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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山的烟头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起来。
李威看向这位省公安厅的一把厅长,也是拥有近三十年经验的老公安,“你的意思是老先生可能是一个幌子?”
“不一定完全是幌子,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王山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后一靠,“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这个老先生,根本不存在。”
李威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王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陈雅丽是什么人?她做了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谨慎。她手里有那么多人的把柄,她自己就没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吗?如果有一天她被抓了,她需要一张牌来保命。这张牌,就是一个比她层级更高的上线。她把老先生这个代号留在手机里,把通话记录留在云端,不是为了让我们查到他,而是为了让我们相信,她不是最大的那个,她上面还有人。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跟我们谈条件,用追查上线来换自己的命。”
李威没有说话,表情微微一变。
王山分析的这个角度,他之前确实没有认真想过。
“你是说陈雅丽自己编造出来的?”
“有可能。”王山重新点了一根烟,“也有可能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但不是她手机里留下的那些痕迹指向的那个人。她故意留一个查不到的影子给我们,让我们把精力花在追空气上,真正的线反而被忽略了。”
李威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湿气钻进来,吹散了会议室里的烟味。他盯着外面黑洞洞的夜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王山的话。
这个推理有它的道理。陈雅丽在审讯室里的镇定,那种我根本不怕你抓我的底气,确实像是一个手里握着筹码的人。如果她只是一个人,被抓就是终点,她不可能那么从容。如果真的有老先生这张王牌,她可以留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如果“老先生”是虚构的,那个通话记录又怎么解释?
李威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想法理清楚,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平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刚收到的录音文件。
“李书记,红山县出大事了。”
李威转过身,“说。”
“杨栋翻供了。”侯平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在二十分钟前,他在关押点接受县纪委二次讯问的时候,突然推翻之前的所有交代。他说他没有收过陈雅丽的钱,没有换过冯青的药,之前那份亲笔写下的交代材料,是……是您逼他写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王山夹烟的手顿住了,烟灰掉在桌上,他没有去擦。
“他还说,”侯平咽了一口唾沫,“您在审讯室里威胁他,说如果他不按您说的交代,就让他在牢里过完下半辈子,还要连累他的家人。他说他是被逼无奈,才编造了那些话。”
李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冯青中毒的事,化验报告、药瓶上的指纹、毒物的来源,这些都是物证,不是他翻供就能抹掉的。”李威的声音很平静。
“问题不在这里。”侯平摇了摇头,“问题在于,杨栋翻供的内容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有几家网络媒体已经发了快讯,标题是‘红山县纪委干部举报遭办案人员威胁逼供’。评论区已经炸了,虽然很快被处理了,但截图到处都在传。”
王山猛地站了起来,“县纪委内部泄露消息?谁干的?”
“还在查。”侯平说,“但杨栋翻供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外界对案子的合法性产生质疑。再加上那段海警船的视频,两件事叠在一起,舆论风向已经变了。现在网上在说……”
他顿了一下,没敢往下说。
“说什么?”李威问。
“说您为了政绩,制造冤假错案,暴力执法,逼供诱供,甚至说陈雅丽根本不是什么间谍,就是一个合法的境外商人,是您为了立功故意栽赃。”
李威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有意思,真的有人可以颠倒黑白。”
王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李书记,你听我说,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案子本身的问题了。有人要借着这件事,把你搞掉。杨栋翻供、视频泄露、媒体炒作,这三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不是巧。”李威摇了摇头,“是有人安排的。杨栋翻供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背后有人给他递话、给他撑腰,告诉他只要翻供,就有人保他。县纪委内部的消息泄露也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放出去带节奏。境外的那段视频就更不用说了,早就准备好了。”
“所以你必须马上行动。”王山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看门口,确认没有其他人,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证据,而是上面的支持。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凌平市的层级,有人在省里甚至更高的层面在运作。你要想不被他们吃掉,就必须先去省委,当面跟刘岩康书记把事情说清楚。”
李威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书记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王山继续说,“他从基层干起来的,最恨的就是歪曲事实、上纲上线。只要你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把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他会做出公正的判断。但你必须主动去,不能等。等他们先把‘汇报材料’递上去,等他们的版本先入为主,到时候你再解释,就被动了。”
李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还是漆黑的,远处的天际线没有一丝光亮。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长到让人怀疑黎明还会不会来。
“你说得对。”李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明天一早去省里见刘书记,当面说清楚。”
“现在就去。”王山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开车到省城三个小时,五点能到。刘书记有晨跑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省委大院旁边的公园跑步。你在那里等他,比在办公室等更有效。”
李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耽搁,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把那几份关键的证据文件装进去,转身就往外走。侯平跟上来,“李书记,我陪您去。”
“不用。”李威摆了摆手,“你留在凌平,盯着技术组和审讯组,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另外,杨栋那边,加派人手看管,防止有人接触他。”
“明白。”
李威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王山一眼,“王厅长,谢谢。”
王山摆了摆手,“别谢我,赶紧去吧。记住,见到刘书记,不要隐瞒,不要修饰,有什么说什么。他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三十年,什么话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一听就知道。”
李威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而坚定的声响。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从门缝里看到侯平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担忧。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李威出来,直接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的时候,李威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门口那面国旗。旗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看不清颜色,只有一团浓重的黑影。
他掏出手机,翻到省委书记刘岩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凌晨两点,打电话不合适。而且,有些话,当面说比电话里说更有效。
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车灯照亮的路面不断向前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李威握紧方向盘,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
杨栋翻供,是有人在背后操控。那个人能接触到杨栋,能让他相信翻供之后有人保他,说明这个人有一定的权力和能量。而且,这个人就在红山县或者凌平市,甚至可能就在办案系统内部。
县纪委内部有人泄露消息,把杨栋翻供的内容捅给了媒体。这个人要么是杨栋的同伙,要么是受更高层的人指使。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纪委内部也不干净。
境外那段视频和陈雅丽的案子同步发酵,时间点掐得精准无比。这说明陈雅丽背后的组织,在国内有一个非常高效的信息操盘手,能够同时调动境内外舆论,给办案机关制造压力。
而所有这些,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保陈雅丽,有人在搅浑水,有人在试图毁掉这个案子。
“老先生。”
李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代号。不管他是真有其人,还是陈雅丽虚构出来的幌子,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案子背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对抗。这股力量不只是在境外,更在国内,甚至在体制内部。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了将近三个小时。
凌晨五点,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透出了一丝鱼肚白。车子驶下高速,进入了省城的城区。清晨的省城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辆洒水车在缓慢地作业,水雾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五点四十分,车子停在了省委大院附近的那个公园门口。
李威下了车,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公园里已经有一些晨练的老人在散步、打太极,远处的空地上有人在抖空竹,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进公园,而是站在公园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下,等着。
五点五十分。
六点整。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公园门口。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车里走下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跑步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省委书记刘岩康。
李威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刘书记。”他在距离刘岩康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刘岩康抬起头,看到李威的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看着李威,等他自己开口。
“刘书记,我是凌平市委政法委书记李威。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关于陈雅丽案。”李威站得笔直,声音平稳,但握着公文包的手微微用力。
刘岩康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朝公园深处的一个方向指了指,“边走边说。”
他迈开步子,沿着公园的小路慢跑起来。李威快步跟上,保持着与他并肩的位置。
“说吧。”刘岩康的声音在晨风中听起来格外沉稳。
李威没有犹豫,把案子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最初发现陈雅丽组织渗透港口系统,到十三名内应的抓捕,到陈雅丽在公海被擒,到境外视频的曝光和外交压力,到杨栋的突然翻供和舆论反转,到最后王山建议他来省城当面汇报。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回避问题。
刘岩康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稳定的步伐。公园的小路在晨光中向前延伸,两旁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威说完最后一句,两个人已经沿着公园跑了大半圈。刘岩康在一张长椅前停下来,弯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直起身,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你说杨栋翻供,说你在威逼之下让他编造了交代材料。”刘岩康的声音不大,“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他没有被威逼?”
“有。”李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审讯室有全程录音录像,从杨栋进入审讯室到离开,每一个细节都有记录。我有没有威胁他,录音录像会证明一切。”
刘岩康接过U盘,看了看,揣进了运动服的口袋里。
“那段海警船的视频呢?你能证明是剪辑过的?”
“能。技术组已经做了完整的分析报告,原始的行船记录和执法记录仪视频都在,随时可以向社会公布。”
刘岩康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李威,你知道这个案子现在闹得有多大吗?”他转过头,目光直视着李威的眼睛,“外交部那边已经接到了三个国家的正式照会,要求我们解释‘公海袭击商船’的事件。省委常委会为此专门开了一次会,有人提议对你停职审查,是我暂时压下来了。”
李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刘书记,我……”
“你听我说完。”刘岩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不是要批评你。你在凌平做的工作,我是知道的。港口系统的腐败、稀土的非法出境、境外组织的渗透,这些问题存在了很多年,前面那么多人没有解决,你来了之后敢动手、敢抓人,这是好事。但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但是,你的工作方法有问题。这么大的行动,你事先有没有向省委汇报?有没有跟省政法委、省公安厅沟通协调?你一个人把事办了,把雷踩了,然后让省里来给你收拾局面。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李威低下头,“刘书记,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考虑不周,是你太急了。”刘岩康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这个案子,从根子上来说,没有问题。抓间谍、反腐、打击走私,这些都是对的。但是,你不能只想着‘把事情办成’,还要想着‘把事情办好’。什么叫办好?就是不仅要有事实上的胜利,还要有法律上的胜利、舆论上的胜利。你现在的情况是,事实上的胜利你拿到了,但法律上被人质疑了,舆论上被人反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够细,不够全,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李威沉默了。
从发现陈雅丽的线索到动手抓捕,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星期。担心夜长梦多,担心证据被销毁,担心人跑了。但他没有预料到,对手的反应会这么快、这么猛、这么有组织。
“现在怎么办?”李威问。
刘岩康没有立刻回答。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拧上盖子。
“你回去,做三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节奏,“第一,把你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今天之内送到我的办公室。录音录像、技术分析、资金流水、通话记录,一样都不能少。我要亲自看。”
“第二,杨栋翻供这件事,你让市纪委派人下去查,你不要碰。市纪委查清楚了,比你自证清白更有说服力。”
“第三,”刘岩康看着他,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从现在开始,你只对我一个人汇报。任何其他人,不管是谁,问你这个案子的情况,你都让他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李威点了点头,“明白。”
刘岩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公园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那个‘老先生’,我会让人留意。但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他一定不希望这个案子查下去。你动了那么多人的奶酪,断了很多人的财路,甚至可能掀翻一些人的官帽。他们会不择手段地阻止你。”
“我知道。”
刘岩康没有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向公园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威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晨光中。
他掏出手机,给侯平发了一条消息:“我见到刘书记了。一切按原计划推进,等我回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侯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李书记,又出事了。”
李威握紧手机,“说。”
“陈雅丽的律师已经到了凌平。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四个助理,还有两个外国面孔的人,说是外方公司的法律顾问。他们要求立刻会见陈雅丽,否则就要向大使馆投诉。”
李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让他们见。”他说,“但会见过程全程录音录像,这是我们依法办案的正当要求。另外,通知出入境管理部门,那两个人外国人的身份要核查清楚,看看他们的签证类型和入境目的。”
“明白。”
李威挂断电话,该来的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