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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进来的时候，沈枝心里那根绷到极点的弦松了下来，面上却哭得更凶了，攥着皇帝衣袖的指节都在发颤。
皇帝一手搂着沈枝，另一手接过那卷纸，展开来扫了两眼。
沈枝贴在他胸口，殿里静得吓人，皇后站在床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副“本宫问心无愧”的神情还没卸干净，可眼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皇帝手里那卷纸上瞟。
兰贵妃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缩在门边，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秦慎。”02皇帝开口了，“你说吧。”
秦慎垂着眼，语气不紧不慢：
“臣前些日子奉旨清查宫中旧档，翻到永和七年的一桩案子。“
“那年有个姓周的答应，住永和宫偏殿，怀了身孕刚满三个月，忽然小产，太医院去瞧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脉案上写的是体弱气虚，胎元不固，周答应本人也认了，案子就这么结了，卷宗压了箱底。”
他顿了顿，目光平平地扫过皇后:
“可臣查了内务府当年的采买记录，周答应小产前半个月，永和宫正殿，也就是皇后娘娘当时住的寝殿，领过一批益母草膏和红花油。太医院那边也翻着了底方，那阵子皇后娘娘说腰腿疼，院判给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
“臣细细问了一句当年的老宫女，她说记得清清楚楚，周答应小产那日早上，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端了碗红枣汤过去，说是娘娘赏的，给周答应补补身子。”
实际上皇后早年害人的勾当干得很利落干净，能够全盘找到的事情不多，但正好，他前些日子查卷宗，有一起一个小答应怀孕，莫名其妙流产的记录。
他往细了查，皇后大概也是看小答应没什么家世，好拿捏，做事就没那么讲究细节，许多地方留下了可圈可点的地方，叫他盘出了一个完整的，证据充足的经过事。
皇后的脸色“唰”地白了，旋即又强撑着扯出个笑：
“秦慎，你拿一桩七八年前的旧事来攀扯本宫？周答应自己都认了是体弱，你如今翻出来说嘴，是何居心？”
“臣还没说完。”02秦慎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
“周答应当年身边的宫女翠澜，如今还在浣衣局当差，臣找着她问话，她说那碗红枣汤她亲眼瞧着周答应喝了大半碗，剩下的她端下去倒了，第二天就出事了，这是口供。“
“翠澜说她当时年纪小，吓得不敢吭声，后来周答应自己认了命，她更不敢提。”
“一个浣衣局的贱婢——”
皇后话没说完，皇帝忽然抬手，把手里那卷纸照着她脸摔了过去。
纸卷在半空散开，哗啦啦落了一地。
皇后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头看见脚边那张脉案抄本，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永和七年三月初九，周答应“误食活血之物，胎动不安，遂致小产”，底下还附了内务府采买的签押。
经手人一栏，写着她宫里掌事嬷嬷的名字。
皇帝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倒是惯会这种事的人。”
皇后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纸，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时手指头开始抖，那是供词，按了手印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找补什么，可时间过去太久了，她害过的人太多，周答应这一桩在她心里怕是连个水花都没留下过。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臣妾……臣妾不记得……”
“你不记得。”02皇帝冷笑，“你害过多少人，你自己都记不清了？”
皇后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皇上！臣妾冤枉！秦慎找来的，自然是他让说什么就说什么！周答应的事臣妾真的不知情!”
“底下人自作主张，把活血化瘀的益母草膏和红花油领到您宫里？”
秦慎终于正眼瞧她，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皇后娘娘，臣查过了，永和七年二月到三月，您宫里领的益母草膏一共三斤，红花油两瓶，太医院给您开的方子只有益母草膏半斤，剩下那些去哪儿了？“
“您要说赏了人，臣把内务府赏赐档翻了三遍，没见您赏过任何人这些东西。”
皇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了。
她跪在地上，肩背却还下意识地挺着，那是多年做皇后养出来的架子，一时半会儿塌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皇上明鉴，臣妾自入宫以来，恪尽职守，统摄六宫，不敢说有功，可也从未行差踏错。“
“周答应的事臣妾确实不知，若底下人真有那起子黑心烂肺的，臣妾失察之罪认了，可要说臣妾存心害人，臣妾万万不认！”
她哭着往前跪爬了半步，仰起脸来，“皇上，您想想，臣妾是皇后，膝下无子，这满宫里的孩子生下来，都得叫臣妾一声母后，臣妾巴不得后宫多添几个皇子公主，也好让皇上高兴！”
沈枝窝在皇帝怀里，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到了这份上，还是不肯认罪。
皇后话锋一转，忽然把兰贵妃扯了进来：
“臣妾唯一有错处的地方，就是明明知道兰贵妃这几年来几次三番行事不端，却因为念着她跟臣妾是多年的姐妹，她膝下又无子，一时心软，没忍心禀报皇上。“
“这是臣妾的过失，臣妾认。可今天的事，臣妾真的冤枉！”
兰贵妃在门边猛地抬头，脸都白了：“皇后娘娘！您——”
“妹妹。”02皇后回过头看她，泪眼婆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事到如今，姐姐也护不住你了，你从前那些事，我替你瞒了多少回，如今秦慎查到这个份上，姐姐自身难保，你……你就认了吧。”
好一招弃车保帅。
兰贵妃瞪大了眼，嘴唇抖了半天，她大概也没想到，平日里跟她称姐道妹的皇后，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皇帝却没接这个茬，低头看了一眼沈枝，见她脸上泪痕未干、鬓发凌乱，脸色苍白得跟纸似的，心里那点火“噌”地又窜上来了：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周答应的事暂且不论，今日你赏的燕窝里掺了白附子粉，这也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皇后膝行两步，伸手就要去够皇帝的衣摆：“皇上！燕窝的事臣妾真的是冤枉的！那燕窝经了多少人的手，”
“皇上。”02素锦忽然开口了。
她一直跪在床尾，这会儿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却稳得很，“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扫了她一眼：“说。”
素锦磕了个头，直起身来，眼神直直地看向皇后：
“前些日子宫里忽然起了闲话，说我家娘娘在宫外有相好的，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想必最早就是从皇后娘娘宫里传出来的。“
“要么就是兰贵妃，可您刚才自己也是说了兰贵妃与您情同姐妹，自然也是一心的。“
“我家娘娘听了心里苦不堪言，却不许奴婢告诉皇上，说皇上身子要紧，别拿这些琐事叨扰。可今日既要审人，那不如把这些闲话的源头也一并审了？”
皇后脸色变了又变，皇帝搂着沈枝的手臂紧了紧，低头看她：“有这事？”
沈枝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臣妾……臣妾想着皇上这些日子身子不好，不想拿这些事烦您。臣妾自己忍着就是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嘴唇挤出来的，尾音带着颤，听得皇帝心尖儿都揪起来了。
皇后眼看优势已经不在自己这里，哑着嗓子开口：“皇上……臣妾跟您年少夫妻，多少年的情分……”
她膝行向前，伸手去够皇帝的衣角，手指头都在抖：
“您不能这么对臣妾，臣妾十五六岁嫁给您，那时候您还是皇子……臣妾恪守女德，打点上下，一直到您登基，臣妾做皇后，统摄六宫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皇上！”
她终于够着了皇帝的袍角，死死攥住不撒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方才那副端庄贤淑的皇后架子塌得干干净净。
皇帝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抬手一挥：“把她拉开。”
两个内侍上前架住皇后胳膊，皇后死死攥着袍角不放，指甲都劈了，嗓子也喊劈了：“皇上！臣妾冤枉！您不能这么对臣妾——臣妾是您的皇后啊——”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皱的袍角，眉头皱都没皱一下：
“从即日起，皇后失德，谋害皇嗣，残害宫嫔，即刻夺回册宝，降为庶人，打入冷宫幽禁至死。”
皇后的哭声一下子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皇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皇……上……”
“拖走。”
内侍架着皇后往外拖，皇后这才反应过来，拼命挣扎，鬓发散乱，凤钗歪斜，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皇上您不能这么对臣妾，臣妾跟您这么多年，您不能听信小人挑拨——皇上——皇上——”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头。
兰贵妃早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皇帝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朕也该好好叫人查查你，即日起，你迁出主殿，禁足半年。”
闲杂人等都被遣退了，殿里终于静下来了。
沈枝窝在皇帝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混着药味的气息，反倒觉出累了，她闭上眼睛，睫毛还湿着，声音也哑：“皇上……臣妾方才好怕……”
皇帝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鬓边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拇指蹭了蹭她脸颊上没干的泪痕：“有朕在。”
沈枝点点头，乖乖闭上眼睛。可就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她眼皮掀了一条缝，往秦慎站的方向瞟了一眼。
秦慎还站在原地，低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无声的守护。
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总算扳倒了一个劲敌。
她从前总觉得，宫里这些事，要么靠秦慎，要么靠皇帝，她自个儿能做的有限。可这回不一样，东珠是她自己发现的，戏是她自己演的，那碗燕窝，也是沈御医配合她假戏真做的。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能扛住事儿了。
皇帝安抚了她很久，看着下人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换了干净床褥，又吩咐太医院好生照看，留了一堆补品药材，才起身走了，前朝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置。
秦慎跟在他的身后，阳光依旧像从前一样散落在宫道上。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世道从今天开始，就要发生彻底的改变了。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废后的旨意是三天后正式颁下去的。
沈枝原以为朝堂上会闹一阵子，皇后毕竟统摄六宫多年，这些年经营下来，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总归有些分量，她甚至做好了听秦慎说有几个老臣跪在殿外哭谏的准备。
结果秦慎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食盒新贡的荔枝，往她面前一搁，淡淡道：
“闹了，没闹起来。”
“怎么个没闹起来？”
“我不让他们闹。”02秦慎很权威的说了一句，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剥了颗荔枝，把核剔了递给她，“原本有几个跟皇后娘家走得近的，打算联名上折子说废后乃国本动摇之事，请皇上三思。”
沈枝接过荔枝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甜得眯起眼：“然后呢？”
“被我收拾了。”
沈枝垂下眼，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七个月了，衣裳底下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前几日她沐浴的时候对着铜镜看，肚皮上已经冒出些细细的纹路来，从肚脐往下延伸，浅红色，弯弯曲曲的，像春天地皮上裂开的细缝。
孩子平安，皇帝欢天喜地，她也愈发期待这个生命。
唯有这些妊娠纹让她有些烦恼。
黄昏，沈枝正靠在榻上看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单子，看着看着就犯困，单子盖在脸上打盹。半梦半醒间觉着有人把她脸上的纸抽走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肚皮上一凉。
她睁眼，秦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榻边来了，手里托着个小瓷瓶，正往她肚子上抹什么东西。
淡黄色的油，闻着一股清淡的草木香，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醒了？”他头都没抬。
沈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衣裳被掀到胸下，隆起的肚皮上一片油亮亮的，秦慎的手掌覆在上头，沿着那些细纹的走向慢慢地揉。她脸腾地热了：“你干什么？”
“抹油。”02秦慎答得理直气壮，“能淡纹。”
他又不是她的夫君，还行使起夫君的责任了。
“谁让你——02”沈枝伸手要推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因为秦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平平的，什么话都没说，可那意思明摆着：你推一个试试。
沈枝嘴硬了两句，到底没再动。
他的手法的确好，掌心的茧蹭在肚皮上有点糙，可力道拿捏得极稳，揉得她紧绷绷的肚皮慢慢松泛下来，舒服得直想叹气。
她迷迷糊糊又闭上眼，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随口就问了：
“我好久没给你上过药了吧，你那处怎么样了？”
秦慎的手停了一瞬。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又继续揉起来：“怎么？”
“就问问。”
秦慎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点精油揉进她肚皮，拿帕子擦了手，才说：“知道你最近不想理我，我没找你，自己涂的。”
沈枝愣了一下：“我哪里不想理你了？”
秦慎没立刻答，把瓷瓶盖子拧好放回桌上，又扯过薄毯给她盖上肚子，动作不紧不慢的，做完才坐回榻边，看了她一眼。
好像确实是这样，她这段时间确实一直想的是怎么摆脱他的掌控，他总是懂她。
“我呀。”02但态度还是要过得去，她清了清嗓子，“我没不想理你。就是身子重了犯懒，加上事情多……”
秦慎“嗯”了一声，没接话。
沈枝被他这态度激得有点上火，脱口道：“那你现在把衣裳脱了，我看看。”
秦慎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抬手解了腰带。
沈枝：“你干什么？你真的脱啊。”
“沈枝手忙脚乱要坐起来，肚子顶在那儿，笨拙得很，撑了两下没撑起来，“你等会儿，素锦在外头……”
“我进来的时候吩咐了，一个时辰内别来扰。”02秦慎把中衣往下一褪。
沈枝的话噎在嗓子眼里了，目瞪口呆，盯着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一下。
秦慎肌肉一绷。
“疼？”她问。
“早不疼了。”秦慎偏过头来看她，“就是丑。”
秦慎在她面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他坦荡得理直气壮，好像被她看见多少都是应该的，就算丑，她也该看。
忽然，他膝盖抵着榻沿，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没松，这个姿势让他离她很近，近得她看见他眼底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沈枝。”02他叫她全名的时候不多，叫了就是有正经话要说。
“嗯？”
“以后就只跟我一个人生孩子。”02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气息拂过耳垂，“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