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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南下,道上尘土飞扬。
灵州的仗才刚停,兵卒们甲胄未解,刀上的血还没干透,便又踏上了征途。
可奇怪的是,队伍里听不见多少怨言,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这股心气,是从昨日校场上来的。
就在发兵前一日,校场之上,录事参军事赵义与勾当司主事秦温书并肩坐镇,当着满营兵卒的面,把一摞摞银钱、一串串铜钱,亲手发到每个人手里。
这是灵州之战的赏银。
谁领了多少,姓甚名谁,在册上点得清清楚楚,众目睽睽,一文不少。
唯独右军不在此列。
于是左军一众和灵州衙兵,揣着沉甸甸的饷钱,一个个喜笑颜开,腰杆挺得笔直,隐隐有了闻战则喜的味道。
这钱是留后当众发的,不是哪个校尉、什长私下塞的,拿了这份钱,便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打起仗来自然格外卖力。
右军那边,瞧着旁人领钱,一个个抓耳挠腮,心里头又期待又发怵,都在盘算,这一趟打完,自己能不能也跟左军一样,体体面面领上一份。
队伍里,左军的老兵把饷钱用油纸裹了,贴身藏好,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笑。
他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张口便是这一仗要砍几颗脑袋、立几等军功。
右军的兵卒听着,心里头直痒痒,有人忍不住拽住相熟的左军打听,那校场发饷,究竟是个什么阵仗。
唐舜骑在玉霜之上,一身轻甲,身处中军。
石重岳与张戡一左一右,骑马拱卫。
“张都将,庭州眼下,还能有多少兵马?”
张戡略一思索,拱手答道。
“回留后,先前韩司马带了三千残兵回庭州,再加上庭州本地的留守兵卒和衙兵,零零碎碎加起来,上万人估摸是有的。”
“只是这些人里头,残兵新败,本地兵又久不经战,大多数不成建制,各归各的,凑个数还行,真要拉出来硬碰硬,战力不强。”
一旁的石重岳接了话,粗嗓门里带着几分谨慎。
“留后,兵是不强,可庭州那座城,不好打。”
“城高池深,经营了十几年,一直是节度府所在,城墙、城门、军械、仓廪,样样齐全。”
“咱们又是远道而来,没带多少攻城的大家伙,想轻易攻破,怕是不容易。”
唐舜颔首,目光望向南方。
“城是一回事,城里的人,又是一回事。”
“庭州这地方,北庭的权贵多如牛毛,世家豪强、旧官老吏,盘根错节。这些人,没一个见得我唐舜做这个留后。”
“周兴松他们一反,这些人必然闻着味儿凑上去,拧成一股,共同据城抵抗。”
他唇角一扬,“他们打的算盘,我也猜得透。”
“无非是仗着城高池深,死守硬拖,拖到河东军赶来接应,到时候里应外合,我便只能知难而退。”
张戡闻言,沉吟着开口。
“留后,有句话,末将不得不说。”
“有道是肉烂在锅里,他周兴松三个,成不了大气候。”
“没有朝廷的名分,一座孤城,人心浮动,撑不了太久。”
“可河东军要是真来了,事情就变味了。”
他拱了拱手,“末将以为,不如先不管庭州,咱们埋伏在河东军前来的必经之路上,先把河东军迎头击退,断了城里的念想,再回头徐徐攻城,方为稳妥。”
唐舜没有立刻答话,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贾羽。
“贾先生,你可有良策?”
贾羽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黑衣在风里微动,他摇了摇头。
“良策,倒是没有。”
“不过,有一招围魏救赵,可以一试。”
他慢条斯理地说,“事发仓促,河东要救庭州,必然匆忙从博州调兵。”
“博州一空,咱们不打庭州,直取博州,再沿途放出消息,自称这是北庭定下的计策,目的正是博州。”
“河东人一听老巢告急,后院起火,哪里还敢轻易进兵庭州,只怕庭州又是陷阱。”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将领听得直咋舌,只觉这个黑衣文士是个疯子。
放着眼前的城不打,反倒奔袭人家的腹地,这等天马行空、险中求胜的念头,哪里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
张戡捋着短须,眉头拧成一团。
他惯来稳扎稳打,贾羽这一招,狠则狠矣,却是一步险棋,千里奔袭,粮草、接应处处是险,稍有不慎,便是孤军深入、有去无回。
可他转念一想,兵法本就讲究出奇制胜,越是这般出人意料,越叫河东防不胜防,一时间竟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唐舜却笑了,他摆了摆手。
“不错,不错。”
“庭州城高池深,短期之内强攻不下,你们顾虑的,都是老成谋国之言,没说错。”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
“但有一点,我把话撂在这儿,三日之内,我必破城!”
石重岳与张戡闻言,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脸诧异。
三日破城?这怎么可能?!
攻城拔寨,向来是兵家最难的事。
灵州城、大同城,匈奴人轮番猛攻,攻来攻去,尸横遍野,尚且啃不下来,庭州经营十余年,凭什么三日就能破?
唐舜没有解释。
他敢说这话,自然有他的倚仗。
“你们只管把兵带好、把营扎稳,三日之后,自有分晓。”
两人满腹狐疑,可瞧着唐舜那副成竹在胸、不容置疑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说话的工夫,前方地平线上,一道连绵的黑影浮现出来,城墙、城楼、旌旗,隐约可辨。
庭州,到了。
放眼望去,庭州城墙如一道横亘的山岭,城楼高耸,垛口密密麻麻,城头旌旗林立,隐约可见来回调动的人影。
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上戒备森严,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
唐舜勒马驻足,抬眼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拇指摩挲着翠玉扳指。
“传令,就地扎营,各营依令行事。”
命令传下,一万兵马依山傍水,次第扎下营盘,挖壕的挖壕,立栅的立栅,炊烟一缕缕升起,探马四出,往来如织。
城头上,叛军瞧着这黑压压一夜立起的连营,旌旗在暮色里翻卷,城头上兵马又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