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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是阉人，烂人，坏人，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主儿。
旁人肚子里撑船，他肚子里撑的是绣花针，还得是生了锈的那种，稍微碰一碰就扎得人满手血。
沈枝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当初怎么就上了他这条贼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可再一琢磨，想明白又能怎么样呢，太子殿下已经死了，她如今孩子都生下来了，难不成还能抱着娃回现代去，回不去了。
这条路走到现在，脚底下全是泥，抬脚是一脚泥，落脚也是一脚泥，回头看一眼都觉得脖子酸，索性就不要回头了。
过去好几天，她都没有再见到秦慎。
沈枝心里头犯嘀咕，嘴上却不问，她坐在摇篮旁边，手里捏着把象牙骨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哄卿卿开心。
孩子刚生下来十几天，脸蛋子已经褪了初生时候的红皱，白净了不少，眉眼还没完全长开。
这小子性格随了他，一看见人凑过来就很活泼，嘴角还往外淌口水，素锦每次给他擦口水都要念叨一句“小殿下这口水比奶吃得还多”。
沈枝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小家伙以为她要抱，胳膊腿儿乱蹬一通。
“你这小家伙。”沈枝戳了戳他的脸颊，“要快点长大，你父皇还没给你取名字呢。”
沈枝抬头一看，素锦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偏生还抿着嘴不出声。
“哎哟。”沈枝赶紧把团扇放下，“你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素锦拿袖子使劲擦脸，越擦眼泪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蹲在摇篮边上，拿手背捂着嘴，闷声闷气地说：“奴婢就是……就是心疼娘娘。”
“心疼什么，我如今好吃好喝好睡的，孩子也有了，皇上那边虽然病着但也没短了我什么，有什么好心疼的，不哭了。”
“娘娘才二十二岁。”素锦抬起头来，鼻尖红通通的，眼泪把前襟都洇湿了一片，“……往后皇上要是……娘娘这么年轻就要……”
她没敢把“守寡”俩字儿说出来，但意思到了。
素锦这话说得没错，她二十二岁，放在现代大学还没毕业呢，搁这儿已经是皇贵妃了，孩子都生了，皇帝眼瞅着也撑不了几天了。
要是正儿八经按宫里的规矩来，皇帝一走，有皇子的妃嫔要么跟着儿子去封地，要么在宫里荣养，总之就是一句话——守活寡。
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看你能活多久，你就守多久。
不过沈枝心里头打了个转，守活寡，她倒是想守，秦慎那狗东西能让她守？
他要是知道沈枝打算有个“贞节牌坊”，他能连夜把那牌坊拆了当柴火烧，烧完了还得把灰扬了，扬完了还得踩两脚。
但她不能跟素锦说这个，只是伸手从碟子里捏了块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行了行了，别哭了，横竖都走不了，还不如开心一点。”
之后，秦慎一连五天没露面。
沈枝嘴上不问，心里头那根弦却一直绷着，她知道秦慎手里攥着的事儿多，皇帝那边一天不如一天，朝堂上暗地里已经斗成了乌眼鸡。
秦慎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忙得脚不沾地也正常，可往常他再忙，夜里也会抽空来她这儿坐一坐，哪怕就说两句话，总之他人会来。
这回倒好，五天，连个影子都没有。
素锦试探着问过一回：“娘娘，要不要奴婢去前头打听打听秦公公……”
“打听什么？”沈枝眼皮都没抬，“他爱来不来，我还能求着他来不成，你少去问，问了他还以为我多想他呢。”
别给他问爽了。
素锦欲言又止地退下了。
沈枝嘴上说得硬气，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心里头还是忍不住犯嘀咕，秦慎不会又在密谋什么吧？
上次他密谋太子那事儿，也是好几天没露面，一露面就给她两个选择，说是选择，其实就是拿刀架她脖子上让她点头。
这回皇帝还没死呢，他总不能现在就把人给做了吧，那不像他的作风。
而后沈枝做了个梦，梦里头她还在现代，坐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啃鸭脖，手机里放着综艺节目，室友在底下喊她“枝枝你快下来看这个男生好帅”。
她正啃得满嘴流油，忽然有人拍她肩膀，一回头，秦慎那张脸凑在她跟前，阴恻恻地说：“你看什么呢？”
沈枝猛地惊醒，心口怦怦跳，出了一后背的汗。
寝殿里黑沉沉的，窗子关得严实，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地铺在地上，像谁拿刀在地砖上划了道口子。
素锦睡在外间，鼻息均匀，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摇篮里的卿卿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搁在脸旁边，呼吸又轻又匀。
沈枝松了口气，刚想翻个身接着睡，忽然觉得不对。
她后脊梁骨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那种感觉太熟了，跟秦慎待久了，她浑身的汗毛都学会了看眼色，他往她背后一站，她头皮能自个儿炸起来。
这会儿那股熟悉的压迫感从床榻边上传过来，沉沉的，凉飕飕的，跟井水漫上来似的。
沈枝慢慢转过头去，差点没叫出声。
秦慎站在她床榻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没点灯，他那张脸在黑暗里只剩个轮廓，眼睛倒是亮，幽幽地瞅着她，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他身上的蟒袍还没换，袍角上沾着夜里的露水，湿漉漉地垂着，靴子无声地踩在地毯上，整个人就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
沈枝心口猛跳了两下，第一反应是抓被子往身上拢了拢，第二反应是压着嗓子骂他：“你大半夜站这儿装什么鬼？”
秦慎没说话，就那么阴阴地看着她。
沈枝被他看得后脖颈子发毛，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被子裹住肩膀，仰头看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慎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得跟一条死水似的：“我不来找你的这些日子，你怎么没有来问我？”
沈枝愣了一下，随即品过味儿来了，心里头先是一气，好哇，五天不露面的是你，半夜来兴师问罪的也是你，合着全天下的理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果不其然，又是在试探她爱不爱他。
他那颗生了锈的绣花针心，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儿，生怕沈枝少惦记他一天，少想他一时，少问他一嘴。
“你是不是闲得慌呀？”
“你就不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就不怕我在外头出什么事？”
那他大概是故意不来的，就是想看看她的反应，但是她丝毫不在意。
不等她说话，他就将她压到了床榻上，皇上在养心殿调理身体，他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耳鬓厮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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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在一天天的苟且中，终于到了孩子满月那日。
皇帝在太和殿赐了立储旨意，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皇室有了继承人，那些暗地里揣着心思的宗室皇亲，一个个都偃旗息鼓了。
沈枝出了月子，但身子还没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她腰上缠着束带，走两步就冒虚汗，这日素锦扶她在廊下晒太阳，远远就看见秦慎从夹道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步子不紧不慢的。
“秦公公又来了。”素锦抿着嘴笑。
秦慎走到跟前，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些她爱吃的东西，还温着。他看了一眼沈枝的脸色，皱了皱眉：
“补身子的药吃了没有？”
“吃了。”沈枝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皇上今天在养心殿议孩子的名字。”
“议出了么？”
“还没定，礼部呈了十几个上来，皇上都不太满意，嫌太文气。”秦慎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你要是有想法，趁早跟皇上说。”
沈枝想了想，她一个现代人，取名能有什么想法，总不能叫刘梓涵吧，她摆摆手：“让皇上定吧，我取的名估计不合规矩。”
秦慎抬眼看她一下，没再说什么。
当日，皇帝果然来了，沈枝让素锦把孩子抱过来，小东西刚吃饱奶，正打嗝，被裹在明黄的小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皇帝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半晌，忽然说：
“朕想了个名字，叫刘玮，你看行不行？”
“刘玮？”
“玮，美玉也。”皇帝拿手指头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朕翻了好些字，觉得这个字好，不张扬，但有分量。你觉得呢？你若不喜欢，朕再想。”
沈枝其实对古代取名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刘玮”这名字听着确实挺少年老成的，不像个奶娃娃的名字。
但古人的名字好像都这样，尤其是帝王家的，没几个听起来年轻活泼的，她想起历史上那些皇帝的名字，刘彻、李世民、赵匡胤，哪个听着像小孩儿。
“臣妾喜欢。”她点头，“皇上取的，自然是好的。”
皇帝笑了，抱着孩子晃了晃：“那就定了，刘玮。朕的儿子，叫刘玮。”
小卿卿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打了个哈欠，嘴一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爹的龙袍上。
皇帝也不恼，拿帕子给他擦了，又抱了一会儿才让奶娘抱走。
秦慎再来的时候，卿卿正醒着，被奶娘放在小摇床里，睁着一双大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秦慎路过摇床，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怎么看着这么呆？”他说，“眼睛都不带转一下的。”
沈枝正喝汤，差点呛着：“他才多大，你就指望他眼观六路了。”
秦慎又看了一眼：“还流口水。”
他说着，又伸手轻轻将孩子的口水抹去，叮嘱下人看得仔细些，别让口水淌湿了衣裳。
夜里，皇帝没来，卿卿闹得厉害，奶娘哄不住，素锦抱着在屋里来回走，小东西哭得嗓子都哑了。
沈枝刚要下床，外头帘子一掀，秦慎进来了，走到素锦跟前，伸手：“给我。”
素锦愣了一下，把孩子递过去。
秦慎把宝宝往肩上一搭，手掌贴着孩子的后背，轻轻拍起来。
他拍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嘴里还低低地哼着什么，听不出调子，大概是他小时候常听的曲子。
但卿卿趴在他肩头，哭了两声，打了个嗝，居然慢慢消停了。
沈枝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觉得挺新鲜。
秦慎平日里那副冷脸，对着卿卿倒没那么臭了，他拍了一会儿，把孩子放下来看了看，宝宝已经闭眼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他拿帕子给擦了，放回摇床里，掖好被角，颇有几分沉稳。
看秦公公带娃也是很有意思的。
沈枝问：“你怎么听见他哭的？”
“夹道又不隔音。”秦慎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皇上今晚在养心殿，太医说心脉不稳，你别等了，早点睡。”
皇帝的身子情况越来越不稳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抱着宝宝在院子里走两圈，坏的时候则是昏迷良久。
有一回他抱着宝宝坐在廊下晒太阳，忽然扭头对沈枝说：“朕上次说想立你做皇后，得赶紧办了。”
沈枝正给孩子绣小肚兜，针差点扎手上。
“皇上？”
“朕想过了。”皇帝说得很平，“你为朕生了皇子，后宫的事也是你在管，位份该往上提一提，你不要有负担。”
“皇上，臣妾现在是皇贵妃，后宫里没有比臣妾位份更高的了，再说朝臣大概也不会同意，臣妾不愿让皇上为难。”
“朕不怕为难。”皇帝把卿卿往上托了托，小东西正揪他领口的龙纹玩，“朕是怕你受委屈。”
沈枝笑了：“臣妾哪儿委屈了？皇上对臣妾这么好，臣妾一点都不委屈。”
皇帝没打消这个念头。
果然过了几天，夜里皇帝没来，她宫里的下人小声说：“听说皇上在养心殿跟几位阁老议立后的事，吵起来了。”
沈枝把头上的钗环摘了，问：“怎么吵的？”
“礼部尚书说皇贵妃出身不显，骤立为后恐惹物议，皇上当场把茶盏摔了，说他立谁为后还要看出身？”下人学得绘声绘色。
沈枝没吭声，心情复杂。
皇帝的身子明显撑不住什么繁复的封后大典，如果他夜里不到她这儿来，也都是因为在养心殿批阅奏折突然晕倒，身边围满太医施针医治。
更别说，他还要跟群臣对抗了。
她不能再让他这样了。
过几日皇帝来的时候，脸色还带着点病恹恹的白，但精神头还行。
“皇上，”她坐到他身边去，“您要是真想让我做您的妻子，那咱们就不走那些繁文缛节了。”
皇帝扭头看她：“哦？”
沈枝让人拿来一把剪子，又找了一个空的小木匣，檀木的，素面没雕花，她把自己头发散开，挑了一缕，咔嚓剪下来，放进匣子里。
皇帝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结发夫妻。”沈枝把剪子递给他，“我们做结发夫妻。“
“好。“
皇帝接过剪子，手有点抖，他剪自己头发的时候剪了两下才剪断，把那缕头发放进匣子里，跟沈枝的并排放着。
他眼神含笑的看了两息，又伸手把两缕头发捻起来，他的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但还是仔仔细细地，颤抖的把两根发丝缠在一起，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沈枝看不懂，绕来绕去的，红烛下，她就这样乖巧的倚靠在他的胸膛前。
这个结打得很认真，皇帝还拿手指头按了按，让它紧实些。
“我与你，”他握住沈枝的手，与她十指扣在一起，将这个结放在两人的掌心中间，声音低低的，“从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好，皇上。“
沈枝闭着眼，感觉到他凑过来，嘴唇贴在她眉心，温温的，有点干，还带着药味。他吻得很温柔。
“我做您的妻子。“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永远做您的妻子。“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原来她有一天也会成为一个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