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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哗然。
内侍捧着木匣送上御阶,小皇帝打开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抬头去看萧烬玄,不知该如何是好。
定国公终于动了。
他缓步出列,撩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老臣为大晟戍守北境三十余年,家中私营不过是几处药材皮货生意,补贴边军冬衣粮草,桩桩件件,北境将士皆可作证。如今竟被扣上勾结异族的罪名,老臣不服。”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萧烬玄身上。
“倒是摄政王,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其一,摄政王擅调黑甲卫越境入朔,置大晟边防于不顾,此乃欺君。”
“其二,崇宁太后乃陛下生母,摄政王将其幽闭寿康宫,断其饮食起居,此乃不孝。”
“其三。”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老臣听闻,摄政王府中,近来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侍卫。此人身手诡异,不似我朝路数,摄政王却待之如上宾,同进同出,甚至……同寝同食。”
殿内骤然一静。
“一个身负三条大罪之人,所呈的账册,老臣不知还有几分可信。”定国公冷冷道,“这账,莫不是摄政王为一己私怨,命人伪造的?”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萧烬玄始终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神色淡淡,连唇角那一丝惯常的笑意都没有,像是殿上正在说的事,与他毫不相干。
裴景明却笑了。
他转过身,朝定国公拱了拱手,礼数周全,笑意温和,像是在跟一位长辈请教学问。
“国公爷说账册是伪造的。”他慢悠悠道,“可这账册上的印鉴,是国公府二管事亲手所盖,二管事本人眼下就在刑部大牢,画了押,按了手印。钱庄的票号,一笔一笔,与京城汇通钱庄的底账分毫不差,掌柜的也已经到案。国公爷若是不信,下官这就请他们上殿,与国公爷当面对质。”
定国公脸色微变。
“至于擅调黑甲卫。”裴景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王爷出兵当日,北境急报,朔国叛军铁鳞军陈兵三国交界,有犯我边境之势。王爷调兵,持先帝亲赐虎符,有兵部存档,有边关军报为证。国公爷说王爷欺君……”
他微微一笑。
“那先帝的虎符,是不是也欺了君?”
殿内有人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至于幽闭太后。”裴景明把文书收回袖中,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沉了下来,“太后为何幽闭,国公爷当真不知?先帝驾崩那一夜的事,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王爷顾念陛下孝心,留太后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国公爷要替太后叫屈……”
他抬眼,直直看向定国公。
“下官倒想问问,国公爷与太后,何时这般亲近了?”
定国公的瞳孔,猛地一缩。
殿内针落可闻。
“最后。”裴景明拂了拂袖子,像是掸去什么灰尘,“王府里多了什么人,同寝还是同食,那是王爷的家事。国公爷一大把年纪,耳朵倒是伸得够长。只是下官听说,国公府后宅里也养着几位来历不明的门客,个个身手了得,不似中原路数……”
他笑得愈发温和。
“这些人,眼下都在何处?国公爷可否请出来,让大家见上一见?”
定国公一张脸铁青,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殿寂静中,萧烬玄终于抬起了眼。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国公爷年事已高,北境商道劳神,往后就不必管了。”
“即日起,国公府北境私营,一应交由户部查封清点。国公爷闭门思过,没有本王的手令,不得出府半步。”
定国公猛地抬头:“萧烬玄,你!”
“陛下。”萧烬玄看都没看他,朝御座上微微一拱手,“臣以为如此处置,可好?”
小皇帝看了看萧烬玄,又看了看跪在下头的定国公,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准……准奏。”
萧烬玄直起身。
散朝时,百官如潮水般退出殿外,谁都不敢在两人身边多停留片刻。
定国公被两个内侍搀起来,走到殿门口时,萧烬玄恰好与他擦肩而过。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压低了声音,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父亲。”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回当面这样叫他。
定国公浑身一僵。
“雪岭那份礼,儿子收到了。”萧烬玄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过些日子,儿子会备一份更好的,亲自送到府上。”
“您可要,好好收着。”
说完,他不再看定国公一眼,抬步走下汉白玉阶。
身后,定国公站在殿门口,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第123章换药
萧烬玄回府时,已近午时。
一下马车,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额角沁着一层冷汗。陆沉在府门口候着,一看他脸色,吓了一跳,正要上前去扶,被他抬手挡开了。
“前厅。”他道,“把白修远叫来。”
前厅里很快就站满了人。
白修远背着药箱进来,看了一眼萧烬玄的脸色,二话不说,上前便扒凯他的蟒袍领口。白布上果然又洇开了一片暗红,比昨日还大。
白修远的脸,当场就黑了。
沈昭是被陆沉拽来的。
他到的时候,正赶上白修远在给萧烬玄看伤,一屋子人围着,谁也不说话,气氛凝重得像是在给谁守灵。他在门边站定,扫了一眼萧烬玄肩头那片血色,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白修远看完伤,直起腰,长长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门边的沈昭身上。
“沈公子。”
沈昭抬眼。
“王爷这伤,”白修远一字一字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原本收口收得好好的。昨夜崩裂,今早又带伤上朝,硬撑了两个时辰,眼下又裂了。”
“昨夜是怎么裂的,在下就不多问了。”
厅里一片死寂。
陆沉张大了嘴,夜寒垂着眼,裴景明摇扇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白修远面不改色,继续道:“既然这伤是沈公子弄裂的,往后一个月,王爷的换药,就归沈公子了。”
“在下医术浅薄,管不住王爷。”他咬着牙补了一句,“沈公子管得住。”
沈昭:“……”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陆沉终于反应过来,急吼吼地往前一步:“哎,白修远,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伤怎么就全怪沈兄弟了?王爷自己也……”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
夜寒面无表情,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揪着他的后领,把人往门外拖。
陆沉手脚并用地挣扎,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唔唔个不停,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厅门在两人身后合上了。
厅里又是一静。
萧烬玄靠在太师椅里,蟒袍领口还敞着,露出肩头那片染血的白布。他脸色白得吓人,姿态却慵懒得很,一手支着额角,眯着眼看向门边的人,唇角慢慢勾起来。
“白修远说得在理。”他道。
沈昭冷冷看着他。
“换药是一桩。”萧烬玄不紧不慢地说下去,“还有一桩。”
“这伤夜里疼得厉害,本王睡不着。”他叹了口气,语气无辜,“得有人守着。”
沈昭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
白修远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收拾药箱,一只瓶子来来回回摆了三遍。
裴景明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仰头看着厅梁上的雕花,看得十分入神,扇子摇得飞快。
几个侍从垂手立在墙边,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
沈昭收回目光,看向太师椅上那人。
那人正望着他,眼底含着笑,笑意底下压着一点幽暗的光。
沈昭冷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出了前厅。
入夜,寝殿里只点了两盏灯。
沈昭推门进来时,萧烬玄已经半靠在榻上了。中衣松松垮垮地披着,墨发散在枕上,见他进来,眼尾一挑,笑意便漫了上来。
“本王还以为,阿昭不来了。”
沈昭没接话,他把药箱放在榻边小几上,打开,取出药和纱布,在榻沿坐下。
“转过去。”
萧烬玄倒是听话,慢吞吞地侧过身,把背露给他。
沈昭解开中衣,一层层揭开白布。今早崩开的那截伤口又翻了出来,边缘红肿,渗着血丝。他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润开粘住的纱布,动作很轻,神色却冷淡得像是在擦一把剑。
殿内很静,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
药粉撒上去时,萧烬玄的肩背轻轻绷了一下。
沈昭手一顿。
“疼?”
“疼。”萧烬玄答得干脆,“阿昭吹一吹就不疼了。”
沈昭面无表情,把药粉又撒了一层。
萧烬玄低低笑了一声。
沈昭拿起纱布,从他肩头绕过去,一圈一圈往下缠。为了把纱布绕到前胸,他不得不俯身贴近,手臂环过对方,在萧烬玄胸前把纱布递过去,再从另一侧接回来。
这个姿势,几乎像是从背后抱住了他。
萧烬玄垂下眼,看着那只在自己胸前一来一回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白净,指尖带着一点药粉的清苦气。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覆了上去。
沈昭的手顿住了。
那只手却没有停下,顺着沈昭的手背往上,抚过腕骨,抚过小臂,指腹贴着他的衣袖一路滑上去,然后忽然一转,落到他腰间,勾住了那根革带。
指尖轻轻一挑。
银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沈昭眸色一冷。
下一瞬,他两指并起,快如闪电,点在了萧烬玄的手腕上。
萧烬玄那只手倏地一麻,软软地垂了下去,指尖还勾着革带,却怎么也使不上力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又抬眼看沈昭,愣了片刻,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昭冷着脸,把他那只手从自己腰间拎开,扔回锦被上,然后低头,把银扣重新扣好。
“再动一下,”他道,“另一只也点了。”
萧烬玄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止不住。
“舍得点本王的穴,就是不舍得按本王的伤口。”
沈昭没理他,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掖平整,收拾药箱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