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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红星家属二期的专家宿舍楼里。
昨夜老莫餐厅那场酣畅淋漓的大酒过后，三十八名苏联专家陆续从睡梦中苏醒。不少人靠在床头，还下意识地砸了砸嘴，回味着昨晚不限量供应的精品伏特加——那醇厚凛冽的口感，在苏联国内也只有重大节庆时才能偶尔尝个鲜，像这般放开畅饮的机会，几乎从未有过。
可回味归回味，这群从业多年的技术骨干，专业性始终刻在骨子里。酒醒之后，没人沉溺在酒意里，反倒个个收拾得整齐利落，心里都拎得清此行的目的。红星厂从上到下给出的待遇之优厚丶心意之诚恳，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群真心想帮扶社会主义小兄弟提升工业水平的专家，更是暗暗打定主意，接下来的驻厂工作里，定要倾囊相授，把自己半辈子攒下的技术和经验，实打实教给红星厂的工程师与技术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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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队彼得诺夫总师最先下楼，清点完人数，见所有人都准时到齐，便朝随行翻译小罗点头示意。小罗当即转身对中巴车司机说了声「出发」，司机应声启动车辆，两辆红星牌中巴车缓缓驶离小区，朝着红星总厂方向开去。
车子刚驶上主干道，车厢里的苏联专家们就先暗暗吃了一惊。
眼下的京城远不是后世平整宽阔的柏油路网，不少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随处可见。可坐在这台中巴车里，车身碾过坑洼时只传来极轻微的起伏，几乎感觉不到生硬的颠簸，减震调校得极为老道。发动机的声响被隔绝在车厢之外，行驶起来静谧平稳，窗外的风噪也被厚实的车门与玻璃滤得乾乾净净。
座椅全是头层牛皮包裹，内里填充了厚实的高弹海绵，靠背角度贴合腰背，哪怕是人高马大的苏联专家坐进去，也觉得舒展宽松，丝毫没有局促感。
「这车……比我们部里配的公务客车舒服太多了。」有人忍不住用俄语低声开口。
「我本来以为只是外观做得漂亮，是个样子货，没想到底盘和隔音做得这么扎实。」另一位机械专家摸着座椅扶手，语气里满是诧异，「就这行驶质感，比我们国家最新款的客车还要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声交流着乘车感受，眼里全是意外与赞许。他们原本对华夏自产的客车没抱太高期待，只当是能代步的普通工具，亲身体验过才知道，红星厂的造车水准，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成熟得多。
这些小声交谈，一字不落地全落在了前排翻译小罗耳中。
小罗是厂务科的干事，俄语流利，被党委书记姚江河亲自指派为苏联专家的专职翻译，还跟着一起住进了专家宿舍楼，专门负责日常沟通与生活协调。此刻听着一众苏联专家交口称赞厂里的中巴车，小罗胸口挺得笔直，心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这款中巴车本就是王焕勃总工亲自牵头设计，专为职工通勤丶公务出行量身打造的。连苏联来的老大哥专家都坐得赞不绝口，足见王工的设计有多厉害。一股浓浓的自豪感涌上心头，连带着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有光。
中巴车平稳行驶了二十分钟左右，稳稳抵达红星总厂正门。
车子刚减速，车厢里的苏联专家们又一次被窗外的景象震住了。只见厂门口的道路上，不少工人骑着自行车丶步行进厂，更有不少人开着款式统一的红星牌小汽车，三三两两地驶入厂区大门，车流络绎不绝，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都是你们厂的工人？」有人忍不住开口问小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小罗笑着点头，顺势给众人解释起来：「各位专家同志，这些开车上班的，都是我们厂的职工。这些小汽车是红星汽车厂自主生产的红星牌家用轿车。我们厂一直提倡让工人同志切身体会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专门出台了职工购车政策：入厂工龄满五年的工人，只需要一次性支付五百块，就能获得车辆的永久使用权，平时的保养丶维修，厂里也全包了。」
他顿了顿，又指着远处的家属楼方向补充道：「不光是汽车，厂里还给职工修建了二十四层电梯高层家属楼，就是各位住的同款户型。新房配新车，大家干活的劲头都足，生产积极性提上来了，工业建设才能更快。这个政策上面的首长都专门表扬过，说我们红星厂是实实在在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一番话通过翻译清晰地传到每一位苏联专家耳中，方才还低声交谈的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震惊与羡慕。
他们在苏联国内，已经是待遇优渥的高级技术人员，可即便如此，也远达不到这样的生活水准。
眼下的苏联，生活物资全面实行凭票供应，面包丶肉类丶布匹样样要票，数量有限丶品类单一，想添置点大件物件，不仅要钱，还得有对应的票证，排队等上几个月都是常事。汽车更是稀缺品，普通工人想都不敢想，即便是他们这些专家级别的人物，申请公车也要层层审批，私人购车更是难如登天，价格高得离谱，排队排几年都未必轮得到。
住房就更不必说。全苏都在大批量修建赫鲁雪夫楼，户型狭小丶层高压抑，没有独立厨房，没有独立卫生间，一层住户共用公共灶台与公厕。一家人三四口挤在三四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是常态，想分一套大点的房子，得熬资历丶排号等上好几年。
可在红星厂，这些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居然是普通工人都能享受到的待遇。
他们住的专家楼，根本不是为外宾特意修建的特殊待遇，而是和红星厂分配给工人一模一样的标准户型；工人们花五百块就能开上自家的小汽车，厂里还包维修保养。这般生活条件，别说普通苏联工人，就连他们这些受人尊敬的技术专家，都远远比不上。
车厢里一片寂静，不少专家看着窗外开车进厂的工人，眼神里都带上了不加掩饰的羡慕。有人甚至在心里悄悄盘算：要是能留在红星厂工作，待遇只怕比在国内还要好上数倍。
人群里的瓦西里靠在座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悄悄收紧了。
他比普通专家看得更深。红星厂能给工人开出这样的待遇，背后是极强的工业产能与盈利能力；能让工人普遍住上高层电梯楼丶开上家用车，其社会动员能力与工业底蕴，早已超出了克格勃的情报预判。
他抬眼望向厂区深处，眼底寒意更重。
这座看似热情友好的工厂，藏着的实力，远比想像中更可怕。
中巴车缓缓驶入厂区大门，崭新的厂房丶整齐的生产线丶步履匆匆的工人扑面而来。一场跨越国界的技术交流，就此正式拉开序幕；而藏在交流背后的暗流与博弈，也随之潜入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