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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对她越来越好了。
沈枝说不上来这种好是从哪天开始的，好像很早就开始了，但又像是那夜他跟她说了自己身世的事之后，一点一点变的。
起初她没察觉，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细小的变化堆在一起，就变得分明起来。
他给她的银票越来越厚，头一回给，是一张，后来是两张，三张......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她枕边，用一只小瓷碟压着。
她头一回见着的时候还愣了半天，抬头看他，他坐在桌前看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收着”。
后来就成了惯例，每隔几天，枕边就会出现一沓银票。
沈枝把它们一张一张捋平，叠好，把银票和从前攒的碎银搁在一起，攒银子的盒子越来越沉，她每次塞回去都要费点劲。
除了银票，还有别的，有一回她随口说御膳房的点心太甜了，第二天她屋里就多了宫外的糕点。
她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说“您太费心了”，后来连装都懒得装了，见了银票就往袖子里塞，笑得眼睛弯弯的，仿佛看见了自己与燕歌的美好未来。
等哪天真的能走了，这些银子就是她们的底气。
至于对秦慎，她也真的生出了几分感激来，那些说要陪他去游山玩水的承诺，也一定都会实现的。
等惠妃娘娘那边稳定些了，再把燕歌接出来，两个人一起去御膳房摸鱼......
这样的生活简直不要太美了。
这天傍晚，御膳房换值比较早，她早一点的回到了沉璧居，叫了几个内侍陪她打牌。
然而屁股刚坐下还没把椅子捂热，她就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哭声，划破了寂静。
沈枝往哭声传来的方向望，那方向是后宫，隔着几重宫墙，看不清是什么地方，可那哭声太惨了，惨得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沉璧居之外，几个宫人也围在一起，面露害怕的看着那个方向。
她拉住吉祥，“吉祥，发生了什么了。“
吉祥嘴唇哆嗦着说：“是惠妃娘娘……惠妃娘娘今早晕倒了，太医来把脉，说冲撞了胎气，孩子恐怕会保不住了…现在惠妃娘娘恐怕已经醒了。”
醒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沈枝松开他，转身就往惠妃娘娘的寝宫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燕歌还在惠妃宫里。
吉祥吓了一跳，追上去：“阿鱼，你做什么?”
“惠妃宫里出事了，燕歌还在那儿，我得过去看看。”
吉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你别过去！你傻呀!”
沈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他。
吉祥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惊恐：“现在那边乱得很，娘娘小产了，宫里上上下下都在查，谁碰过娘娘的饮食，谁进过娘娘的屋子……这种事，要离得越远越好！“
“你过去，万一被牵连进去，你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沈枝挣开他的手：“燕歌在里头啊！”
“燕歌也不行！”0202吉祥又拉住她，“阿鱼，你听我的，别过去，公公回来要是知道你去掺和这种事，他——”
他越劝她，她反而越不安。
“我不管!”沈枝甩开他，转身就跑。
她跑出沉璧居，跑过长长的宫道，跑向了惠妃宫的方向。
一路上她看见好几个宫人神色慌张地往同一个方向跑，有人手里端着药碗，有人拿着白布，还有人一路小跑一路抹眼泪，她跑得气喘吁吁，嗓子眼里冒火，可她不敢停。
她跑到惠妃宫外的夹道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挤进去，看见宫门半开着，里头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正要往里冲，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沈枝。”
是秦慎的声音。
沈枝回过头，看见秦慎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玄色的宦臣蟒袍，面容平静，像是刚从东厂回来，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可她挣不开。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从宫外赶来的?
“别进去。”
“可是！”02沈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压低了声音，“我害怕燕歌被牵扯进去，她跟其他宫女不一样，她没有任何家人，性子也过于柔软，很容易就......“
“我知道。”02秦慎打断她，“可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秦慎攥着她的手腕，她挣不开，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她往里看，只看见院子里跪着一个女子，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脸朝下，头发散了一地。
地上有血，一滩一滩的，从那人身下洇出来，把青砖都染成了暗红色，而且衣裳也被扒了外衫，只剩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上全是血，一条一条的，像是被什么抽出来的。
沈枝的腿软了，听见旁边有宫女在窃窃私语——
“惠妃娘娘被人下毒了，就是她身边的丫头……”
“听说在娘娘的安胎药里放了藏红花……”
“打了五十大板了，还不肯招……”
又有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是一个嫔妃的，嗓音尖细，带着一种刻薄的得意：
“惠妃姐姐不过就是有孕在身的时候难伺候了点，这死丫头想必平日里对姐姐早有不满，竟然敢做出下毒之事，打了五十大板还敢狡辩……”
沈枝拼命往前挣，想看看燕歌到底在哪里，可她挣不动，被秦慎紧紧扣在了原地。
现在那些人正愁找不出第二个“同伙“，她若是去了，无论再怎么有理有据，都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在那些主子们的眼里，下人是对是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成为垫脚石。
“你先回去。“0202他微微严厉了几分:“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掀起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宫女散落的头发。
露出来的，赫然就是燕歌的脸。
只见燕歌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已经没了知觉。可她还在动，手指抠着地上的砖缝，像是在爬。
沈枝像发了疯似的就要往前冲，下一秒，两个侍卫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她挣扎，踢打，有人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喊声堵了回去。
她被拖着往后走，拖离人群，拖出夹道，拖向沉璧居的方向。
她拼命扭头，看见那扇宫门越来越远，那个嫔妃从院子里款款走出来，朝秦慎福了福身，声音娇娇柔柔的：“秦公公，若不是出了这种肮脏事，我们也自是不会惊动您的……”
沈枝张嘴咬住了捂着她嘴的那只手，咬得极狠，牙齿陷进肉里，血腥味瞬间灌满了口腔。
可她还是被带走了，被拖着，被架着，被弄回了沉璧居。
吉祥站在院门口等她，看见她那副样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阿鱼，好阿鱼!”02他跟着她进了屋，看着她被按在椅子上，看着她满嘴的血和满脸的泪，声音带着哭腔:02“你去不得啊，后宫凶险，你出头了势必也会被拉下水，秦公公是为了你好，而且，一个宫女的死就能摆平一桩案子，你也别让秦公公为难……”
沈枝抬起头来：“可她是我唯一的牵挂，她死了我怎么办？我不能让她死!”
吉祥看着她，咬了咬牙，终于把那个残酷的事实说出来了：
“其实上午的时候就在责罚那个可怜宫女了，她挨了那么多罚，就算你现在救了她，她也活不了了。”
沈枝的神情一下子就恍惚了，难道......
沉璧居一早就知道燕歌被拖下水了，只是为了不让她失控，所以一直瞒着她......
她挣扎着要跑，却还是被关了起来，嘴里也塞进了布条，秦慎知晓她的性子，严加命人看管她，不许她外出半步。
她抱着膝盖默默流泪，尝试撞破门窗，并没有什么用。
不知过了多久，后宫传出来的凄厉哭声也停了，门终于开了。
她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撞上吉祥。她抓住他的胳膊：“燕歌呢？”
吉祥的眼眶也是红的，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不忍的颤抖：“就在宫门口…用草席裹了，马上要弄出去了。”
“你什么意思。“0202她怔怔的看着吉祥，死死抓着他的肩膀。
他只是说:02“秦公公让你去见她最后一面。“
沈枝松开他，转身就往外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跑到宫门口的时候，两个太监正抬着一卷草席往外走。草席裹得很潦草，边角露出几缕头发，黑黑的，沾着血，拖在地上。
“站住！”02她喊，嗓子已经劈了。
太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扑过去，跪在草席边，伸手去掀那席子。
席子底下是燕歌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身体蜷缩着，瘦得不成样子，颈脖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那些人可能原本是想将她勒死，但是看她也快不行了，也就懒得执刑，算是给自己积德，打算直接把她扔出宫去。
沈枝给她擦血，把她扶起来，想把她带走，她太瘦弱，沈枝都可以把她背起来。
“燕歌......燕歌，我给你找太医，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们还要一起出宫呢，走，我背你。“
燕歌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了，只剩最后一口气:02“阿枝，我身上好痛，我活不成了，没有人会给我医治的，我想再跟你说说话，你把我放下来吧。“
如果不是确定燕歌必死无疑，那些人也不会让她出宫的。
每一步的颠簸，对燕歌来说，都只会是最后的折磨。
沈枝崩溃的将她放下，她指尖颤抖的抹去沈枝脸上的泪，还有心思逗趣:“不哭，往好处想，我至少是出宫了，你可别太艳羡我。“
“我们说好要一起出宫的。“沈枝知晓燕歌想逗自己笑，可她笑不出来，眼泪汹涌的落下:“你不可以丢下我。“
“人嘛，总有食言的时候。“燕歌轻轻谓叹一声:“我是失去了所有家人才入宫的，我现在要去找他们了，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沈枝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我不，我不会高兴的，没有你，我再也不会高兴了。“
燕歌眼睛半睁着:“我也将你视作了家人，阿枝，你就为我高兴吧。“
巨大的悲伤让沈枝无法言语，只是呢喃道:“别丢下我，燕歌，我求你别丢下我......“
燕歌只是从自己怀里拿出一个被压扁的馒头，还有她自己攒的碎银，馒头灰扑扑的，硬得像块石头:
“我要走了。“
她颤抖的将馒头塞进沈枝手里，眼睛缓缓阖上，嘴唇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沈枝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了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阿枝……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挨饿了，也不要再让别人欺负你。”
沈枝只能一个劲的答应，不会挨饿，也不会再被欺负。
燕歌露出了一个笑，好像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但又无力的垂下了手，原本微微瞥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一缕漆黑的血从她的嘴角淌下，哗哗成流。
燕歌死了。
内脏破裂，七窍流血而亡。
一旁的两个太监见状要继续给她盖上草席，但沈枝却不肯撒手，抱着她的尸体前哭了起来。
她哭燕歌，哭自己，也哭那些明明马上就要熬出头的日子。
此刻她很清楚，燕歌死了，她无论再怎么熬，也没办法再熬出头了。
因为这一刻，她也死了。
对于宫墙之外的那个世界，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向往。
她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自由，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喜欢的，只是有所爱之人陪在自己身边的未来。
燕歌在这个地方丢了性命，她又怎么能一走了之。
她一定要给她报仇。
“燕歌。”0202沈枝低下头，把额头贴在燕歌冰凉的额头上，声音很轻，仿佛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走了，我会说到做到，再也不挨饿，再也不让人欺负我，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到的......”
华灯初上，皇宫的每一角都点上了烛火，秦慎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目光默默笼罩着她。
内侍劝说他，夜风太凉，还是早些回沉璧居为好。
他只是道:02“无妨，我看着她。“
也是因为秦慎在，那些小太监才不敢去强行夺过燕歌的尸体，才会尽可能的让沈枝与燕歌告别。
这是此刻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