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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贡院。
明远楼最高台。
晏子衡负手伫立在飞檐栏杆之前。
他的心头翻江倒海。
大夏立国二百年,外有九边烽燧连绵,内有国库空虚如洗。
可满朝朱紫公卿,却始终以为大夏的病根,不过是流民缺衣少食,赋税偶有亏空这等癣疥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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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不可及……」
晏子衡在风雪中低声自语。
这天下的病烂在了这帝国庞大而臃肿的骨髓深处。
各自行省,割据推诿。
以邻为壑,官官相护。
每逢大旱之年丶黄河泛滥之际,晏子衡坐在内阁值房里,看过了太多太多令人发指的机密急报。
灾荒一起,受灾行省的巡抚刺史,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如何开仓放粮安抚赤子,而是封锁驿道,瞒报灾情。
他们派出重兵,手持皮鞭长矛,将数十万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饥民,像驱赶牲畜瘟疫一般,强行赶出自家辖界。
而那些相邻未曾受灾的富庶行省呢?
那些自诩饱读圣贤诗书的封疆大吏,得知邻省饥民涌来,第一反应更是调集重兵,封锁关防。
他们深沟高垒,箭上弦,刀出鞘,任由数十万同胞骨肉在两省交界的荒野上易子而食,任由尸骨堆积如山,也绝不肯打开关卡施舍半碗糙米粥。
饥民被逼到了绝境,除了揭竿而起丶啸聚冲关丶抢夺官仓,他们还能有什么生路?
一旦流民冲关,两省官军便在边界兵戎相见,互道贼寇,最终激成席卷数省的泼天大乱。
而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惹出滔天大祸的封疆大吏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写表文!
他们在借着六部通行的台阁体,在光滑如镜的奏摺上,大玩文过饰非的太极推手!
字字句句引经据典,通篇皆是四六骈俪的歌功颂德,把自己的失职推诿得乾乾净净,把邻省的防范痛斥为不仁不义,甚至大言不惭地上奏朝廷请求拨发数百万两平叛军饷。
满纸锦绣,字字浸透着天下万民的血泪!
大夏多少次动摇国本的流民起义,就是被这帮只会写官样文章的蠹虫,生生逼出来的。
「你们不是自幼熟读台阁体吗?」
「你们不是自矜笔下生花,精通大夏庙堂的一切规制与辞藻吗?」
「老夫今日……
便给你们设一座真正的考题!」
「升题牌!」
「二月恩科第二场,亮题!」
……
明远楼正中央,那面高达两丈的巨型泥金宣纸题牌,在机括的牵引下凌空翻转而下。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传题!」
「第二场大考一科。」
「题曰: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厚厚的一叠宣纸,被差役塞进了每一间号舍的木板之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这一科惊心动魄的背景绝境:
「豫州大旱,赤地千里,饥民数十万。
豫州刺史无粮可赈,数十万流民溃围冲破边界关隘,涌入邻省冀州,劫掠冀州官仓抢粮。
冀州刺史闭关弹压,两省守军兵戎相见,流民聚啸山林如匪。
命考生代豫州刺史拟表。」
……
地字第十三号舍。
赵思明一身略显宽大的旧儒衫,缩在冰冷的号舍木板上。
冷风顺着瓦缝直往他脖子里灌,吹得他浑身一阵阵发颤。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看清题目的刹那,赵思明的胸口微微一松。
「呼……」
「还好是一道表文题。」
赵思明这二十年里,什么正统的四书五经或许不如正心四杰那般能倒背如流,但若论起抄录历代公文奏摺丶名臣章疏,整座江南士林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他翻看过的卷帙更多。
在大夏的科考规制里,表文,向来是下级官员向上级乃至皇帝陈情丶谢恩丶请罪的标准官样文书。
其行文格式极其严格,讲究骈四俪六,讲究尊卑品级。
在赵思明的记忆深处,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便浮现出了数十篇前朝名臣撰写的经典表文范本。
「代豫州刺史陈情借粮……」
这看起来,似乎只要调用那些他在藏书阁里抄写过无数遍的台阁体套路,起手一句「臣某言,伏以天心仁爱」,接着大谈「天子以四海为家,九州同胞之谊」,再引述几句「冀豫接壤,唇齿相依」的圣贤成例,恳请朝廷下旨让冀州开仓济难……
按部就班地填满这三千字,一篇四平八稳的官样大公文,便能顺理成章地交差了。
赵思明提起笔架上的兼毫毛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墨。
「不对……」
「这道题根本不是在考表文格式。」
「这是个陷阱……
这是个要把豫州刺史满门抄斩的死绝户陷阱。」
赵思明盯着那张题纸上的每一个字。
他回想着苏时在风教录上,在京华阅微录上,以及他传递的那些跟四杰的信。
他回想着苏时和他的数次交流。
他回想着半月谈上,陈文先生那些批注和文章。
此题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他必须要通过简单的题目看出这题目背后真正想考的东西。
抽丝剥茧。
第一层死穴。
自身罪责,如何脱免?
十万流民冲破边界关隘,涌入邻省冀州抢劫官仓!
这是什么性质?
在大夏刑律和中枢朝廷的眼里,这是实打实的民变!
按《大夏律·职官卷》第三十七条:封疆重臣,失察境内,致使民变啸聚丶冲垮关防者,革职拿问。
十万饥民是在你豫州的地面上起事的。
冲垮的是你豫州的关卡。
被抢的却是人家冀州的官仓。
你豫州刺史身为一方父母官,坐视十万饥民成匪,酿成震动两省的滔天大乱,你现在要写表文给皇上呈上去?
你怎么写?
你说这是天灾,自己已经尽力了?
内阁御史立刻就能弹劾你欺君罔上,推诿塞责。
天下遭旱灾的地方多了,为何偏偏你豫州闹出十万流民冲关?
为何你早不设防丶不上报?
你说自己有罪,请求朝廷降旨责罚?
那好,钦差的大驾明日便带着槛车锁链开进你的刺史府,先把你这条狗命砍下来祭旗以平民愤!
字字句句,稍有不慎,表文还没递到皇帝的龙案之上,豫州刺史自己的项上人头,就得先在午门外头滚出三丈远。
连自保免死都做不到,你拿什么去向朝廷借粮?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绝境,紧接着如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跨省借粮,凭什么让冀州开仓?
表文的核心诉求,是请粮借粟。
可粮食从哪里来?
从邻省冀州来!
可冀州刺史凭什么把粮食借给你?
流民冲破的是冀州的边关!
抢夺的是冀州地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官仓底粮。
两省的守军已经在边界拔刀相向,流血死人了。
在冀州刺史和全省士绅的眼里,你豫州就是居心叵测,纵容暴民祸水东引的罪魁祸首!
人家冀州刺史此刻恨不得立刻上一道百里加急的摺子,把你豫州刺史告得倾家荡产以泄心头之恨!
现在,你空口白牙,让朝廷下一道圣旨,强逼着冀州把救命的粮食掏出来,去喂饱那一帮刚刚抢了他们粮仓的豫州暴民?
凭什么?
朝廷国库早就空虚如洗,根本拿不出半两银子作为抵押垫付。
你豫州赤地千里,来年能不能缓过气来都未可知,你拿什么还?
若是朝廷强行下旨催逼,冀州刺史为了自保,必定会以「冀州本地亦遭春旱丶官仓亏空见底」为由,百般推诿,阳奉阴违。
逼得急了,冀州官军甚至敢在边界大开杀戒,两省封疆决裂,内战立生。
借粮?
这是逼着豫州刺史去仇人嘴里拔虎牙。
赵思明越想越觉得此题十分凶险。
很快,他便想到了此题的第三层杀机。
正法首恶,平靖流民。
杀谁?
朝廷的诏令规制写得清清楚楚:抚靖流民,正法首恶。
公文里若是没有这一条平叛的交代,兵部和都察院当场就能以「姑息养奸丶纵匪谋逆」的大罪将你生吞活剥。
可这首恶,到底该怎么正法?
十万流民,那是饿得快要易子而食的活生生的百姓啊。
他们冲关,是因为豫州没有粮食,是因为他们想活命。
若是豫州官府配合冀州大军,调集铁骑,在边界展开血腥弹压,抓出几十个带头撞开粮仓的饥民,当众砍头示众……
会发生什么?
那十万原本只是为了求一口饭吃的饥民,在唯一的生路被彻底斩断之后,必定会在绝望之中全员揭竿而起。
饥民瞬间化为叛军,裹挟十万之众,席卷豫冀两省腹地,杀官劫狱,天下大乱。
可若是不杀首恶呢?
冀州被抢走的几万石官粮怎么交代?
被杀死的冀州守关兵丁怎么瞑目?
朝廷森严的法纪纲常由谁来维护?
杀,逼反十万生灵,酿成灭顶之灾!
不杀,触犯朝廷天条,坐实纵匪大罪!
「死局……」
「全是死局啊!」
这道题……
晏子衡出的这道题太狠了。
朝廷坐在九重深宫之上,不拨一两内帑银子,不调一粒漕粮米面,不下半道调兵明旨。
却要豫州刺史在短短数百字的表文里。
既要向皇帝把自己酿成民变的泼天死罪给洗得乾乾净净。
又要空手套白狼从视若仇雠的邻省嘴里把救命粮抠出来。
还要在不动一刀一枪的前提下把十万即将暴动的流民安抚平息。
甚至还要在不激化民变的前提下,拿出一批替罪的首恶人头去给朝廷法纪交差。
「这根本不是一道普通的公文题……」
赵思明整个人瘫软在木板上。
……
而在整座神京贡院之中。
大部分寻常士子,根本没有赵思明这等在藏书阁里浸淫二十年的眼力与见识。
他们完全看不懂这道考题背后暗藏的层层杀机。
在许多号舍之内,大批自幼死记硬背台阁体公文的士子,正满脸狂喜。
「哈哈!
表文!
是表文!」
「陈情表老夫背过八十篇!
《出师表》《陈情表》,全在肚子里!」
那些士子如获至宝,甚至连考题背景都未曾细看,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毛笔,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地默写起那些早已固化的虚浮辞藻:
「臣某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伏以天心仁爱,皇恩普照……
冀豫两省,同沐圣化,本无畛域之分……」
字字工整,辞藻华丽。
整座号巷之内,回荡着草稿纸疯狂翻飞的沙沙声。
那些士子一边写,一边洋洋自得,以为自己踩中了捷径,却浑然不知,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在晏子衡的眼里,全是一文不值的自掘坟墓。
而在少数略知地方治理艰难的寒门士子那一侧,景象却是一片惨烈。
那些亲身经历过官府推诿的落魄举子,在读懂了题面背后的连环死结之后,一个个面如死灰。
「怎么写……
这根本没法写啊!」
一名来自中原的年轻举子,坐在阴冷的号舍里,看着案板上的白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提着笔,悬在半空中,整整两炷香的时间,却连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草稿纸被他涂了又改,改了又撕,撕得粉碎。
绝望。
窒息。
无能为力。
风雪愈发急骤。
明远楼上的青铜古钟,在狂风中发出一声轰鸣。
死局已定。
而天下士林之中,究竟何人方能提三寸管毫,斩断这缠绕在大夏江山脖颈之上的万丈死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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