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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提着食盒站在廊庭下,虽然套了一件狐裘披风,可里面穿得太过清凉了些,几乎能露出曼妙身姿的薄纱根本抵挡不住隆冬的严寒。
她此时一张脸都冻成了青色,还是不死心地侯在承朔殿外。
看到沈砚书从承朔殿里缓缓走了出来,帝王身边的第一内侍王公公亲自躬着身子送出来的,她眼底的嫉恨一晃而过。
沈砚书看向了面前瑟瑟发抖的锦书,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呵!如今后宫这是兴起送汤送粥的浪潮吗?
若是人人都送,萧昉的肚子不知道能不能放得下?
锦书纵然心底嫉妒至极,脸上也挂着得体的笑容上前一步冲沈砚书躬身行礼道:“嫔妾给娘娘请安了!”
她一个采女面对地位仅次于淑妃的三品婕妤,自然不敢不低头。
沈砚书凝神看着她,娇俏的身姿柔弱似柳,微微发颤。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了锦书的脸。
锦书不禁打了个哆嗦,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了沈砚书。
沈砚书淡淡笑道:“孟大人也是有些手段,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可人的物件儿?”
“娘娘!”锦书顿时眼底渗出一抹屈辱,她抿着唇,唇瓣都没了血色,眼底含了泪,“娘娘为何如此羞辱嫔妾?”
“嫔妾虽是乐户女子,可如今嫔妾也入了孟家宗祠,嫔妾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
“良家子?”沈砚书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是扬州瘦马而来的,一点朱唇万人尝的良家子吗?”
“你……”锦书大惊失色。
她怎么查到的?
她是御河边唱曲儿的,一首琵琶弹得极好。
她对帝王说过自己出身寒微,父亲是私塾先生,后来病死了,欠了很多的债。
母亲是乐师,后来得了痨病也死了,她继承了母亲弹琵琶的手艺,便在御河边给人弹琵琶赚钱。
身世没毛病,孟大人帮她做好了一切,原来是爹娘捡回来的走丢了的孟家嫡女。
谁也不知道她曾经是扬州瘦马,被卖进了倚红楼后被一个富商赎身,做了富商的妾。
可内宅深处磋磨不断,她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竟是失手用簪子刺死了主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宅子,卷走富户的金银细软,火遁离开扬州北上到了京城。
就因为在孟大人面前弹了一曲琵琶,被孟大人带进了孟府,她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摇身一变进宫。
可孟大人已经动用人脉将那桩旧案彻底清了,一个小小的扬州行商,怎么斗得过尚书府?
她也就渐渐心安,进了宫,牢牢攀附皇上,此番这位沈婕妤却点出了她扬州瘦马的身份。
她一下子惊得面无人色,声音都有些打战,竟是连尊卑也不分,急声反驳。
沈砚书淡淡笑了笑:“孟采女不必急,我也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锦书苍白的唇角扯出来一个勉强的笑意,低声道:“娘娘,这个玩笑不好笑。”
沈砚书笑道:“这深宫无趣,以后要多笑笑才行。”
她说罢便朝前走去,王公公低着头,眼底压着一丝疑惑。
沈婕妤虽然得了帝王的盛宠,可素来与人为善,一向不会主动攻击其他嫔妃。
今儿一见面便是讽刺挖苦,难不成还有别的算计?
这沈婕妤浑身都是心眼子,谁都猜不透的。
沈砚书坐上了步辇,王公公恭送后转身朝着承朔殿走去,却被廊庭下的锦书拦住。
“王公公。”
王公公忙躬身行礼:“小主,您有什么吩咐?”
锦书看向面前的王公公,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却拿出来一个小银锭子送到了王公公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道:“麻烦王公公再进去通传一二,我熬了安神汤,想给皇上送进去。”
“都熬了这么久,总不好再带回去。”
王公公眼角微微一抽,暗自叹了口气,到底是乐户女子,只顾着民间那一套人情往来,全然忘记了这可是深宫。
用一个这么小的银锭子就想买通御前大总管?
王公公忙躬下身子,脸上的神色更加惶恐了几分道:“小主切莫如此,咱家实在是不敢触了帝王的威压。”
“方才奴才已经帮小主通传过了,皇上与沈婕妤娘娘在一起商议国事,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打扰。”
“如今皇上正宣召兵部侍郎觐见,当真不是时候啊,小主。”
王公公压低了声音道:“小主还是回去吧!”
他刚要走,又转过身提醒道:“皇上素来喜欢喝沈婕妤熬的安神汤,这个配方只有沈婕妤才有,一般人熬不出来。”
“对了,那安神汤是皇上晚上才用的。”
王公公抬起头看了一眼亮堂堂的太阳,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承朔殿。
锦书死死盯着王公公渐渐远去的背影,手中的银锭子滚落在地上。
一个阉人也敢这般轻视她?
他们笑话她乐户出身,可沈砚书那个贱人不也是倒夜香的下贱宫女出身?
凭什么?
她不就是仰仗帝王宠爱她吗?
她也得长得好看,她甚至还会逢迎男人,她为什么就得不到宠爱?
她一定要爬到高位上,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统统去死!
她弯腰将地上的银锭子捡了起来,眼神微冷,低声呢喃:“想要男人的心,呵,还不容易?”
她凝神看向掌心里的银锭子缓缓道:“使点子手段不就好了吗?”
这边沈砚书乘着步辇回到了拾翠殿,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子,一会儿邀请的客人就来了。
沈砚书回到了书房将帝王赏赐的签章放在特殊的小袋子里,佩在了腰间。
这种重要的东西,随身带着最好。
一边的晚禾帮她重新换下厚重的婕妤常服。
沈砚书缓缓道:“你一会儿吩咐怀安来,让他送消息出宫,再去扬州查一下锦书的底细,记着将她的画像多画几张带上,去扬州的那些妓馆里问问。”
晚禾忙应了一声,随后有些疑惑道:“娘娘,您怎么看出来孟采女是扬州瘦马?”
沈砚书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是不是。”
“我自小街头流浪,三教九流都接触过,寻常乐户女子不是那个样子的。”
“便是这宫里头谁都想要向上爬,纵然是姜宝林那样的人,也顶多煮茶逢迎,可你瞧瞧孟采女,身上一股子风尘气。”
“这种气质一旦形成,很难去掉的,尤其是那种从小就培养起来的,一眼就看透了。”
“那些日子她在望江亭弹琵琶,我听过公孙大娘的琵琶,与她不是一个门路的。”
“她说她的养母是弹琵琶的乐师,弹琵琶分为南派和北派,孟采女的显然和公孙大娘不是一个派别的。”
“她的琵琶是从南边那儿学回来的,”沈砚书冷笑,“勾引男人的手段,南派的琵琶,风尘气息浓厚,除了扬州瘦马,我想不到别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看向了晚禾:“你说皇上若是知道孟存义给他送了这么个玩意儿,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