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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方寸山的清晨,雾气中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凉意。这种凉意并不像北俱芦洲那般刺骨,而是一种沁入心脾的湿润,像是一层细密的网,笼罩在每一寸山石草木之间。
自山门封锁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斜月三星洞便陷入了一种名为“勤勉”的紧绷状态。演武场上的呼喝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炼丹房的炉火更是彻夜长明。弟子们即便在回廊行走时,脚步也比往日快了几分,谈论的话题总离不开“东海”、“龙宫”以及那只让整座师门都陷入微妙境地的泼猴。
相比之下,后山的藏经阁依旧是一片沉寂。
秦风坐在一楼廊檐下的石凳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根三尺长的紫雷竹。
这根竹子极沉,通体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暗紫色,表面布满了如龙蛇游走般的焦黑雷纹。由于常年被后山的雷火淬炼,竹皮干涩且坚硬,像是一层老茧,死死地包裹着内部的生机。
秦风手里握着那块青色的油石,手臂肌肉匀称地起伏,带动油石在竹皮上缓慢而稳定地摩擦。
“嚓……嚓……嚓……”
声音单调而沉闷。
若是寻常人磨石,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力求尽快磨出光泽。但秦风的动作极慢,每一下摩擦,他体内的炼气四层灵力都会顺着指尖,像探针一样刺入竹皮的缝隙。
他不是在磨竹子,他是在“拆解”那些干枯的纹理。
在北俱芦洲的经历让他明白,物质的结构并不是铁板一块。再坚硬的雷纹竹,在微观层面上也是由无数细小的纤维和灵力节点堆砌而成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因为雷击而坏死的纤维,将其一点点剥离,而不伤到那深埋在内里的、极其脆弱的一线生机。
磨了约莫两个时辰,石凳旁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紫色粉末。
“秦师弟,你倒是坐得住。”
一道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的声音从回廊转角处传来。
吴师兄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月白长袍,怀里抱着几卷刚从执事堂领来的剑符,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比归山时好了一些,但眼角依旧透着一丝疲惫。
秦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吴师兄,伤势好些了?”
“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气机还有些滞涩。”吴师兄在旁边的石台边缘坐下,看着秦风手里那根黑不溜秋的竹子,苦笑一声,“外面都翻了天了,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磨木头。你知不知道,昨天下午,天庭的‘纠察灵官’已经到了山脚下,虽然被祖师拒之门外,但那股子灵压,我在半山腰都觉得心惊肉跳。”
秦风放下油石,用抹布仔细擦了擦指间的灰尘:“咱们封了山,他们进不来,担心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可大家心里都没底。”吴师兄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秦风正在打磨的那一寸竹节上。
原本焦黑如炭的竹皮在那一处已经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下方如紫晶般半透明的质感。在那晶莹的紫光中,竟然隐约能看到一缕极细的、金色的电弧在缓缓流动。
吴师兄的神色微微一怔,他忍不住前倾身体,惊讶道:“你……你把雷纹给唤醒了?”
雷纹竹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承载过天雷。但天雷狂暴,大多数竹子在受击后,内里的雷力都会变成“死雷”,狂暴且不可控。唯有极其罕见的、能够与竹子生机融为一体的,才叫“活雷”。
“不是唤醒,只是把压着它的灰清理掉了。”秦风淡淡地回答。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刚打磨出来的紫晶点上轻轻一弹。
“噼啪。”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脆入骨的雷音在两人之间炸响。
吴师兄只觉得指尖一麻,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力量波动一闪而逝。这力量并不宏大,却让他体内的那丝滞涩的气机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
“这……”吴师兄看向秦风的眼神变了。
在他眼里,秦风这个师弟始终像是一团看不透的雾。说他修为低吧,他能剥离魔血;说他修为高吧,他在试才堂确实只是炼气四层。但现在,他竟然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原始办法,从废料里磨出灵性来。
“吴师兄,这世界上的东西,都有它的脾气。”秦风重新拿起油石,声音平缓,“雷纹竹受了雷,它疼,所以它把那些死掉的皮缩在一起,想护住命。你若是用法力去强行炼化,它会觉得你也是雷,会跟你拼命。但你若是慢一点,让它觉得你只是在帮它脱掉这层旧衣裳,它就顺从了。”
吴师兄愣愣地听着,只觉得这话里透着一股子他从未接触过的道法逻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藏经阁正门那边传来。
三名穿着正式弟子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生得阔耳方腮,神情中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焦躁。他是外门弟子中的翘楚,名叫张烈,炼气八层,一直以“狂雷剑法”著称。
“静老可在?”张烈一进门便大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迫。
吴师兄站起身,客气道:“张师弟,静老在二楼午憩,有事吗?”
“我们要查阅《五雷正法》的残篇。”张烈看了一眼吴师兄,又扫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磨竹子的秦风,眉头微皱,“如今天庭势大,师门封锁,我们必须尽快掌握大威力法术自保。这藏经阁的规矩也该变变了,总是这么慢条斯理的,大难临头谁来救?”
秦风没有抬头,依旧机械地重复着磨石的动作。
“张师弟,祖师有教导,修行当戒骄戒躁。”吴师兄有些不悦地提醒道。
“那是以前!”张烈冷哼一声,目光突然被秦风手里那根发出微弱紫光的竹子吸引了。
他跨步上前,盯着那一抹金色的电弧,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这是雷纹竹?还是活雷纹?”张烈伸手便想去抓,“正好,我那柄‘惊雷剑’正缺一个剑柄。这竹子在你这杂役手里纯属浪费,拿来,我补你十颗下品灵石。”
秦风的手微微一沉,紫雷竹在石凳上发出“哐”的一声。
他避开了张烈的手,声音平静如水:“这是静老的东西,我在帮他清理。”
“静老那儿我会去说。”张烈有些不耐烦,在他看来,一个练气四层的弟子,即便是因为运气好立了点功,也没资格在他面前讲条件。
他体内的炼气八层灵力微微运转,指尖隐约有雷光跳跃,显然是打算强取。
“张烈!你过分了!”吴师兄一步跨出,挡在两人之间。
张烈嗤笑一声:“吴师兄,你根基受损,现在怕是连我也压不住了吧?我这也是为了师门着想,神兵配强者,方能显威。”
秦风突然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将紫雷竹倒转,柄部朝上,轻轻地往地面一磕。
“咚。”
这声音并不大,但随着这一磕,方才秦风打磨出来的那一处紫晶点,忽然爆发出一股极细的、金色的波纹。
这波纹顺着地面青砖的缝隙,极其精准地蔓延到了张烈的脚下。
张烈正待发作,却突然脸色大变。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法阻挡的频率,瞬间穿透了他的布鞋,直接钩住了他体内那引以为傲的“雷属性灵力”。
在张烈的感知里,那股灵力不再听他指挥,而是开始随着某种律动疯狂地颤抖起来。
“唔!”
张烈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触电一般,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五六步,每一步都踩得青砖碎裂。等到站定,他的一条右腿已经彻底麻木,额头上冷汗涔涔。
“你……你做了什么?”张烈惊骇地看着秦风。
秦风拍了拍裤腿上的紫粉,依旧是那副木讷的神色:“竹子里的雷还没清理干净,有点闹脾气。张师兄,雷火无情,靠得太近容易伤着。”
场间陷入了死寂。
吴师兄也是一脸不可置信。他看得出来,秦风根本没用法术,他只是利用了竹子内部残留的一丝活雷,和张烈体内的灵气产生了一次短暂的“共鸣”。
这种对力量细节的操控,已经超出了“术”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本能。
“走。”
张烈虽然狂妄,却不傻。他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虽然对方修为看似只有炼气四层,但那种神鬼莫测的手段,让他感到一种骨子里的压制。
他带着两名跟班,有些狼狈地离开了藏经阁。
待人走远,吴师兄才长舒一口气,看向秦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秦风,你刚才那一下……是静老教的?”
“不是教的。”秦风重新坐下,拿起油石,“磨得多了,就觉得这里的雷跟天上的云、地上的灰其实都一样。你顺着它,它就帮你;你逆着它,它就电你。”
吴师兄沉默了很久,最后对着秦风行了一个并不算师门礼仪、却极为郑重的礼。
“受教了。”
吴师兄离去后,秦风继续着他的工作。
二楼的窗户处,静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看着楼下那个专注磨竹子的背影,手中转动着一枚温润的玉蝉,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这猴子下山闹腾,这小子在山上磨心。”静老低声自语,“一个要把天捅破,一个要把地磨透。有趣,真是有趣。”
秦风感觉到了楼上的视线,但他没有理会。
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紫雷竹上。
随着打磨的深入,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星云旋转得越来越快。炼气四层的屏障,在这一声声枯燥的摩擦声中,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并不急着突破。
他只是想看看,当这根雷纹竹被彻底磨成紫晶的时候,它内部隐藏的那一线生机,到底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