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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人”三个字落地,雅间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道满后背的冷汗刷地下来,顷刻间浸湿了里衣。
程峰眼皮一收,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五指早已扣上刀柄,不动声色地往那文士身侧挪了两步,只要他稍有异动,刀光立刻便到。
唐舜却抬手,轻轻按下了程峰的胳膊。
直到此刻,他才正眼打量这个黑衣文士。
那人三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一袭黑衣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颌下三缕微须,面容清癯,唯独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两口望不到头的枯井。
唐舜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这位兄台,那唐舜年纪轻轻,便掌北庭十八万百姓的生死,在这北地,也算一等一的权贵,呼风唤雨,一言九鼎,何来可怜之说?”
黑衣文士冷笑一声,把酒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兄台,你们对他,倒是推崇得很。可惜在我看来,大谬不然。”
“哦?”唐舜眉梢一挑,“愿闻其详,洗耳恭听。”
文士来了谈兴,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
“首先,北庭是个弱藩,积弱已久,早不是当年鼎盛时的模样。”
“极盛之时,北庭二十万户,丁口七十余万,带甲八万,雄踞一方。”
“如今呢?全境只剩十八万口,战兵不足万余,城池残破,府库空虚。这等家底,拿什么跟人讲规矩、拼堂堂正正。”
“既是弱藩,就该有弱藩的活法,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循规蹈矩,只会任人宰割。”
“我不否认,那留后确有几分手段,把个灵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业兴旺。”
他话锋一转,语气凌厉。
“只是,他的心,太软了。”
“哦?”唐舜神色不变,“何以见得?”
“我在灵州围城这些日子,耳朵里灌进不少有意思的事。”
文士屈起第二根手指,“头一桩,他做刺史时,和本地豪强黄家结下龃龉,斗得不可开交。”
“可他竟没动黄家,一直拖到河东典禄山上门,才由旁人收拾。”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其一。”
“第二桩,他如今做了留后,不思以雷霆手段把军权攥死在掌心,反倒留着那张兵马使,还容节度府一干僚属,挂着守灵的名头,养在府里。”
“有了守灵这道退路,便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不会再杀。”
文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这等心软、手段堂正之人,做个君子,登大雅之堂,绰绰有余。”
“可要坐节度大位,在这弱肉强食的边地,便不够看了。”
“依兄台这般雷霆清洗,就不怕逼得太急,激出兵变?”
唐舜不动声色地追问,“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万一那些将校拧成一股,先反了,岂不反倒自乱阵脚。”
“问得好。”文士不慌不忙,“正因如此,才要快、要狠,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没拧成一股绳之前,分头下手,迅雷不及掩耳。”
“等他们反应过来,人头已经落地,剩下的人自会掂量,祸根从来都是慢慢养大的。”
“那百姓呢?士林清议呢?”唐舜再问,“如此嗜杀,岂不寒了满城人心。”
文士又是一声冷笑。
“乱世之中,活人靠的是刀和粮,不是名声。”
“等坐稳了位子,再施仁政、收买人心不迟,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只记得是谁给他们饭吃。”
一番话,把个北庭留后贬得几乎一文不值。
程峰在旁边听得脸色不豫,道满也替自家主君捏着一把汗。
那胖和尚道半醉眼惺忪,被这一通掷地有声的宏论惊得酒醒了几分,张大了嘴,连酒嗝都忘了打。
唐舜却依旧云淡风轻,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兴致更浓。
“以兄台之见,换做是你,又该如何?”
“换做是我?”
文士眼中精光一闪,吐出的字句,字字带着血腥味。
“黄家上下,早该杀个干干净净,再把这笔血债,扣到河东头上,一石二鸟。”
“上位之初,便当机立断,以雷霆手段,把右军那些兵马使、将校,尽数翦除,换上自己的人。”
“至于节度府那班僚属,在与匈奴结盟的当口,就该充作人质,一股脑送往草原。”
他端起酒盏,却不喝,只在指间转着。
“傻子都瞧得明白,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匈奴人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两家迟早还有一战。”
“开战之前,他们必要杀人质祭旗,这帮人横竖是个死,废物利用,何乐而不为。”
“如此一来,军中、幕府,两头腾空,他自可从容安插心腹,再慢慢施政,再无掣肘。”
说到这里,文士喟然一叹,一脸惋惜。
“只可惜,唐留后爱惜羽毛,沽名钓誉,这些事,他一件也没做,反倒把那些僚属,平平安安放回了庭州。”
“他们一旦踏进庭州,便是鱼游入海、虎归深山。”
“到那时再想杀,就得先掂量掂量,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幕府势力,和整个北庭的人丁户籍,投鼠忌器,下不去手了。”
“这便是心软,这便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唐舜听着,一句一句,都落在了心里。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只连连颔首,像是深以为然,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不杀,不是不敢,而是不愿重蹈旧辙。
李庆安临终那句“仁义害了北庭”,他记着,可他更信另一条,刀能夺城,却夺不来人心。
他敢留张戡、敢放僚属,是因为手里有盐糖、有琉璃、有一整套能让百姓活下去的实业,他赌的是将来,不是眼下的一时快意。
此人眼光之毒,心肠之狠,算计之深,绝非寻常腐儒可比,正是他眼下最缺、也最需要提防的那一类人。
用得好,是削金断玉的利刃,用不好,便是反噬其主的毒蛇。
他坐直身子,郑重拱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黑衣文士也站起身,不卑不亢,拱手回礼。
“在下,贾羽。”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唐舜耳中,却不啻于一记惊雷。
唐舜唇角慢慢扬起,心里头那盘招贤的棋,已落下意味深长的一子,他顺势又递出一句。
“贾兄大才,屈居这花楼饮酒,未免可惜。不知此番北行,可有落脚之处?”
这话听着随意,实则是抛过去的一根橄榄枝。
贾羽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话,只端起酒盏,慢慢送到唇边,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