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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一萧怀瑾的人生大事7(第1/2页)
西郊枫林渡口,秋水接天,芦花如雪。
萧怀瑾站在渡口那株枫树下已有半炷香的工夫。江风卷起锦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身侧立着两匹马,一匹是随常拉车骑乘的马,而另一匹通体如缎,毛色漆黑如浓墨泼就,唯独四蹄覆着一圈白色。那马正低头轻轻嚼着地上的嫩草。
萧怀瑾的指尖在袖沿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听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少年勾了勾唇,抬手抚了抚汗血马的颈鬃,低声道:“来了。”
话音刚落,虞锦愿就来了。她远远看见枫树下站着的少年与那匹黑白分明的骏马,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一路小跑过来,发间的银铃发带叮当作响。
“抱歉沈公子!”虞锦愿到了萧怀瑾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弯起眉眼笑道,“我来迟了。家里……路上出了点岔子,耽搁了些工夫。”
萧怀瑾目光落在她发梢沾着的一小片竹叶上,心知她多半又是从侯府翻出来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温和道:“无妨,我也刚到不久。”
虞锦愿站直了身子,目光被旁侧那匹马吸引了过去。
她像个得了稀世珍宝的孩子,绕着那黑马转了半圈,探头探脑地打量着马背的线,指尖虚虚悬在马颈处,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一匹马?”
“正是。”萧怀瑾颔首,顺手将缰绳递到她面前,“你来试试?”
虞锦愿抬手接过缰绳,总觉得还是难以置信的:“沈公子,真的给我?我虽没挑到过好马,可眼力还是有的。这匹马分明是西域进贡的汗血驹,金山银海都未必买得来。你把它送我……你家里人当真同意吗?”
萧怀瑾挑了挑眉。
少年负手立于微风中,一身锦袍虽无金玉点缀,通身的威仪却掩饰不住。他弯起唇角,理所当然道:“有什么不同意的?我家里我说了算。”
这话他倒没说谎,反正父皇不是同意了嘛!
虞锦愿放心了,转过身,抬手轻轻覆在马温热的鼻梁上。
那马竟没有半分暴躁,反倒极其通人性地垂下脑袋,温顺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天呐……”虞锦愿惊喜道,露出一对小梨涡,“它居然这么亲近我!沈公子你看,它喜欢我呀!”
少女仰起脸,晨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明朗清澈的笑颜上,眼眸倒映着秋水晴空。
萧怀瑾看着她的笑,心底忽然泛起异样的感觉。
“它有灵性,自然知道谁是真正善待它的人。”萧怀瑾低声道。
虞锦愿不再犹豫,左脚踩入马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马鞍之上。
少女居高临下地握着缰绳,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转头看向树下的萧怀瑾,挑眉道:“沈公子,良驹无朋不成行,你可否陪我骑一段?”
萧怀瑾微怔,随即笑:“自然可以。”
他走到那匹普通的马身旁,撩袍翻身上鞍。少年端方挺拔如玉树临风,控缰提勒之间尽是皇家的沉稳与贵气。
“驾!”
虞锦愿抖了抖缰绳,汗血驹如一道惊雷破开深秋的晨风,四蹄踏雪翻飞,冲上了沿江的平缓草甸。萧怀瑾策马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漫天飞扬的金色枫叶与白茫茫的芦花丛中疾驰开来。
“沈公子!”虞锦愿放慢了半步,与他并肩而行,侧过头迎着呼啸的风道,“这马跑起来真的平稳极了,像踩在云彩上一样。它可有名字吗?”
萧怀瑾侧目看她,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微乱,眼底浮现出笑意:“送来时并无定名,既然如今归了姑娘,便由姑娘取一个如何?”
“我取?”虞锦愿眨了眨眼,眼珠转了转,盯着那黑缎似的鬃毛和四只雪白的蹄子,嘀咕道,“叫‘飞雪’太俗,叫‘黑夜’太沉……它这么神气,跑起来又这么迅猛……”
萧怀瑾迎着微凉的江风,轻声道:“风掣红旗冻不翻,雪压霜晨马蹄疾。它性烈如火,蹄踏坚白,不如合二为一,唤作‘追雪’,如何?”
“追雪……”虞锦愿弯起眼睛,“好,就叫追雪。”
她俯下身,亲昵地拍了拍马颈:“听见了没有?往后你的名字,就叫追雪啦!”
追雪仿佛真的听懂了人言,长嘶一声,速度骤然再提,载着一身蓝衣的少女在天地之间畅快奔腾。萧怀瑾策马护在侧后方,看着前方那个无拘无束的背影。
两人顺着江岸一路疾行,直到日影渐渐攀上正中,渡口周围隐隐传来了远方渔樵劳作的说话声,才意犹未尽地勒马折返。
虞锦愿勒住缰绳,抬头看了看天色,眼底闪过一丝不舍,还是翻身下了马。
“快晌午了。”小姑娘有些苦恼地叹气,“娘亲今日若是发现我不在屋里,怕是真要连夜给爹爹写信告状了,我得赶在午膳前溜回去。”
萧怀瑾也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温声问道:“姑娘孤身一人回城,可需我护送一段?”
虞锦愿连连摆手,笑得狡黠:“不用啦。城西有一处我祖父家废弃的小庄子,我先把追雪养在那里,等过些日子再想办法慢慢牵进府里去。”
她拉紧了追雪的缰绳,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年。
“时辰不早了,沈公子也早些回去用膳吧。”少女后退了半步,乖乖行了一礼,唇边梨涡若隐若现,“今日多谢公子相赠。你放心,我会好生珍惜追雪的。”
萧怀瑾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拱手回礼:“姑娘一路小心。”
虞锦愿牵着追雪翻身上马,朝着他挥了挥手,随即策马顺着官道林荫疾驰而去,直到那抹湖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长道尽头,连马蹄声都微不可闻,萧怀瑾还立在枫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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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渐渐平息。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疾驰时微烫的风。他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翻身上了马,策马朝着宫门的方向折返。
萧怀瑾停好了马,进了东宫书房。
萧凛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未曾批完的折子,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帝王只慢条斯理地将折子翻过一页,没有抬头。
萧怀瑾愣在原地,总感觉气氛不太对,有些不敢动弹。
萧凛合上折子,随手往御案上一扔,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太子殿下可算回来了。”
萧怀瑾脊背微僵。
萧凛双手交叠在案上,好整以暇地挑眉道:“太子殿下如今长本事了,不把朕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倒也罢了,连朝堂政务都可以这么随性而为了?今日早朝满朝文武左等右等,独独不见储君的身影。早朝也是说不去就不去,连道告假的折子都不递。怎么,在太子殿下眼里,朝政如今已经成了儿戏不成?”
虽然知道父皇不是真的生自己的气,但萧怀瑾还是心虚起来。
今早他竟将早朝这样天大的正事忘到了九霄云外,连差人去养心殿递个帖子都未曾想起来做。
“父皇……”少年撩袍跪下,急忙解释道,“儿臣知罪。今晨……晨起时宫外确实有些要紧的事,儿臣走得急,一时疏忽,忘记差人去养心殿向父皇告假了。父皇恕罪,儿臣下午定然留在东宫,好好批阅折子,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好好批?”
萧凛轻哼一声,伸手指了指案头那一厚摞退回来的文书,无情地戳穿道:
“你这几日批的折子哪一本不是需要朕亲自给你返工的?整日里坐在养心殿里,身在案前,魂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被萧凛当面揭了短,萧怀瑾有些尴尬,自己最近确实有些太放肆了。
萧凛看着儿子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心底暗自失笑,身子向后一靠,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说吧,这些日子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萧怀瑾低着头,嘴硬道:“回父皇,真……真的没有想什么。儿臣只是近日读经史有些困顿罢了。”
“读经史读得连马厩里的马都给读没了?”
萧凛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好吧。想来也是朕老了,惹人嫌了。你如今加了冠,翅膀硬了,对朕这个当爹的自然也该有防备和小秘密了。你既然不愿说,朕往后也不招你烦,不问便是了。”
说罢,萧凛站起身来,语气落寞至极:“罢了,走吧,摆驾回养心殿。”
萧怀瑾看着父皇萧索的背影,心头一紧。
虽说他从小到大不止一次见过父皇用这招以退为进来诈他的话,可对上父亲落寞的眉眼,他半点也硬气不起来。
“父皇等等!”
萧怀瑾急声道:“父皇,儿臣怎敢欺瞒父皇?儿臣……儿臣说就是了!”
萧凛转过身来,眉梢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从容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说。”
萧怀瑾自知瞒不住,索性将今日出城之事和盘托出。
“儿臣……今日出城去了西郊的枫林渡口。”少年垂着头,目光盯着地上的金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前些日子父皇赏给儿臣的那匹马,儿臣……儿臣今早牵出宫去,送人了。”
“送给谁了?”萧凛明知故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送给……定远侯府的虞小姐了。”萧怀瑾的头垂得更低了,低声解释道,“上次在西市,她也是因为受惊的马才险些遇险,儿臣见她实在爱马,又恰好缺一匹脚力好的……今日在渡口就将马交给了她,顺带……陪她沿着江岸骑了一段。”
萧凛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坐下。”
萧怀瑾老老实实地站起身,走过去坐下。
萧凛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
“定远侯的那个孩子朕知道。定远侯满门忠勇,世代戍边,家风不错。那孩子无论家世心性,都挑不出毛病来。”
萧凛顿了顿,看着有些发怔的儿子,挑眉道:“你若当真有意,不必这样偷偷摸摸的。平日里寻个由头,去和虞家多些往来,彼此相处一段时日,也不错。”
萧怀瑾没想到父皇不仅没有怪罪,反而说得这么顺理成章,心头微微一松,正想开口,又听萧凛接着道:
“不过,那孩子年纪到底还小了些,前几日才刚及笄。你若是当真中意于她,东宫选妃的事朕就替你再压一压。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等过一两年,待你们彼此看清楚了心意,再谈明媒正娶、册立储妃的事,也完全来得及。”
明媒正娶……
“父皇,儿臣……儿臣并非此意!”少年急忙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后半句辩解的话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什么?
说自己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可若真无私情,自己为何会为了她一句话将御赐的宝马拱手相赠?为何会为了赴她一面之约,连早朝都抛诸脑后?
难不成……
萧怀瑾垂下眼帘,有些茫然。
他真的……中意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