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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西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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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西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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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六十章西进(二)(第1/2页)
    承曦殿。
    这是蜀王府内,除了那座平日里用于朝会议事的大殿之外,最为庄严肃穆的所在。
    历代蜀王在不需要召见那些品级不高的杂号文武时,便多会选择在这座偏殿里,召见真正的心腹重臣,决断这天府之国数百万生灵的未来。
    只是随着这一代的蜀王病重,这座大殿,倒是有一两年未曾开了,配上那此刻正在殿内慢慢走动的脚步声,倒显得越发空旷寂寥起来。
    李煊逸独自行走在这巨大的空间里。
    他已经换上了代表大乾藩王身份的王服,只是除了戴孝外,腰腹处还明显地鼓起了一块,走动间,还能隐隐闻到一股金疮药的味道。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扫过大殿两侧的朱漆梁柱,又扫过那些铺着名贵蜀锦的地衣。
    脑海中,不自觉地便浮现出了以往这里的光景。
    那些蜀地的文官武将,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他们曾按着品阶,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两侧,为了某一项政令、某一笔岁赋,争得面红耳赤,唇枪舌剑。
    而自己呢?
    自己总是站在最前方,站在那个离王座最近的地方,挂着那副练了许多年的温润宽厚笑容,如沐春风地调和着各方的矛盾,将一个仁厚、宽恕、识大体的世子形象,表演得淋漓尽致。
    他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以为,只要自己把这层面具戴得足够久,只要那个躺在病榻上的父王咽下最后一口气,这蜀地的一切,这大殿里的一切,就理所当然是他的,他可以不用再演得那么累,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他最终停在了玉阶之下,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那把象征着蜀地最高权力的王座上。
    那上面空荡荡的。
    那个坐了几十年的蜀王,那个总是用复杂难言的目光审视着他们三兄弟的老人,已经死了。
    死得很难看,满嘴喷血,死不瞑目。
    那么,按理说,他现在应该一步步走上去,转身,坐下,然后俯视着这大殿,俯视着这整个巴蜀大地。
    因为他是嫡长子,他是世子,这是他应得的。
    只可惜,他却怎么也迈出脚步。
    不敢。
    也不能。
    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肋下,那里的疼痛再次传遍了全身,随着这股痛感,眼前那把空荡荡的王座彷佛被一层血色蒙住,脑海中那天在父王病榻前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出来,最后定格在老二那种因为疯狂和怨毒,而彻底扭曲狰狞的脸上。
    “可惜...还是让他给逃了啊...”
    李煊逸喃喃自语。
    事实证明。
    那个被自己提防了很多年的老二,真的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尽管他被自己嫡长子的身份和宽厚的名声压得抬不起头,看起来只能在私底下豢养些死士狂徒,笼络几个不受重用的武将。
    但实际上,在暗地里居然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手伸得那般长!
    那天,李煊逸的动作已经算是很快了,几乎是在父王咽气的同一瞬间,他便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气死父王,拿下逆贼”的口号。
    当时的情况,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他这一边。
    大殿之外,全是忠于父王和他的亲信甲士;大殿之内,文武官员绝大多数都是他的拥趸。
    只要殿门一关,甲士涌入,老二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飞!
    只可惜。
    当那些顶盔掼甲的侍卫从四面八方冲进殿内的时候,谁他娘的能想到,那近百名甲士之中,竟然有快接近半数的人,在看清了局势后,不仅没有冲向老二,反而毫无征兆地倒转了刀枪!
    他们直接将兵刃,捅进了身边那些毫无防备的同袍的身体里!
    不仅是外围的甲士,就连殿内几名平时对他恭恭敬敬的武将,也突然拔出佩剑,护在了老二的身前,红着眼睛开始冲杀!
    大家在尸骨未寒的父王面前开始了火并,喷溅的鲜血将那华美的地衣染得滑腻不堪。
    原来,老二这些年不仅下了大力气结交武人,在这成都城内,在这本该密不透风的王府宿卫之中,竟然也不知道安插了多少暗子!
    那些人隐藏得太深了,平时根本看不出半点端倪,全都在等这一刻,为了老二的一声令下,哪怕是去死,也毫不犹豫。
    最后,局势彻底失控,杀得难解难分。
    李煊逸至今都忘不了,老二在人群中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本就长得威武雄壮,一身武力也远超常人,竟是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浑身浴血地杀到了自己面前。
    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凄厉的风声,李煊逸甚至感觉到了死亡的味道,若不是旁边一个忠心耿耿的亲信宦官,尖叫着合身扑了上来,替他挡下了那刀锋,用自己的身体迟滞了老二的动作...
    他就不是如今肋下被削去一块皮肉那么简单了。
    他早就成了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和病榻上的父王一起,去黄泉路上作伴了!
    那之后的血战也极惨烈,老二虽然凶悍,布的暗子也多,但终究势单力薄,在越来越多的王府卫队涌入后,差点被围死在王府里。
    但他硬是凭着那些人的舍命掩护,身被数创,杀成了一个血人,撞开了偏门,逃出了蜀王府。
    成都城因此内乱,城防军中老二安插的人手也开始响应,整个城池陷入了一夜的混乱与火拼。
    最终,老二带着残部,突围而出,丧家之犬般逃向了他在朝廷旨意中的那个封地--剑阁。
    李煊逸闭上眼睛,试图压下心头那翻滚的郁气。
    因为这样一来,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没能把老二强行留在成都,没能在那场混战中要了他的命,这无疑是放虎归山,更要命的是,那道来自长安朝廷的恩旨,此刻就像是一把钢刀,悬在了他李煊逸的头顶。
    因为那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封李煊赫为剑阁郡王,所以老二逃到了剑阁,根本就不算流亡!
    抛开老二这些年暗中和蜀地那些地方戍卫将领之间的往来不谈,光是有长安的那道诏书在手,他就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接管剑阁的防务!
    剑阁是什么地方?
    那是蜀地的北大门,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塞,而剑阁的上头,便是汉中,汉中如今依然是握在朝廷手里的!
    老二占据剑阁,背靠朝廷,他有了地盘,有了兵权,有了朝廷的名分作为底气,就能和自己这个在成都就藩的世子,死磕到底对着干了!
    这都还算能接受,毕竟在李煊逸的预想里,最坏的情况大不了也就是和老二拼个你死我活,起码眼下成都还在他手里对吧?
    真正让他感到如鲠在喉,甚至每每想起便觉得胸口发闷、几欲吐血的。
    是父王暴毙之前,在咽气的那一刻,的确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了那句让他“承袭蜀王之爵,代孤镇守巴蜀”的话。
    可是!
    就因为灵前的发难,就因为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火拼,那名角落里的史官吓得笔都丢了,所有的文武官员都只顾着逃命或站队。
    没能起草遗诏!
    没有白纸黑字,没有文武官员见证下父王的用印!这就太要命了!
    大乾祖制,藩王更替,必须要有朝廷的册封金册和诏书,若是情况紧急,也必须有先王的遗诏作为过渡,以此来堵住悠悠众口。
    可现在,这两样东西,他李煊逸一样都没有!
    在没有得到长安朝廷册封诏书,没有父王正式遗诏的情况下,就算官员都听到了父王临终前的话,他此刻强行袭爵、自称蜀王的行为,在政治法理上,也完全属于僭称伪主!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扣上乱臣贼子帽子的罪名!
    至于长安朝廷会不会在事后,看在蜀地不可一日无主的份上,捏着鼻子补发一份册封诏书?
    “呵...”
    李煊逸想到这儿自己都笑出来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怎么可能?!
    长安朝堂上的那些衮衮诸公,那几个拨弄天下这盘棋的大人物,在得知了蜀王暴毙、兄弟火拼、次子出逃剑阁的消息后。
    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出来!
    他们下那道分封恩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分裂蜀地,让蜀地陷入内乱,以此削藩吗?
    现在目的达到了,他们怎么可能还会有心情来给这场火浇水?
    他们只会巴不得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烧得整个天府之国元气大伤,最后他们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片沃土收入囊中!
    补诏书?
    不下一道明旨斥责他这强行袭爵的行为,都已经算是朝廷忙于应付其他地方,抽不出精力了!
    李煊逸站在玉阶之下,就这般浮想联翩。
    他的脑中满是过去的隐忍、眼下的困境以及未来的危机。
    越想,他就越是焦躁与暴戾,让他的脸色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阴晴不定。
    他的确是暂时赢了。
    那一夜的血战过后,他控制住了成都,镇压了城防军中的异己,拿住了整个成都平原的防务。
    在父王暴毙后的第一次朝会上,面对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官员,他也的确收获了他们的臣服和拥立。
    他现在依旧如以往代父王执政一样,批阅奏折,号令一出,成都及周边各郡依然莫敢不从。
    就算没有朝廷的那张破纸诏书,似乎也不影响大局。
    毕竟,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手里的实权才是硬道理。
    朝廷就算想看笑话,难道还敢真的下旨封老二当蜀王,来逼得自己彻底撕破脸,举起反旗吗?
    顶多,长安那些人也就只能用各种政治手段,恶心一下自己罢了。
    自己真要是被逼急了,掀了这桌子,截断了蜀地的赋税,关起门来任你外面打生打死,你朝廷要是被流寇灭了我还拍掌叫好...这样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朝廷不敢赌。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一日不解决这个法理名分的问题,就随时可能产生各种变数!
    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是做了二十年储君的世子!
    自己为了这个位置,装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的委屈,理所应当就该是顺风顺水地继承王位,享受万民敬仰。
    如今,却被朝廷和老二联手,搞成了这等进退维谷、满身腥臊的破事!
    他越想就越是觉得窝火,骂人算什么,他都想吃人了!
    噢,对了,还有那口扣在他脑门上的黑锅。
    那个尘松老道,是他李煊逸,为了能让父王醒来说一句话,顶着王府内外巨大的政治压力带进蜀王府的!
    那颗该死的“红丸”,也是在他的一意孤行之下,喂进父王嘴里的!
    结果呢?!
    父王是醒过来了,也说了由他继位,可立刻又七窍流血,惨死在病榻上!
    如今,以老二那种阴狠毒辣的性子,不用想都知道,他必然会在剑阁竖起大旗,打出“世子勾结妖道,进献毒丹,弑父篡位”的口号!
    从今往后,老二会一直用这个借口来恶心自己,以此来招揽那些自诩忠义的蜀地文武,以此来对抗成都的政令。
    而自己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如履薄冰积攒下来的那种“宽厚仁恕”之类的名声。
    就因为这一颗该死的破红丸,因为这件百口莫辩的破事,怕是就得丢掉一大半!
    百姓总是愚昧的啊。
    虽然这事,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冷静下来一想,就知道是在放屁。
    --毕竟,他李煊逸巴不得父王活着!
    他是名正言顺的世子,父王又没有让老二袭爵的想法,只要父王留下遗诏再去死,就是他顺顺利利继位!
    他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去谋害父王惹一身骚?
    可是,架不住底下的升斗小民,总是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那些在茶馆酒肆里高谈阔论的闲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充满了豪门恩怨、阴谋诡计、兄弟阋墙的无脑戏码。
    只要有一个人信了,就会出去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去传,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然后被某些读书人写进野史里。
    他李煊逸弑父篡位的这顶黑锅,就算是一切都安稳下来,怕也是要跟随他一辈子了!
    这换谁来谁受得了?!
    “罢了...”
    李煊逸长叹了一声。
    都已经成了这般田地,抱怨和暴怒没有任何用处,还是得一点一点地去慢慢解决。
    老二在剑阁,一时半刻打不下来,那就先困着。
    现在,还有另一个更让他头疼的麻烦。
    老三...
    一想到李煊宸,李煊逸的眼角都快抽搐起来了。
    如果说,他对老二李煊赫的情感,还只是基于权力斗争的忌惮和愤怒。
    那么,他对老三,就真的是单纯想要将其千刀万剐的窝火了!
    谁能想到?
    谁敢相信?
    这个在蜀王府里唯唯诺诺了二十年,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因为有龙阳之好而被自己和老二鄙夷的废物。
    这个前些日子还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说被老二威逼,甘愿给自己当内应的可怜虫。
    竟然,才是坑自己坑得最狠的那个幕后黑手!
    没有老三的“倾力引荐”,自己怎么会知道那该死的尘松老道?
    没有老三信誓旦旦地保证那老道有起死回生的仙法,自己怎么会鬼迷心窍地将他引入王府?
    没有老三这根搅屎棍,哪儿有今日自己背负弑父骂名、被老二逃脱的狼狈不堪?!
    “好一招扮猪吃虎,好一出借刀杀人啊,孤的好三弟...”
    李煊逸牙都快咬碎了,转过身冲着殿外冷喝道:
    “来人!”
    话音刚落。
    一名顶盔掼甲的侍卫统领,快步从殿外的廊柱阴影中走出,在殿门外单膝跪下。
    “都已经这么多天了...”李煊逸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一样,“城门四闭,宵禁森严,孤把整个成都的巡城营都交给了你。”
    “你居然,还没有寻到老三吗?!”
    侍卫统领不敢抬头看李煊逸的脸色,只是将头伏得更低,沉声回道:
    “禀王爷,还...还没有。”
    李煊逸没有说话,他便继续硬着头皮解释道:“虽然那日,三殿下趁着王服大乱,带着那老道士逃离了王府。”
    “但紧接着,王爷您便下令封锁了成都所有的城门,按理说,三殿下和那妖道,应该是还在城内的某个角落藏匿着...”
    “可是...属下带人将城内的客栈、酒肆、民居,甚至是城南的荒郊,都掘地三尺地搜查了数遍,就是...就是找不到三殿下和那老道的半点踪影。”
    “他们...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听到这个回答,李煊逸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透出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消失...”
    李煊逸咀嚼着这两个字,轻声道:“李煊赫已经去了剑阁!那个乱臣贼子从此便是孤的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可如今,你却告诉孤,连李煊宸那个废物都找不到?!”
    “难道,孤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逃出成都,看着他顺江而下,去巴东,去当他那个朝廷封的巴东郡王吗?!”
    “巴东是什么地方?那是蜀地的东大门!他若去了那里,孤便是腹背受敌!”
    “还有那个该死的妖道!”
    李煊逸指着殿外,厉声喝道:
    “找出那老道!就算他变成了一具尸体,也要把他的尸首给孤挖出来!”
    “只有找到那妖道,撬开他的嘴,把这口弑父的黑锅从孤的脑门上撇开,才能让李煊赫举起的旗号,成为一个笑话!”
    “滚下去!加派人手,再搜!搜不出来,换个人提着你的脑袋来见孤!”
    “是!属下遵命!”
    侍卫统领如蒙大赦,赶紧起身退了下去,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
    大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李煊逸站在原地,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给自己一耳光。
    “冷静...必须冷静...”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念叨着。
    父王生前教导过他无数次,每逢大事有静气,做事,要一件一件来。
    事已至此,发泄无用,急躁只会露出破绽,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只要孤不犯错,老二和老三,终究只是丧家之犬,只能恶心一下孤罢了,翻不起什么滔天风浪...”
    他压下心头怒火,强忍着肋下的疼痛,走到殿门处,负手看着雨幕,开始想要理顺眼下这千头万绪的一切。
    在排除了所有情绪的干扰后。
    他做了决定。
    “先抓老三,再平老二。”
    这个决定,乍一看似乎有些不可理喻。
    李煊赫勇武彪悍,手握剑阁天险,随时可能举起旗号起兵南下,怎么看都是最大的威胁;而李煊宸向来懦弱无能,就算跑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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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李煊逸看来,政治上的事情,是不能这么算的。
    李煊宸虽然一贯废物,但如今已经被长安朝廷用那道阴毒的恩旨,破格分封为了巴东郡王。
    巴东,那可是扼守长江咽喉的蜀地东大门!
    在蜀地全面内乱、成都中枢无法有效管控边地的当下,如果老三真的逃脱开去,成功到了巴东就藩。
    或者是,那个看起来已经有了自己小心思的老三,跑去剑阁,与老二联手...
    那成都就真的无险可守了。
    而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是当李煊逸此刻冷静下来,居高临下地回望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时。
    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他发现,从老三突然跑到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地告密开始;从老三性子突然发生转变,学会了左右逢源开始;从那个顶着荆襄“寻仙使”名头的妖道,突然出现在成都,又“刚好”被老三引荐给自己开始...
    蜀地的局势,就开始不受控制起来了,朝着万丈深渊撒腿狂奔。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幕后推动着这一切似的。
    这样一想,实在是让李煊逸悚然而惊。
    他其实,真的不怕老二。
    因为老二是一个有野心、有抱负,想要和他争蜀王位置的人。
    这就意味着,老二有底线。
    老二在对付自己的时候,会防范长安朝廷的黄雀在后,也会防范荆襄趁虚而入。
    老二要的是一个完整的蜀地,想要证明父王选错了人,想要扇天底下那些说就该嫡长子继位的人一个耳光。
    所以,和老二的斗争,终究是肉烂在锅里的自家人内斗。
    但老三不一样!
    老三是个连男人都能喜欢的没有底线的废物!
    以老三那贪生怕死、毫无大局观的性子,若是他被别有用心的外部势力--无论是朝廷还是荆襄给控制了!
    那么,一旦老三到了巴东,蜀地苦心经营了两百年的东线长江防线,就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那才是真正的蜀地倾覆之祸!
    所以,老三绝对不能留。
    再加上,老二虽然去了剑阁,但在蜀地素来没有什么文官根基,而朝廷就在汉中虎视眈眈,所以他就算有了剑阁兵力,短时间内想要强攻成都,几乎不可能。
    还是比较好解决。
    只要先在城内把老三和那个妖道揪出来,解决掉老三可能引发的不可控变故,顺便洗清自己弑父的嫌疑。
    然后再调集重兵,将老二困死在剑阁。
    蜀地,才有可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之前那种岁月静好的模样。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搞清楚,老三到底在哪儿。
    但成都城内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城防军把整座城池翻了个底朝天,对老三以及那个知晓红丸真相的尘松老道,进行了掘地三尺的疯狂搜捕,城门处的盘查严格到了连粪车都要倒出来看一遍的地步。
    这两个人,却依旧毫无痕迹。
    “既然找不出来...”
    李煊逸的眼神渐渐变得残酷冷血起来:“那孤便不找了就是。”
    “把所有平时和老三走得近的人,把那些负责城防不力的官员将领,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正当李煊逸准备走出承曦殿,在成都城内展开一场清洗,用血腥来立威,来逼迫老三现身时。
    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是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声响,伴随着甲片的摩擦声,显然来人是在狂奔。
    “报--!!!”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划破了雨幕。
    浑身泥水、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信使,根本顾不上殿外的通报规矩,在跨进承曦殿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进了大殿。
    他甚至没有爬起来,而是借着惯性向前滑行了一段,用膝盖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急讯。
    “王爷!边地加急军情!”
    李煊逸脸上的残酷凝固了。
    他看着那往往象征着祸事的急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夺过,顾不得上面肮脏的泥水,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军情。
    只看了一眼。
    他的呼吸停滞了,那张保养得宜的宽厚脸庞上,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如一道晴天霹雳般,响彻在了他的脑海里!
    【荆州牧顾子珩命主帅陆沉,统兵八万...自上庸而出,兵发汉中...直逼剑阁!】
    李煊逸的手抖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这绝对不可能!”
    在这一刻,李煊逸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毕竟蜀地政权的地缘惯性思维,几乎就是固化在骨子里的。
    蜀地,天府之国,四面环山。
    在过去的两百年里,外面的天下再怎么乱,这成都的所有人,就算关注着战局,但心底里,普遍都有着一种共识。
    那就是--朝廷不可能在地方上还有乱象的时候对蜀地削藩,而外界的反贼只要脑子没出问题,就绝不可能打蜀地的主意!
    就比如那个荆州牧顾子珩,他虽然就在蜀地旁边崛起,但每个人都觉得他的下一步必然是挥师东进,顺江而下,去吞并江南富庶之地。
    再不济,也是北上图谋中原,去和朝廷的残存主力死磕。
    至于蜀地?
    哪怕就是前些日子荆襄悍然出兵攻伐南阳,又一次和朝廷撕破脸的时候,他李煊逸还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觉得外面越是战火纷飞,越是打得不可开交,就越有利于蜀地关起门来,安安稳稳地解决家务事!
    凭借四周的大山大水,凭借剑阁和夔门这两道让历代兵家望而却步的天险。
    只要蜀地不主动出击去招惹别人,在这个天下大乱的节骨眼上,没有任何一方外部势力,会脑子进水,跑来啃蜀地这块易守难攻、随时可能崩掉牙的硬骨头!
    然而。
    荆襄大军,没有选择去打江南。
    在进军路线上。
    他们也没有选择仰攻难度极高、只要江面上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夔门守军察觉的长江水路。
    更没有选择从南阳绕道关中,走那条传统的、耗日持久且容易被朝廷阻击的褒斜道。
    那个陆沉,竟然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大兵团机动方式。
    沿着汉水支流,从那片被所有名将视为穷山恶水、后勤艰难的上庸地区杀出来。
    神兵天降!
    从军事地理的角度来看,汉中作为连接关中与巴蜀的战略咽喉,历来被称为“蜀之唇齿”。
    它的地形很是特殊,是那种“两山夹一水”的封闭又相对开放的特征,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中间是汉水谷地。
    在两百年前第一任蜀王就藩时,汉中就被朝廷握在了手里,因为只要汉中不被蜀地控制,则巴蜀的北大门剑阁将无任何遮蔽,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而现在。
    战报上说,整整八万不事生产、装备精良的百战精锐,在朝着汉中进发,并且直逼剑阁!
    这是不是意味着,荆襄打算同时和蜀地与朝廷开战?他们竟是妄图想要拿下汉中,再攻剑阁,并且以此作为跳板,在可以直接威胁关中的同时,吞下整个蜀地?
    何等...狂妄霸道!
    李煊逸呆呆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前,他还在阴狠地盘算着,如何通过精妙的手段,找到老三,再困死老二,在一统蜀地后有了掀桌子的底气,从今以后再不看朝廷脸色,是进是退,全凭他心意。
    片刻之后,他便被顾子珩这记响亮的耳光,给抽得眼冒金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种反差,直接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了。
    ......
    半个时辰后。
    承曦殿内,已经站满了紧急召见而来的王府佐官和一众高级文武官员。
    气氛压抑,几个老迈的文臣看着那份军情,倒像是随时有可能抽过去,而武将们则是眉头紧锁,沉默地看着摆在殿中央的那幅巴蜀堪舆图。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但看着李煊逸的脸色,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直到,一名对蜀王府忠心耿耿,更是率先支持李煊逸袭爵的文官凝重开口,打破了死寂。
    “王爷。”
    他沉声道:“唯一的好消息是,看敌军动向,必然会先对上汉中地区的朝廷戍卫军队,而不是直接攻打剑阁...”
    立刻便有人反驳:“这听起来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殿中众人纷纷看去,开口之人乃是个武将,继续说道:“诸位应该也多少听过些南阳之战的消息,当知敌军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连重兵驻守的方城都能强攻下来,还能封锁武关逼得朝廷撤兵...而如今他们又挟大胜之势,悍然西进,汉中的兵马,在面对荆襄八万大军时,又能有几分战意?那地方可是无险可守的!”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汉中难打不在于本身易守难攻,而是旁边便有雄关俯视,可眼下...
    一开始开口的文官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提起了这件事:“便按照最悲观去想,倘若汉中之战和南阳之战一般,朝廷兵马大败,敌军既然没有出方城图谋中原,肯定也是不会去打关中的,那么,剑阁便是蜀地最后一道防线了。”
    他看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到了一直黑着脸沉默的李煊逸身上。
    “可将要面临荆襄兵锋的剑阁,眼下根本就不在咱们成都中枢的控制之下...”
    所有人的脸色都精彩了起来。
    镇守剑阁的,是谁?
    是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成都火并,在一夜血战中死里逃生,并且对成都里的这位“王爷”,怀着不共戴天之恨的。
    剑阁郡王,李煊赫!
    正常情况下,如果外敌入侵,蜀地的军民必然会同仇敌忾,摒弃前嫌,共御外辱。
    但是,在眼下这种“红丸弑父”、“灵前夺权”的背景下,在这等毫无底线的兄弟相残中。
    谁敢保证,李煊赫对李煊逸的私仇,没有超越对宗庙的公忠?!
    “万一...”
    那文官见还是没人敢接口,只能暗叹一声,假设道:“万一二殿下,因为对王爷您的恨意,为了借荆襄的手来复仇...”
    “或者说,为了避免被荆襄大军和咱们成都的大军腹背受敌,直接选择给荆襄大军,打开了剑阁的天险大门,成都...又该怎么办?”
    依旧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被这个猜想给惊呆了。
    剑阁一旦洞开。
    那就意味着,从剑阁到成都,这一路的地势将一马平川!
    荆襄的大军,将再无任何阻挡地,直扑成都平原!
    届时,或许还能有一番死战,但没了天险,胜算又能有多少?指望承平两百年的蜀地军队去和一群跨过尸山血海的虎狼之师玩命吗?
    失了天险,则成都必亡!
    到时,所有的权谋算计,所有的帝王心术,所有的法理名分,乃至蜀地两百年来的世道,都将在这乱世中一朝倾覆,化为齑粉!
    已经不是继续闭嘴听下去的时候了,大殿内很快陷入了歇斯底里的争吵之中。
    有人提议立刻调集重兵,北上强攻剑阁,先把李煊赫拿下;但立刻有人反驳,强攻天险耗日持久,还没打下来,荆襄大军就到了,到时剑阁腹背受敌,狗急跳墙怎么办?
    有人提议遣使去荆襄议和,只要能稳住那些反贼,付出些代价也罢,但立刻被骂作国贼,更何况顾子珩那等在乱世中杀出来的枭雄,岂会看上你那点好处?他要的是整个蜀地!
    吵来吵去,吵得既绝望又无奈。
    李煊逸听着下面的嗡嗡作响,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看着下面那些平日里自诩算无遗策、此刻却六神无主的王府佐官与文武官吏,终于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够了。”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争吵。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
    他终于得出了一个,屈辱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的唯一结论。
    “必须...”
    李煊逸咬着后槽牙,像是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和着血吞下去一般:“先和李煊赫,谈和。”
    大殿内的众人再一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谈和?
    向那个把自己指认为弑父篡位,前些日子还差点一刀砍死自己的弟弟求和?
    这真是...
    其实不光是他们,对于一向心高气傲、自诩正统的李煊逸来说,这又何尝不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政治上的阴谋诡计,平日里可以玩,但面对陆沉!面对他带着的八万大军!这些就都成了笑话!
    如果剑阁丢了,大家一起死;只有稳住老二,让老二死守剑阁,成都才有喘息之机,才能调兵遣将去增援。
    所以,成熟一些!在政权生存与外部亡国的威胁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因为,自家人再怎么闹,再怎么杀得血流成河,那也是肉烂在锅里。
    绝不能允许外人,在这个时候插手进来掀桌子!
    这是李煊逸此刻,唯一能清醒做出的决定了。
    “来人,备笔墨!”
    李煊逸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顶着那些让他羞愤让他觉得火辣辣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
    在这封即将送往剑阁的信里。
    他不得不放下了那高高在上的蜀王身段。
    他不得不字斟句酌,用尽了那些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的辞藻。
    他要在信中,晓之以大义,动之以兄弟手足之情。
    他要向那个恨他入骨的弟弟痛陈“唇亡齿寒”的古训。
    他甚至要在信里卑微地恳求,恳求李煊赫放下个人恩怨,先死死守住剑阁再说!
    绝不能让荆襄的大军越过来半步!
    他还要许诺,只要守住剑阁,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甚至什么都可以谈!
    “立刻去办!”
    李煊逸将写好的信拍在桌子上,面容扭曲。
    “快马加鞭!沿途换马不换人!”
    “必须在荆襄大军到达汉中,与朝廷兵马开战之前,把信,送到老二的手里!”
    那封信很快被送出了蜀王府。
    一双双手接过它,然后,它被放在了快马的马鞍上。
    从那充斥着阴谋算计的成都平原上疾驰而过,越过了连绵起伏、如苍龙盘踞的崇山峻岭。
    最终。
    它来到了巴蜀大地的正北方,那道如同一柄利剑般劈开大山,扼守着咽喉的最后一道天险。
    剑阁。
    关墙之上。
    李煊赫安静地站着,缠绕在肩头和腰腹的布带,依然渗出了些刺目的殷红。
    他受的伤要比李煊逸重得多,时至今日还没能好完全。
    和那份不甘,那份屈辱,那份刻骨铭心的仇恨一起,日夜都在折磨着他。
    他冷眼看着下方那在风云中拼死冲入关门的快马。
    然后,他拿到了那封来自成都的信。
    信上,那个不知道在暗地里咒骂过自己多少次的大哥,说了好些软话。
    一字一句,尽是恐惧。
    看完之后,李煊赫捏着信纸,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垂着头。
    ...哈。
    他功败垂成,失去了争夺蜀王位置的绝佳机会,被逼得逃出了从小长大的成都。
    他逃到了这里,逃到了这个朝廷封给他的剑阁。
    他本以为自己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有机会杀回成都去复仇。
    可是,命运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现在的他,手握着这道天下奇险。
    竟然在转瞬之间,反转成为了决定整个蜀地、决定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哥生死存亡的...
    裁决者?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颤音。
    接着,这颤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压不住。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变成了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响彻整个关楼的冷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快意和嘲弄,以及,疯狂!
    “我的好大哥啊...”
    李煊赫随手将那封信撕碎,丢进了关隘上的狂风里。
    看着那卑微的字迹被吹拂得漫天都是,他的眼中,满是火焰。
    “你,居然也会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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