处,将他关在铁笼里当猪一样喂养。
后来赵御登基,将这承载了他所有屈辱的地方改成了冷宫,将先帝最宠爱的妃子们关入其中折辱泄愤。之后又将所有触怒他的妃嫔陆续塞了进来,这里便成了皇宫中唯一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冷宫。即便已到深夜,冷宫中也不安静。
梁进的感知捕捉到偏殿那边传来女人的哭泣,像是有人在梦中被什么痛苦的回忆攫住了;另一头又有太监尖细的斥骂,不知是在训哪个失了势的妃子。
他轻飘飘地落在宫墙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正是他当年站岗时天天待著的位置。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和苏莲、赵保便是在此地聚头相会。
苏莲总是在怀里揣两块糕饼偷带给他,赵保则会压低嗓子跟他抱怨上司刁难。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可他只是将目光从那片旧地上移开,打开【千里追踪】锁定了李香儿的位置,朝南熏殿正殿走去。
一路上他将冷宫中的状况尽收眼底。
先帝驾崩后留下的妃嫔,按惯例尊贵的可升为太妃留住宫中,娘家有势力的可遣返回家,膝下有子的可随子就藩。
可这三千佳丽中,又有几人有这样的运气?
余下的无非三条路:为先帝守陵,落发出家,殉葬。
像赵御这般将先帝妃子关入冷宫当奴仆使唤的,可谓开国以来头一遭。
梁进的感知扫过去,那些昔年锦衣玉食的妃子如今挤在几十人一间的通铺上,盖著发霉的薄被。这是赵御在发泄他对先帝的恨意。
折磨那些曾被先帝宠爱的女人,比折磨一个死人更让他解恨。
可赵御自己的弃妃,即便在这冷宫之中也依旧有单间可住,有专人服侍。
皇帝的怒火,只烧先帝的遗孀,却不烧自己曾经的枕边人。
而李香儿更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是淮西李家的女儿,娘家势大如参天大树,即便她被打入冷宫,也没有哪个太监敢动她一根手指。更何况她曾受赵御盛宠,谁知道这阵风头过去之后圣心会不会回转?
到时候她若重得恩宠,今日怠慢她的人全都要掉脑袋。
所以即便在这冷宫之中,李香儿过的仍是人上人的日子。
整座南熏殿被腾出来给她一人独住,服侍她的宫女太监足有二十人之多,每日的膳食从御膳房单独送来,依旧是贵妃份例。
南熏殿,内殿之中。
水汽氤氲,满室都是温热的湿雾和花瓣的甜香。
李香儿正躺在浴池中,头枕在池边的玉枕上,双目轻阖,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来。水面漂满了玫瑰花瓣,遮住了她水下的身体。
她确实极美,那张脸即便闭著眼也透著一股白莲花般纯洁的气质,眉眼精致得像是匠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皮肤是那种养尊处优到了极致才能养出来的牛奶白,光滑细腻得几乎不真实。她正享受著泡澡的惬意,身心都松弛到了极点。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香儿没有睁眼,她以为进来的是她的贴身宫女,便一边继续泡著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起了心事:「那牧家女虽然被立为皇后,可她坐不稳后位的,因为她根本就不可能怀上龙种。」
「可恨的是我上一次怀的那个龙种,因为淑妃那贱人多事,害得陛下失了颜面,迫得我不得不将胎儿打掉。」
「但只要我再重新怀上龙种,我就能重新压那牧婉容一头。」
「你天明之后去找董秀,他知道怎么帮我。」
「还有那个小太监刚才伺候我沐浴的时候不上心,已经被我打死了,你顺便带下去处理掉。」说著,李香儿将手指向了浴池边。
那里,竞然趟著一个小太监的死尸。
这个小太监看上去才十一二岁,但是脑袋却已经被烛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连血都还没能凝固。旁边趟著一个死人,李香儿却竞然还能如此安然沐浴,显然她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
可当她吩咐完之后,身后却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恭顺的应答声,没有奴才匆忙应诺的跪地声。
这份沉默让李香儿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她最讨厌下人做事拖泥带水。
她冷哼一声,睁开眼,冷冷地转过头去。
然后她看到了身后那个站在浴池边上的男人。
那不是她的贴身宫女,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太监,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他身上穿著禁军的戎装,一张平凡的面孔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李香儿又惊又怒,几乎是本能地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遮挡住水面上的春光,同时从喉咙里压出一声愤怒的斥喝:
「你好大的狗胆!」
「还不快闭上你的狗眼!滚出去!」
站在浴池边的禁军,正是梁进。
他没有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来讨债的债主,平静地看著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你害死了小芝的妹妹?」
李香儿闻言一愣,面上写满了困惑。
她不知道小芝是谁,更不知道小芝的妹妹是谁。
一个贵为贵妃的女人,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宫女的姓名?
梁进答应替小芝报仇,便不想杀错了人。
或许可能小芝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毕竟小芝身份卑微,所能获取的信息有限。
于是梁进开口道:
「小芝曾被你的人威胁,去毒害淑妃。」
「但是她妹妹向禁军揭发此事,将事情捅了出来,结果却被处死。」
李香儿听完,恍然大悟。
她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慌张都没有,只是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
「我是安排了手下太监去解决淑妃那贱人,至于那太监具体怎么做,我可管不著。那些什么小芝大芝的,我更是不认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对了,是有个小贱人去告密。哼,身为宫女,敢告主子的密,她本来就该死!」
「我当然不可能让她活著,否则以后我还怎么管教下人?」
梁进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看来,没错了。」
他擡起眼,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
「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还可以让你死个明白:我今夜前来,便是为小芝报仇这话一出,李香儿脸上首先浮现的竞不是恐惧。
她愣住了,愣得很认真。
不是那种被吓得说不出话的僵滞,而是一个人的认知被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冲撞时,大脑短暂陷入空白的茫然。
她歪著头看著梁进,像是在看一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傻子:
「你是说……你想要杀我?为了一个叫什么小芝的贱婢报仇?」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不是,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清不清楚我的身份有多高贵?」
「你难道不晓得,得罪我,前途尽毁,全家遭殃;巴结我,荣华富贵,鸡犬升天?」
她从浴池里直起身来,水花从她白皙的肩头滑落,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在拚命向一个听不懂人话的野蛮人解释最基本的道理:
「我可是贵妃钦!」
「那些宫女的贱命,本身就是用来服侍我的。她们为我去死,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啊!」
李香儿确实无法理解。
如果是淑妃的人来寻仇,那她至少还能在脑子里转得过弯来,淑妃虽然不如她尊贵,但好歹也是个妃子,她的命和李香儿自己的命之间,多少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可比性。
可对方,竟然是替一个小宫女来寻仇?
别说一个宫女了,就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宫女的命,全部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她堂堂贵妃的一根手指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为了这种理由来杀她?
这种人不是疯了是什么?
梁进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脸上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困惑与荒谬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弯,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这座冰冷的宫城。
「不,你错了。」
「宫女的命,跟你们这些贵人的命一样,也是命。」
说著,他缓缓伸出手。一股无形的内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李香儿细嫩的脖颈。
他原本打算给李香儿一个体面的,但是如今看来,李香儿毫无悔改之意。
这种人,不配享有体面。
那股力道不紧不慢,却不可抗拒,将她整个人从水中一寸一寸地提了起来。
李香儿的双手疯狂挣扎,她的腿在水中拚命地踢蹬,溅起大片水花,玫瑰花瓣被搅得四散漂荡。她还是在想不通。
她习惯了所有贱民都怕她,畏惧她,渴望巴结讨好她。
她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宫女来杀她,不明白这个禁军哪里来的胆量,不明白她的权势、她的家世、她的美貌在这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面前怎么就突然一文不值了。
她想骂醒他,想告诉他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他会被株连九族,会被凌迟处死,他的家人会跪在她李家的祠堂前磕头求饶。
可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曾经也有一名禁军,也为了一个小宫女,杀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那个人杀的是太子。
那个人被宫人视为保护神,暗中祭祀膜拜。
难道……
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人!是鬼!
他是那名禁军的亡魂!
一想到自己面对的是鬼,李香儿瞬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张开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劈叉,变得又尖又细:
「这件事……陛下已经调查清楚了!我手下太监也被处死了,我也被打入冷宫了!」
「我已经受了王法的处置!这件事早就结束了!我将来……还要当皇后!还要当一国之母!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梁进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纠正她话里的一个错误,又像是在将最后一块缺失的拚图补回它该在的位置:「不,还没有结束。」
「王法处置过你了,但是公道还没有。」
话音落下,他手掌轻轻一压。
李香儿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到了最大,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来。
她的双臂从胸前无声地滑落,拍在水面上溅起最后一片水花,然后她的尸体便缓缓沉入了浴池之中。玫瑰花瓣被荡开的涟漪推向池边,又慢慢聚拢回来,重新覆盖了那池氤氲的水面。
「在你眼中,觉得害死一个宫女,犹如捏死一只虫子。」
「但可曾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被犹如虫子般被人捏死?」
梁进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浴池依旧冒著热气,花瓣依旧飘著甜香,一切都和方才时毫无二致,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