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白穗农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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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我追蝴蝶，不小心跑过来的。”
    我装作揉眼睛擦干眼泪，一脸的纯粹无辜，甚至主动向妈妈走过去。
    “是吗？”
    妈妈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依旧冰凉，指尖划过我的头发，眼中带着一丝审视。
    好在，她虽然注意到了我身后的那些木牌，却没有细看上面的小字。
    “阿禾，这里不安全，以后不要过来了。”
    妈妈轻声说，然后牵起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
    “走，妈妈给你做了麦饼，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我乖巧地“嗯”了一声，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跟着她往木屋走。
    但即使是这样，我心里仍是有些不安。
    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想都不会独自跑到沼泽地来。
    果然，从那天起，妈妈开始盯着我了。
    她会时时刻刻注意我的动向，我走到哪里，她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我不再有机会把井水偷偷倒掉，因为妈妈会亲自给我递水，然后在一旁笑着看我喝下去。
    而深夜，妈妈会来木屋查房。
    她就这样无声地站在我的床边，直到看很久，才会离开。
    我知道，妈妈起疑了，我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浑浑噩噩的我只会再次沦为她的食物，再次轮回，再次忘记一切。
    我必须跑。
    于是，我再一次计划起了逃跑。
    根据以往的发现，我猜测农场的围栏也极可能是妈妈身体的一部分，凭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撬得开。
    唯一的机会，是那片妈妈不允许靠近的沼泽地。
    我冒着风险，再次来到并穿过了那片没有沼泽的沼泽地，远眺后发现再前方便是农场的边界，那里的围栏是我见过最矮，也是看起来最薄弱的。
    我猜是因为沼泽地附近的土地大多都是干枯状态，而妈妈的根须，难以在干枯的土地里生长。
    我偷偷攒了很多麦饼，装在储存干料的布包里，同时磨了很多锋利的石片，用来划开围栏上的野蔷薇。
    我观察了很久，每天拂晓，天快亮的时候，是妈妈最松懈的时间，她会回到自己的屋里，待上一个时辰，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逃跑的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农场里一片漆黑，只有风掠过麦田的声响。
    我趁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悄悄溜出了木屋。
    按照计划，我从溪边的石洞里拿上藏好的麦饼和石片，然后朝着沼泽地的方向，拼命跑去。
    夜很黑，我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麦芒划在我的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我没敢停，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逃出了围栏，我就活下来了。
    我跑到沼泽地，穿过那些小小的土包，终于到了围栏边。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里的围栏，果然比其他地方矮上许多，上面的野蔷薇也稀疏了不少。
    我拿出石片，拼命划着那些蔷薇藤，刺扎进我的手里，鲜血直流，可我像是感觉不到疼。
    终于，我划开了一个口子，勉强能容八岁的我钻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农场，黑漆漆的，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安静地趴在那里。
    我想起了小棠，想起了其他的孩子，他们还在梦里，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但我没办法带他们一起走。
    我自身难保，每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我咬了咬牙，随即弯腰，从那个口子里钻了出去。
    脚踩在围栏外的土地上的那一刻，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逃出来了，我真的逃出来了！
    我忍着兴奋，转身朝更远处的方向拼命跑去，不敢回头。
    但。
    还没跑出去两步，我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了。
    无数青白色的根须从地里涌了出来，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脚踝，把我拽倒在地。
    我挣扎着回头，接着在围栏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站在那里，穿着靛蓝的粗布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在她身后，整座农场都像是活了过来，麦田疯狂地翻涌着，数不清的根须从地里生长而出，如潮水般朝着我蔓延过来。
    “阿禾，怎么能不听妈妈的话，随便擅自乱跑呢？”
    妈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阴冷的笑意，
    “真是天真的孩子……你以为跑出了围栏，就能逃离这里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绝望地明白了。
    原来，这片土地根本没有尽头。
    就算是围栏外，依旧是这只怪物的身体，依旧是她的掌控范围。
    我根本跑不掉，无论我跑到哪里，只要我还在这片土地上，就永远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根须把我拖回了农场，拖到了她的面前。
    她蹲下身，看着我，眼睛里满是金黄色的纹路，嘴角咧开，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真是不乖的庄稼。”
    她轻声说，
    “看来这一次，要提前收割了。”
    剧痛传来的瞬间，我望着远处的木屋，仿佛看见了那些还在熟睡的孩子，心里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绝望。
    我又失败了。
    下一次，我会回到什么时候？
    我会回到七岁？六岁？还是刚被抱来农场的婴儿时期？
    我还会记得什么？我还能留下什么？
    黑暗，再次吞噬了我。
    ……
    “阿禾，你怎么哭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正靠在一棵橡树下。
    风里依旧是熟悉的麦香，甜丝丝的，带着晚夏的温度。
    不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在我面前，一个年幼的女孩眼里洋溢着温柔和担忧，替我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我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
    几分钟后，我想起来了。
    我是阿禾，我在白穗农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
    我今年七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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