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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山的第十日,灵台方寸山的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沉闷感反而变本加厉。那道笼罩全山的青色大阵由于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在某些回廊交汇处,甚至能听到灵力摩擦发出的“滋滋”声,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蚕在啃食着虚空。
秦风站在藏经阁二楼的露台上。他的手里握着那根已经彻底磨透的紫雷竹,指尖轻轻摩挲着顶端那个金色的光点。
这光点不是死物,而是一种高度浓缩、且带有空间属性的雷道精华。每当他呼吸吐纳,这光点便会随之微微明灭,引导着周围原本被阵法搅乱的灵机,以一种极其温顺的方式重新排列。
“气顺了,地才平。”
秦风轻声自语。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板。由于昨日那场空间裂隙的震荡,藏经阁二楼的寒玉竹片出现了几处肉眼难辨的翘起。这种细微的形变,在普通弟子眼里或许只是建筑的老化,但在秦风眼中,那是整座山体承载力达到极限的征兆。
他俯下身,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将紫雷竹的尾端轻轻抵住那块翘起的竹片。
“嗡——”
一股沉稳、中正的力量顺着竹身透入地板。那原本因为灵压不均而紧绷的木纤维,在这种极其温和的梳理下,渐渐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却带着某种律动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秦风没有回头,他知道来者是谁。
“秦师弟,若是让你这样的奇才在藏经阁扫一辈子地,那当真是这灵台山最大的罪过了。”
说话的人是一名穿着银灰色道袍的青年。他面容清癯,背着一卷漆黑的阵图,双眼开合间隐约有星辰之光流转。
他是“百阵堂”的大弟子,也是方寸山年轻一代中公认的天才,叶清臣。
昨日周巡回去后,将秦风在舍身崖“随手补天”的事迹描述得神乎其神,这引起了叶清臣的极大兴趣。在他看来,阵法一道,讲究的是严密的计算与宏大的格局,而秦风那种“顺势而为”的手法,更像是一种天赋异禀的直觉。
秦风直起腰,将紫雷竹插回腰间,微微躬身:“叶师兄过奖了,我只是觉得那裂缝看着心慌,随手推了推。”
叶清臣走到秦风身边,没有看秦风,而是低头看向那块刚刚被秦风“抚平”的地板。
他看了很久,眼神由最初的探究转为了一抹深深的惊愕。
“随手推了推?”叶清臣蹲下身,指尖划过地板,“这寒玉竹片内部的灵力回路已经乱成了一团麻,你这一‘推’,不仅理顺了气机,竟然还给它加了一道隐形的固灵锁。秦师弟,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入山前,当真没学过算筹阵法?”
“没学过。”秦风语气平淡,“我连字都认不全几个,更遑论算筹。”
叶清臣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秦风一眼。在修行界,有一种人叫“天生近道”,他们不需要研读繁琐的经文,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抓住万物的本源。在他眼里,秦风显然就是这种人。
“孙悟空下山了,带走了一身泼天的一身本领。如今天庭虽然名义上招安了它,封了个‘弼马温’,但那是明升暗降,是在消磨它的野性。”
叶清臣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中带着一抹忧虑,“祖师爷封山,不仅是在防天庭,也是在看戏。可咱们这些做弟子的,不能只是看戏。大阵现在撑得很辛苦,秦师弟,我想请你帮个忙。”
秦风看着他:“我能帮什么?”
“帮我在这藏经阁内,布置九个‘压舱点’。”叶清臣从怀里取出九枚漆黑的子午针,“阵法运转如行船,现在浪太大了,船头太轻,船尾太重。藏经阁是地脉汇聚之所,若是能在这里打下九枚定子,整座大阵的压力能减去三成。”
秦风接过其中一枚子午针。
入手极重,且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阴寒,那是用深海玄铁糅合了极北冰髓打造的阵具。
“师兄大可自己布置,何必找我?”
叶清臣苦笑着指了指脚下:“我能算得出位置,但我落不下去。这藏经阁内的灵压已经液化了,我的灵力只要一外泄,就会引起阵法的连锁反应。唯有你……你那种不留痕迹的力量,才能在不惊动阵法的情况下,把这钉子钉进去。”
秦风摩挲着子午针,感受着它的质感。
他能感觉到,叶清臣说的是实话。二楼的空气现在就像是一叠层层堆叠的宣纸,极其脆弱,稍微一点狂暴的灵力冲击,就会导致整叠纸的撕裂。
“位置在哪?”秦风问。
叶清臣眼睛一亮,飞快地在空中虚画出一张简易的阵图:“东南、西北、庚辛……九处死角。每一处,都要精准地扎在地板纹理的那个‘眼’上。”
秦风点了点头。
他拎起子午针,没有动用身法,只是像平时扫地那样,一步步走向了东南角的那个大书架。
叶清臣屏住呼吸,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只见秦风走到墙根处,先是用紫雷竹轻轻敲了敲墙皮,听了听那极其细微的回响。随后,他右手握针,并没有用力下刺,而是顺着地板缝隙里的那一道灰尘轨迹,轻轻一松手。
“嗡——”
子午针竟然像是一根没入水中的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坚硬的木地板里,没有带起一丝烟尘,甚至连地板表面的光泽都没有变动。
但在叶清臣的阵法感知中,那一处的灵压瞬间变得稳固如山,原本混乱的乱流在那里打了个旋,便顺从地流向了别处。
“神乎其技……”叶清臣喃喃自语。
两个时辰后。
当第九枚子午针在秦风手中沉入阁楼中心的梁柱下时,整座藏经阁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随后,原本充斥在空气中的压抑感如潮水般退去。
秦风站在阁心,长出了一口气。
随着这九枚针的落下,他感觉到不仅是大阵稳了,连他体内的灵力星云也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坍缩。
那些分散的光斑在重压和精准的引导下,纷纷向中心靠拢,形成了一个更小、却更明亮的旋涡核心。
炼气六层。
没有任何异象,没有任何阻碍。这种进阶就像是河水流到了更窄的河道,水流自然而然地变得湍急且有力。
秦风感觉到自己的经脉中,灵力不再是以“丝缕”的形式存在,而是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覆盖在骨骼和肌肉的表面。这让他的防御力和力量,在瞬间提升了数倍。
“稳了,真的稳了!”叶清臣感受着阵法的反馈,兴奋地抚掌大笑。
他转过身,对着秦风深施一礼:“秦师弟,今日之助,百阵堂定有重谢。”
秦风摆了摆手:“只要这阁楼不塌,不耽误我扫地就行。”
叶清臣离去后,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静老不知何时从三楼走了下来。他手里提着一盏已经快熄灭的油灯,走到秦风身边,看了一眼他突破后的气息,眼中满是欣慰。
“六层了。再往前走几步,你就能看到‘气’化为‘液’的门槛了。”静老坐在石墩上,叹了口气,“那猴子在天上当官,你在地上扎针。它那是火,烧得猛,但也容易熄。你这是水,流得慢,但能磨穿顽石。”
秦风坐在他身边,轻声道:“长老,天庭封它做弼马温,真的只是为了消磨它吗?”
静老抬头看向窗外那道已经变得凝实的青色大阵,语气悠远:“天庭那些家伙,最擅长的是‘规矩’。他们给那猴子套上官服,不是为了让它管马,而是为了给它定一个‘位’。有了位,就有因果;有了因果,就逃不出那本生死簿。”
他转头看向秦风:“而你,现在还没有‘位’。在这方寸山,你只是个扫地的,在三界眼中,你是个不存在的。这就挺好,什么时候你有了位,你的麻烦也就来了。”
秦风默然。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紫雷竹,竹尖的金芒正在缓缓收敛。
他明白静老的意思。在这个世界里,所谓的“名号”和“地位”,其实是更深重的枷锁。孙悟空以为自己跳出了轮回,却不知穿上官袍的那一刻,它就重新进入了一个更大的轮回。
“去吧,把二楼剩下的那些落灰扫了。今天气顺,扫起来应该快不少。”静老挥了挥手。
秦风拿起门后的扫帚。
他发现,达到炼气六层后,扫帚在他手中变得极其轻盈,就像是一根鹅毛。他轻轻一挥,风力自然而然地卷起地上的浮灰,将其推向预定的角落。
他在这种枯燥的重复中,感受着体内那颗旋涡核心的律动。
那是属于他的“位”。
不是天庭给的,也不是祖师给的,而是他在这满地尘埃中,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此时的秦风并不知道,在那遥远的天宫御马监,那只穿着大红官服的猴子,正对着满屋子的卷宗抓耳挠腮,心中却莫名地想起了一个在后山扫地的身影。
它觉得,那官印虽然重,却远没有秦风递给它的那根蔑条来得沉稳。
春雷在云层中酝酿。
方寸山的封山令虽然依旧,但那股原本死气沉沉的压抑,却因为这九枚子午针的扎入,透出了一丝破土而出的生机。
秦风很清楚。
雨停了,惊蛰快到了。
当真正的春雷炸响时,这个世界,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