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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义没有急着让刘全福继续往下说，安排人倒了杯水推过去，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搁。
“你慢慢想，想起来多少说多少，别掺水，也别藏着。你刚才说的这个情况，不动产落在黄金仁丈母娘名下，你经手办的有几套？”
刘全福双手捧着纸杯，喝了一口，“我经手办更名手续的有三套，一套在城东碧水湾，一套在城南翡翠城，还有一套在省城那边，具体地址我得翻手机，当时是黄局让我去跑腿的，过户材料上写的都是他丈母娘的名字，我估摸不止这三套，有一次我送材料去他办公室，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看中一套房子，我没敢多听。”
“他丈母娘什么情况？”
“七十多了，以前是农村户口，后来跟着闺女迁到城里，没有工作。”
孙正义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光城东那套碧水湾的复式，市价少说三百个。他没打断刘全福，只是朝旁边做记录的同志递了个眼色，意思是重点标出来。
“继续说，印章使用登记簿的事。”
刘全福咽了口唾沫，“印章登记簿平时是我管，但有几次黄金仁直接让我把公章拿给他，他自己在办公室里盖，盖完让我补登记。补登记的时候他就说‘写上周三的’或者‘写上月十二号’，我也不好问。印象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去年春天，一份学校食堂承包的补充协议，盖了章没走法规科备案，另一次是今年刚开学，一份设备采购的验收单，金额我瞄了一眼，七百多万，验收单上盖的是教育局的章，但那个项目的招标公告我压根没见过。”
“这两份东西现在在哪？”
“验收单应该还在局里档案室，食堂那份补充协议……我搬箱子的时候看见过，黄色牛皮纸袋装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食堂’俩字。”
“刘全福，你今天说的这些，回头要形成书面材料签字按手印，愿意吗？”
“愿意愿意，孙书记，我全都配合，我就是个跑腿的，我没拿过一分钱。”
“拿没拿过不是你说了算，后面查清楚再说。现在给你个机会，你给黄金仁打个电话，就说省城那边东西你下午送过去，问他具体送到哪个地址、交给谁。电话开免提，我们听着，你别乱说话，他要是起了疑心，你第一个进去陪他。”
刘全福吓得脸色煞白，擦了把汗，还是点了头。
“领导，我下午过去，还有什么交代的吗？东西送给谁？”
“不用了。”
电话那头传出黄金仁的声音，明显叹了一口气，“风头紧了，省里的人也不会管我死活，没法子，你的嘴巴严点，纪委找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就拿你没办法。”
“好，好的领导，我记住了。”
“先这样。”
电话挂了，黄金仁取消了去省里的行动，应该是意识到自己要出事，这个时候去活动，等于是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
孙正义起身，“证据已经够了，把人盯住。”
老吴把黄金仁的立案决定书送过来的时候，孙正义已经在谈话室门口等着了。他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承办人意见”栏里签了字，抬头问老吴：“二室那边女教师的材料到哪一步了？”
“五小副校长谈了四十分钟，承认黄金仁以‘关心青年教师成长’的名义单独约她吃过三次饭，其中一次在邻市，饭后送了她一条金项链，她没敢要，放在了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没动。实验二小那个调进局机关的，态度还有点犹豫，说‘让我再想想’，二室的人留了联系方式，没逼。”
“够了，食堂补充协议那份东西找到了吗？”
“档案室刚调出来，跟刘全福说的一致，确实没走备案流程，甲方签字是黄金仁，乙方是钱大勇的远房表弟。另外，二室比对了一下，食堂承包商名下还有一家设备公司，去年中过一个学校实验室改造的标，金额四百六十万。”
孙正义把立案决定书往公文包里一塞，“我现在上去跟李市长汇报，你让一室准备冻结黄金仁老婆名下所有账户，特别是农商行那张卡。另外，翡翠城和碧水湾那三套房的房产档案，下班前调回来。”
下午两点四十，孙正义带着两名纪委办案人员出现在教育局办公楼，黄金仁的秘书说局长在开会。
“直接进去。”
会议室的门推开，市纪委工作人员上前，亮出身份，“黄局，麻烦配合工作。”
“好，配合。”
孙正义把立案决定书递过去，“黄金仁同志，市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这是决定书，你看一下。”
黄金仁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没去接。
“你知不知道教育局最近有人在往外递材料？”孙正义按李威交代的第一句问。
黄金仁眼皮跳了一下，“孙书记，这话从哪说起，局里一切正常。”
“钱大勇交代，前年腊月二十六晚上，孙志广从他那儿拿了二十五万现金，用报纸包着送到你家，你老婆收的。小区地库监控我们调了，车进车出四十分钟，时间对得上。”
黄金仁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孙志广现在在留置点，周德良也在，你想进去陪他们，我成全你。你要是不想，现在就坐下，把问题说清楚。”
黄金仁站了十几秒，慢慢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说了第一句话：“那二十五万……是我让孙志广拿的，但我没花，钱在我老婆那儿，我一分没动。”
“没动？农商行那张卡每年年底一笔现金存入，二十到三十万不等，钱大勇去存的，柜员认出来了。你跟组织说没动？”
黄金仁不吭声了。
孙正义朝门口两名办案人员抬了抬下巴，“带走吧，留置点安排好了。”
黄金仁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几个科室的人，刘全福坐在纪委的车里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当天晚上八点，李威给孙正义打了个电话，“黄金仁进去之后什么态度？”
“一开始还端着，说‘我记不清了’‘让我想想’，把银行流水和食堂补充协议摆出来之后，开始交代了一些小问题，大笔的还在挤。不过他老婆那边松动了，二室的人跟她谈了三个小时，她承认翡翠城和碧水湾两套房是别人‘借’给她妈住的，产权在她妈名下，但购房款是从黄金仁一个远房侄子的账户上转出去的。”
“远房侄子什么来头？”
“名下有一家劳务公司，跟教育局下面好几所学校有业务往来，都是小额零星维修，每笔不超过五十万，但一年加起来流水一千多万。”
李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不就串起来了。明天你跟钟书记专门汇报一次，把这条线捋清楚，看看还能牵出多少人。另外，省城那套房的地址问出来没有？”
“刘全福提供了，二室今晚已经派人过去了。”
“有进展随时打给我。”
孙正义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老吴推门进来，“孙书记，黄金仁刚才说要见你，说他‘还有别的事要交代，但得当面跟你说’。”
孙正义睁开眼，“他这是想谈条件了。让他等着，晾他一晚上，明天早上上班我再过去。你安排人今晚把教育局近五年所有跟‘远房侄子’那家劳务公司有关的合同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对。”
“好。对了，李市长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不急，明天早上一起报。今晚让同志们辛苦一下，把证据链先钉死，省得夜长梦多。”
老吴点点头出去了。
孙正义从抽屉里摸出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信里提到的几个女教师的名字他拿红笔圈了，五小副校长那条已经落地，实验二小那个还在犹豫，另外三个名字下面暂时没画线。
他拿起手机给二室负责人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再约实验二小那个谈一次，告诉她黄金仁已经留置了，让她自己掂量。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李威这人做事确实不按套路，但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黄金仁经营七八年的那张网，算是扯开一个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