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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进将神肉从铅盒中捞了出来,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然而……
一切都没有发生。
它的触感依旧干硬,犹如死物般。
梁进用力捏了捏,将它翻过来在铅盒边缘上拍了拍,又在耳边晃了晃。
「嗯?」
梁进一直观察著神肉,可神肉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精神波动,没有蠕动,没有任何能证明它还活著的东西。
「情报上说,神肉因为长期不得进食而进入休眠状态……难道,是要喂食它?」
「那么要唤醒它,恐怕还是得从进食二字上做文章。」
梁进所有所思:
「先用点我的血来试试吧。」
他的肉身强悍到寻常刀剑都无法伤及分毫,但好在他自己可以伤到自己。
他用力将指尖咬破,鲜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他将手指悬在神肉那几根萎缩的吸管上方,稍稍用力一挤,一滴血便坠了下去,正落在吸管口。那滴血刚触到吸管,神肉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激活了一般。
它的本能显然还活著,吸管微微一颤,便将那滴血珠吸了进去,速度快得像沙漠中干渴到极点的旅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血液顺著细管进入体内,神肉那干硬的身躯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原本龟裂粗糙的表面开始重新变得湿润起来,像是在干涸的河床里注入了第一股细流,那些萎缩的吸盘也缓缓恢复了弹性,开始极轻微地翕动著。
整块肉从僵硬中苏醒,重新拥有了蠕动能力。
可这变化只持续了极短暂的片刻。
下一刻,神肉猛地剧烈颤动起来,那种颤抖不是饥饿时贪婪的兴奋,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痛苦。它开始疯狂地蠕动,却不是在吸收。
它在往外排!
它的几根吸管同时绷得笔直,一股股熟悉而强大的能量被它拚命地从体内挤了出去。
那能量不是别的,正是梁进血液中所蕴含的各种神力,冥龙神力、黑血神力、雷击果神力、玄凤神力。这些力量原本就渗透在梁进的每一滴血中,已经完全融入了梁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之中。
可这些力量对于神肉来说却像是剧毒,它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拚命地要将它们尽数排出体外。终于,它将最后一丝残留的神力也排了个干净,整块肉便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软塌塌地瘫在梁进掌心。
表面上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纹,颜色也变得病态的灰败。
看上去像是遭了一场大难,元气大伤。
「不会被我的血给弄死了吧?」
梁进掂了掂手中这块半死不活的肉,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滴血竞会对它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而神肉在他掌心中继续恶化,体表开始长出一个个灰白色的病斑,斑块迅速扩散,边缘处渗出黏稠的腐液。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吸管口也开始往外淌著它体内分泌出的浑浊汁液。怎么看都是要死的模样。
「用符水试试!」
梁进可不能让神肉就这么死去,他当即从【道具栏】之中取了一碗符水出来。
符水对人是包治百病的灵药,可对这块来历诡异的肉有没有效果,他心里也没底。
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捏住神肉的一角将它整个浸入符水之中,清澈的符水将它完全淹没。
他蹲在密室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地盯著碗中那块肉。
过了许久,那些正在扩散的灰白病斑终于开始慢慢缩小,腐液也不再往外渗了。
它的表面重新变得湿润而有光泽,那些细微的裂纹也在一寸一寸地愈合。
梁进将它从符水中捞出来时,那股腐臭已彻底消散,它又恢复到了方才刚吸收他血液时那种湿润而有弹性的状态。
他微微松了口气,可随即便察觉到了一件让他心头微动的事。
神肉身上的气息变了!
它原本散发著那股属于神兽残片特有的诡异气息,此刻竟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梁进无比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咦?喝过我的血之后,它身上的气息竟然变得像我了?!」
梁进的血在被神肉吸收又排出的过程中,竟像是在它体内完成了一次置换,将它原本的气息冲淡了。这个发现让梁进若有所思:
「那让它多喝一点之后,它的气息岂不是能够变得更加像我?」
「这样一来,我就是将它带在身上,旁人恐怕也无法察觉?」
他重新将手指咬破,挤出更多的血液滴入神肉的吸管口。
这一次神肉依旧贪婪地本能吸收,然后痛苦地痉挛,拚命地将血液中的神力排出去,再在符水中被救回来。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过程一一喂血,排异,符水疗愈。
每一轮循环之后,神肉身上那股神兽的气息便淡上一分,而梁进的气息便浓上一分。
到了最后,当梁进再次将它从符水中捞出来时,神肉身上已再也嗅不到任何来自神兽的诡异气息了。它通体温润,表面光滑而有弹性,吸盘规律地翕动著,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经变得跟梁进一模一样。那种感觉,就仿佛它本就属于梁进,只是从出生起便离开了他,现在终于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上。它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他的一块肉。
而更让梁进意外的是,当神肉吸食了他足够的血液之后,它对那些神力的排斥也在逐渐减弱。就感觉……神肉像是在「换血」一样,在体内进行著某种置换。
它体内正在将那些属于它原本构造、却与梁进神力格格不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置换成能够容纳梁进神力的新结构。
到了最后一轮,当梁进将血滴入时,它不再痉挛,不再排斥,只是安静而平稳地将那一滴血中所有神力尽数吸纳入了体内。
那些冥龙、黑血、雷击果、玄凤的力量如今也盘踞在它的血肉深处,仿佛本就与它一体。
「这小东西,适应力竞然这么强。」
梁进将神肉托在掌中,感受著它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气息,知道情报所说的那件事已经成了。可它究竟有什么用处?
又该如何发挥它的用处?
他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天,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难道最终还是得让这几根吸管钻进自己的肚脐眼才行吗?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他将手臂举到眼前,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腕侧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然后将神肉按在了伤口上。吸盘在一瞬间便牢牢吸附住了他的皮肤,那几根细长的吸管沿著伤口的缝隙钻了进去。
梁进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吸管正在他的皮肉中缓缓推进,然后那些吸管便在他的体内开始分裂。它们分化出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神经末梢,沿著他的经脉、肌肉、血管的间隙无声地蔓延,一寸一寸地朝他的神经系统靠拢。
当第一条细丝终于触碰到他的神经末梢时,梁进的脑中忽然嗡地一声清鸣,一扇他从未知晓的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他正在和神肉建立某种连接。
不是寄生,不是操控,而是一种真正的、双向的连接神肉正在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能感受到神肉的体温,那是与他掌心相贴处传来的微凉触感。
他能感受到它的触觉,那些吸盘吸附在皮肤上的压力,那些细管在皮肉间穿行的微弱阻力。他试著送出一个念头一一蠕动,于是它便蠕动了;他要它松开吸盘,于是那些紧紧吸附著他皮肤的吸盘便齐齐松开了。
他甚至能控制它主动断开与自己神经的连接,让它在瞬间从他身体上脱落,重新变回一块独立于他之外的个体。
他闭上眼,便能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看到」神肉内部那些存储信息的结构。
那些由历代宿主视觉与听觉信息堆叠而成的记忆碎片杂乱无章地堆在那里,他只需心念一动便可以将其中任何一段彻底删除。
而他自己的所见所闻,也可以通过神经连接反向存入神肉体内。
这一切都很奇妙,可若仅此而已,这块神肉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
真正让梁进感到惊叹的,是他忽然明白了神肉是如何与外界进行精神交流的。
而他,如今也可以通过它来使用这种能力。
这对于梁进来说意义重大。
他此前在面对神巫女丑时曾被她以神魂之力直接沟通,可他只能被动地「听」,却无法主动地「说」。他就像一个没有喉舌的人,明明有万千言语堵在胸口,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去。
而现在,这块神肉给了他一副全新的器官。
不是喉舌,却胜似喉舌;不是声音,却比声音更直接。
他可以通过它,用精神去触碰另一个灵魂。
这股欣喜还没在他心头停驻太久,梁进的眉头便又微微蹙了起来:
「我要这种能力干什么?」
他得到了这种能力,却忽然发现它在眼下似乎用处不大。
就像一个哑巴终于会说话了,满怀激动地张开嘴,却发现身边所有的人全都是聋子。
宴山寨分身的宋江或许曾经需要它,那时他被女丑的精神交流隔绝在外,连最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可如今那道障碍已通过【九空无界】解决了,便也用不上这块神肉了。
况且神肉是活物,无法通过道具栏在分身之间传送,这使得它更显得有几分鸡肋。
「不,不仅仅是这些。」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新的东西。
他的意识顺著神经的连接滑入神肉更深处,在那里他触碰到了几个之前未曾察觉的微小结构。那是几个类似于腺体的分泌器官,藏在吸盘和吸管之间的肉质隔层中。
他能感受到它们正极缓慢地分泌著几种截然不同的物质,其中有些是用于对外释放的,有一些是留给自己用的。
梁进的意识自然而然地沉入那些腺体的本能之中。
对外分泌的物质里,有一种他并不陌生,那是一种强烈的致幻剂。
神肉在吸食宿主血液时使用的正是它,在释放致幻物质
的同时,还能配合精神交流将宿主拖入精心编织的幻觉中。
小芝那夜被神肉寄生后所陷入的美梦,便是这两种力量配合下的产物。
不过这东西对他来说算不上刚需,他如今已有太多种催眠与摄魂的手段。
而对内的分泌物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那是神肉留给自己用的精华,蕴含著一种极其磅礴的活性能量,是神肉能够在漫长岁月中长存于世的关键。
每当它自身的机体衰老到一定程度,它便会分泌这种特殊的物质浸润全身,让自己重新变得年轻饱满。梁进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个大陈王朝的王侯。
那个躺在墨玉棺椁中不知多少年,出棺时却从垂垂老者返老还童的人。
让他返老还童的,正是这种分泌物。
不仅如此,这种分泌物所蕴含的活性能量还能持续不断地滋养宿主的肉身,在长期的浸润之下让肉身变得越来越强悍。
简直犹如一种能壮大肉身的神奇补药!
梁进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他的肉身早已到达了一个令一品武者都为之色变的恐怖境地,但他绝不介意让它再强上一分。「不会……仅仅只是这样吧?」
梁进低头看著手臂这块正与他血脉相连的肉块,眉头微微拧起。
他见识过神兽的伟力,神蚓能够复制进入它体内的人,神蜃以幻境颠倒时空将整座忘归岛拖入虚实交错的炼狱,阴狐的一条长尾便可跨越万年岁月将人从各自的时代中凭空卷走。
那些力量早已超出了凡人所能想像的极限,每一次亲眼目睹都让他从灵魂深处生出一种近乎窒息的渺小感。
正因如此,他对这块同样来自神兽的残躯始终抱有极高的期待。
虽然眼下神肉这些能力放在寻常武学中已是匪夷所思,可比起真正的神兽之威,还差得太远太远。这种落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不甘心就此罢手。
梁进重新闭上眼,将意识再度沉入那块肉的最深处。
神肉原本的意识已被摄魂玉剑彻底摧毁,如今残存在它体内的只有一团混沌而模糊的本能。那些本能散落在这团血肉的各个角落,杂乱无序,彼此孤立,像是被撕碎了又胡乱堆在一起的古籍残页它们不会自己串联起来,更不会主动向梁进呈现任何清晰的脉络。
梁进必须亲自在这片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摸索,将那些被碾碎的线索重新拚合。
而更难的是,他不仅要摸清有哪些本能,还要逐一找到实现这些本能所对应的器官结构。
就像进食的本能必须通过吸管这个口器来达成一样,每一条本能背后都连著某个特定的组织。只有将正确的本能与正确的结构对上号,才能将沉睡中的能力唤醒。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不知多久,意识沿著那些未成形的肉芽与半萎缩的腺管来回逡巡,反复碰壁,反复重试。
直到他终于触碰到了一组极为复杂的结构。
那不是单一的器官,而是一整套需要多个组织精密配合才能运转的系统。
吸管、神经束、几个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微小结节,甚至还有一部分与神肉精神交流的能力直接挂钩的器官,全都被串联在了一起。
当梁进将这组结构与那股对应的本能终于对上了号的那一刻,他捕捉到了这股本能背后藏著的含义伪装,保命,逃避追杀。
可这股本能后面还连著一道极其苛刻的条件。
神肉仅凭自身根本无法发动这种能力,它需要从宿主那里汲取额外的能量,还需要宿主以自身的意志主动配合。
在神兽身上时,它是依附于本体的一个器官,本体的意志与能量自然可以随意调度;可如今它只是一块被剥离下来的残肉,就像一个被从战车上拆下来的车轮,纵使本身仍拥有旋转的能力,没有马匹来拉,也只能在原地空转。
梁进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它。
神肉的吸管微微收紧,从他手臂的血管中汲取了更多血液。
并不算多,不过寥寥数滴。
但对神肉来说这已足够,梁进的血液中蕴含著四种截然不同的神力,哪怕只是几滴,其中所蕴含的能量也已磅礴到了足以让寻常武者爆体而亡的程度。
梁进依照那股本能的指引,同时调动那些刚刚被他唤醒的器官,让它们在同一个瞬间齐齐发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种力量从神肉体内涌出,沿著他与神肉之间的神经连接逆流而上,将他身体一部分笼罩在了其中。
然后一
什么都没有发生。
密室还是那间密室,铅盒还搁在脚边,空气中弥漫著枯井特有的潮湿与微腥。
一切都没有变化。
梁进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这种能力很强吗?难道我什么地方做错了?」
他将方才的每一个步骤又在脑中回溯了一遍,吸血量、器官调动顺序、精神配合的节奏……没有遗漏,没有偏差。
可能力确实已经发动了,他体内那股能量被神肉吞进去的触感是千真万确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极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按钮都按对了,每一个齿轮都咬合了,可机器就是不转,那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只是他还没发现。
就在他准备将意识重新沉入神肉体内再检查一遍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嗯?」
右手还在,他看到了。
可左臂呢?
他猛地低头。
左臂竟然不见了!
不是受伤,不是断裂,他的肩膀和手腕的触感都还在,他能感觉到左臂上神肉吸盘附著在皮肤上的微凉。
可他就是看不见它。
不仅看不见,连神肉也一并消失了。
这个发现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是梁进,感知超强的存在。
他的感知便是他最敏锐的眼睛,从踏入武道以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可此刻,他的左臂就这么没了,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真切地发生了,让他在极度荒谬中第一次体会到了某种接近恐惧的震撼。可紧接著,那股强烈的矛盾感便涌了上来。
他明明能感觉到左臂还在,能感觉到神肉还在,那种触觉是千真万确的,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可他偏偏就是发现不了它们。
存在和不存在,这一刻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我好像懂了………」
梁进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左臂和神肉并没有隐形。
这是一种比隐形更可怕的能力一一它们的存在感被剥离了。
不是光线的问题,不是声波的问题,而是它们作为「存在」这件事本身,从他的感知中被抹掉了。若非左臂和神肉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这种「存在」与「不存在」同时并存于他体内的矛盾感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
换作旁人,即便面对面站著,大脑也会自动将属于这条手臂的所有信息过滤掉,将它识别为背景的一部分,就像墙壁上的一块砖,地面上的一粒沙,毫无意义,无需在意。
当他将这件事完全想明白的那一刻,左臂和神肉便在同一个瞬间「回来」了。
他重新看到了它们,感知到了它们的存在。
不是能力消失了,而是他现在知道它们在,这层认知短暂地刺破了那层剥离的屏障。
可那股正在持续运转的力量还在试图重新将它们从他的感知中抹去,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片虚无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覆盖过来,要将他的左臂再度吞噬。
梁进不敢犹豫,立刻通过神经连接向神肉下达了中止的指令。
那股力量戛然而止。
左臂的触感终于踏踏实实地回到了他的身体上,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抹掉了。
他握了握拳,看著指节在眼前弯曲又舒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果然是一种可怕的伪装能力。」
他靠在密室的石壁上,心中激荡不已。
这不是单纯的隐身。
隐身的本质是让光线穿透身体,或让自身变得透明,那只是欺骗眼睛。
而存在感剥离,欺骗的是感知本身。
它能强行从他人认知或感知中抹除目标的存在,使目标被「视而不见」或「遗忘」。
它强行将目标从观察者的认知中剔除,让目标发出的所有信息,光、声、气息、温度……在进入对方意识之前便被自动过滤掉了。
这种伪装比任何轻功、任何易容术、任何隐匿气息的法门都要彻底!
因为它不是在隐藏,而是在抹除一一抹除的是「存在」本身。
「这种逆天能力,应该叫做什么?」
梁进他弯了弯嘴角,轻声开口:
「就叫……存在感剥离。」
「彻底剥离一个东西的存在感,让这个东西无法被感知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