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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谦出门,看到门外战战兢兢等着的一排佣人。
靠门最近的一个被他点到名字,一脸的惶恐,好像听到了他与老太太的对话的事情要被拿出来清算,即刻便要被拉下去等候发落一样。
秦怀谦看他浑身发抖的样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把屋里的碎瓷片扫干净。”
佣人立得像根笔直的电线杆,好像这句话是试探他的生死题一样。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真的,少爷,饶了我吧……”
对了,他想起来,老太太从前总是挂在嘴边的,主仆要分明,受雇来做事的人要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林助理同样受训过,秦怀谦偶然碰见那一幕,后面再也不让林助理和老太太单独碰面。为此事,秦老太太对林助理颇为不满,说他做事不本分。
森严到近刻板的等级规矩,也许就是秦老太太一手立起的治家手段。
他揉了揉自己有点发疼的太阳穴,没有再说话,跨步走了出去。
林助理跟在他旁边。
两人前后差着半步的影子。
程盈以前在气头上是说过,你家的老太太是尊金贵的老佛爷,恨不能让全世界人跪在她脚边伺候。
秦怀谦总是对她的话感到生气,他不信自己的奶奶是她说的那种人,从来不信。小事消磨了他们之间的信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也不愿和他好好讲话了。
他曾经将二人之间的情感一再整理,到这一刻,他想,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他完全对奶奶的行为无所察觉,还是,他不愿意承认而刻意忽略?她的失望攒得够多,所以决绝离开,绝不回头。
林助理眼观鼻鼻观心,既是靠着多年跟在身边对他的了解,他说:“太太那边,其实还是在意您的。”
她究竟是在意他,还是气他为什么分开了也不能让她安宁度日?
长廊依着池水,水下游鱼穿行过茂盛生长的荷花,他止步,没有就着台阶下。
天色居然还不晚,暮色是被染成橘黄色的油彩画布,泼了他满身。
这条路上她和他走过许多次,一开始两个人牵着手,后来她越走越慢,常常是在他走出好远,回头再去找她也找不见人。
他好像没有做错什么,但如果只做了对的事,一个满心欢喜准备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为什么和自己渐行渐远?
秦家的佣人都换了一批,秦老太太身边只剩下一个柳姨。
他说到做到,秦宅的大门,他不再进,但老太太恢复力气之后,她发现了自己已经调不动任何人手了。
秦怀谦最后留给秦老太太的是成全。
他成全她多年来总是想要青灯古佛,避世修行的愿望。
院门不曾紧闭,但守门的人总是二十四小时的值岗,在她需要进出的时候,笑意相送,带着四个油盐不进的保镖步步紧跟。
是保护还是监视,谁也不必再辨明清楚了。
程盈在第二天早上就看到了送到门口的那辆熟悉的甲壳虫。卡槽内的内存卡也并未遗失,完整留在设备当中。
行车记录仪完好无损,卡槽内的内存卡也并未遗失,完整留在设备当中。
录制的画面比起何桉回忆起来的,要更加粗制滥造,飞出去十几米的假人轻飘飘的,甚至甩出去一只假手。
向来温柔的何荔没忍住尖叫一声,挨着她坐的何桉泪眼汪汪的,被她拍拍手臂安抚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何桉的两行往下掉的眼泪。
程盈松了口气。
虚惊一场,秦怀谦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可能是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松懈下来,她没撑住。
往旁边倒的那一瞬间,曲浓脸上的笑还咧着,余光看到身边人玩闹似的靠过来,她抬手轻轻往外一搡:“别闹了,要累倒也是熬夜加班的本律师……”
力道轻飘飘的,她本以为程盈会再嬉皮笑脸地黏回来。
她却往另一边歪倒过去,整个人失去了支撑,重重跌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在那短短一瞬,程盈好像忽然和世界断开了链接。
她伸手了,指尖徒劳地在空中摸索,可是,她手里空无一物。
总是如此,她什么都抓不住。
身边的人忽然嘈杂起来,她听得出曲浓的声音,她还当自己在胡闹,懒懒的说:“别闹”,下一刻又是确认了情况一般,她叫出声来,快要冲破耳膜的喊声。
“程盈!”
好多人在叫她的名字。
程盈对死亡并没有真切感,她记得是奶奶在自己面前盖上白布,因为病痛而枯瘦的从白布里垂下来,她手上有绿色翡翠的玉镯子和古法花纹的金戒指。
推动的床将她带走,程盈毫无仪态地拉扯着床,死死牵着那只垂落下来的手。
她尖叫喊着:“她的手还是温的!”
她总是在不停的告别,在告别之前,又以极其难堪的姿态和命运撒泼打滚,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说:“我不要。”
奶奶,爷爷,后来是安扬。
她不要和她最重要的人们分开,可是他们还是一个一个的离开了。
现在,好像轮到她自己该走了。
程盈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是米糊一样的白雾,她只能看见天花板,很白的天花板,这是医院。
曲浓凑过来,黑黑的眼圈瞪着她,她问:“你在说什么,程盈,你是不是渴了?”
她张张嘴,说:“我的手还是温的吗?”
曲浓没听清楚,程盈也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她有好多话想说呢。
从梦里带回来一个好笑的场景。
她梦见秦老太太哭着说再也不害人了。她的小心肝叶思思也一边哭,一边求饶。而自己就站在椅子上称霸秦家。
她很想录下来,再随身携带,什么时候不开心了,拿来循环播放一百次,也就百病全消了。
但她翻不出手机。
找了半天,爷爷给她揣来一个保温盒,盒子里是个座机。
她拿起来说,这也不能录像呢。
爷爷也真是的。
老头说不得,抱着保温盒就打道回府了。
话筒还在她手里,电话线连着爷爷的保温盒,越走越远,电话线越拉越长。
话筒传来奶奶的声音,慢吞吞的:
“盈盈啊,你今晚回来吃饭吗,给你包点饺子带回学校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