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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躺在沈枝身后，听着她的呼吸，知道她没睡。
他也没睡。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细雪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他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他把她养胖了一些，但她还是很瘦。
她缩着身子，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两只手拢在胸前，手指还微微蜷着。
他方才替她捂了那么久，她的手还是没暖过来。
他往前挪了半寸，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沈枝的身子僵了一下，秦慎觉出来了，搁在她腰侧的手慢慢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别太难过了。”0202他开口，声音很低，在黑暗里听着有点哑。
沈枝没应他。
“宫里的事，你见得还少吗。”0202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今日是她，明日可能是别人。肮脏事一桩接一桩，谁也不知道下一桩会落在谁头上，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沈枝的睫毛颤了颤，闭着眼，脸朝着墙，没回头。
秦慎低头看着她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凑过去，嘴唇贴上去，“别与我置气。”
他的声音闷在她后颈上:02“沈枝。“
秦慎把她往自己这边掰，她一开始还僵着，不让他掰，可他用了点力，到底把她转了过来。她仰面躺着，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有泪痕，干在颧骨上，一道一道的。
秦慎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她依旧不肯与他说话。
烛火早就熄了，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灰蒙蒙的，映着她的脸，他一直以为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如此悲伤的神情。
他忽然低下头，吻在她眉心上，动作是软的，可说出来的话却硬邦邦的：“别与我置气，听见没有。”
沈枝被他吻着，不躲，也不应，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目光空的，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吻到哪儿，她的脸就往哪儿偏一点，不是躲，就是偏，像是没有力气回应，也懒得拒绝。
秦慎的嘴唇停在她嘴角边，感觉到她眼神的那种空，手指插进她发丝里，攥了一把:
“你怨我什么？”
他问，声音低低的，贴着她的嘴角，“怨我护住了你？”
沈枝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轻飘飘的：“奴婢不敢。”
只是沉璧居所有人都没有把她当一回事，明知道燕歌是她最重要的人，一朝事发的时候，将她瞒得死死的，是觉得她这傻乎乎的性格会坏了事吧。
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当成一回事。
秦慎的手指停住了:02“你说什么。“
奴婢。
这两个字她以前也说过，可那是在他跟前耍乖卖巧的时候说的，软软的，带着讨好。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她说得平平的，淡淡的，像是真的把自己退回去了，退到了一个下人的位置上，退到了一个跟他没有半点干系的地方。
秦慎撑在她上方，眉眼沉沉的，“你再说一遍。”
沈枝看着他，眼睛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奴婢不敢与您置气。”
她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秦慎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被她气得头昏，低头吻下去，牙齿磕着她的下唇，磕得她疼，但他的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往后躲，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下摁。
他不会哄女人，一点也不会哄，沈枝是他喜欢的第一个女人。
他也是第一次尝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
沈枝挣了一下，想躲开他的嘴唇，可他追过来，吻得更凶。
他这辈子没对谁这样过，给了银子，给了差事，给了庇护，替她挡了事，替她暖了手脚，到头来她退回去了，退得干干净净的。
他恨她这副样子。
“你怨我什么？你说。”02他松开她的嘴唇，喘着气，盯着她的眼睛，“怨我没让你跟着一起去死？”
沈枝仰面躺着，嘴唇被他吻得又红又肿，胸口起伏着:
“我不觉得您是想护住我，您只是不想让我碍了您的好戏。”
惠妃的胎保不住，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好事，他秦慎是哪一党的人，她不清楚，可她清楚一件事：惠妃的孩子没了，以后少了一个党羽竞争，对他来说一定是好事。
他把她关在沉璧居里，不让她去惠妃宫，不让她掺和，是为了护住她，还是为了不让她误了他的事，明显是后者占了大头。
秦慎的牙关咬紧了，咬牙切齿的说：“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沈枝不痛不痒的注视着他。
“我要是觉得你碍了我，”02他低声道，“我早就放你去惠妃宫了，叫你跟着一起被乱棍打死。”
“那您现在也可以叫人乱棍打死我。“0202她平静的问:02“为什么不呢。“
秦慎被她那句话噎住了，“你！还敢顶嘴!”
沈枝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死死的，把她摁在自己胸口上，摁得她喘不上气，“就算你恨我。”
他说，“你也离不开我，你离了我能活吗？你出得了宫吗？没有人能帮得了你，一个都帮不了你，你这辈子，就只能跟我这个阉人在一起。”
后来那夜的事，沈枝不愿意去回想，秦慎嘴上说着威胁她的话，其实很讨好她，但是那些肢体上的抚慰并不能让她好受，反而让她更抵触他。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屋里还暗着，雪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灰白灰白的。
秦慎已经走了，枕边搁着一沓银票，比往常还厚了些。
她看了一眼，没动，径直走向铜盆。
门被推开了，吉祥探进头来，“阿鱼。”
他走进来，压着嗓子，“秦公公吩咐了，说你要是不想去御膳房当差，一直留在沉璧居休息也是可以的。他说你身子没好全，外头天冷，别出去冻着。”
沈枝没应他，拿起帕子，绞干了，擦脸，擦手。
“公公还说，你要是一直不想去当差，他一直养着你也是可以的。“
果然有些话，秦慎自己说不出来，就会让吉祥来传话。
吉祥搓着手，又说：“秦公公还让人做了好多你喜欢吃的糕点，宫外的蟹粉酥，专门从外头请的师傅，做得比宫里的还地道，你可得尝尝，我方才看了一眼，摆了一桌子呢。”
沈枝把帕子搭回架子上，转过身，拿起搁在凳上的厚袄穿上，直接就要走出房门。
吉祥急了，跟在她后头：
“阿鱼，你倒是说句话呀，秦公公对你到底是有恩的，你怎么能这样？他为了你，昨儿在雪里站了半宿，肩上落了一层雪，回来也不吭声，就让下人去烧热水，你不能不念他的好呀。”
沈枝忽然停下来，“我没有不念他的好。“
只是现在，她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她了。
沈枝去了御膳房，照旧蹲在灶台边上择豆芽，帮忙洗菜传菜，一上午她都没怎么说话。
旁边的宫女跟她搭话，她嗯啊应两声，就没了下文。
下午她得了空，从御膳房出来，往东边绕了一圈，绕到了御花园边上那条甬道，那里离东宫不远，平日里太子偶尔会从那儿经过。
她在甬道边上站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队人从东边过来。
前头是两个内侍，后头跟着一个穿杏黄袍子的年轻男子，身量修长，面容清俊，正是太子。
沈枝迎上去，在甬道边跪下。
刘祁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挥手让身后的人退远些，低头看她。
“起来。”0202他说，声音温和，“阿鱼，你怎么在这儿？”
沈枝垂着手，站在甬道边上，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殿下。奴婢是来谢恩的。”
他挑眉：“谢恩？”
沈枝点了点头，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
“先前奴婢身体抱恙，您担忧我的身体，给了我一块玉佩祈福，这些日子我一直记着您的恩惠，等病也愈合了，特意来感谢您。”
“你身子好了就好。”02刘祁说，“我早已说过，我们二人之间从不必言谢。”
“要谢的。”02沈枝说轻声道，“殿下对我有恩，我一直都记在心上。”
之前秦慎将她从太子殿下身边调走，就是强行给她安了个病名。
从前她随遇而安，觉得待在秦慎身边也没什么，可如今她不这么想了，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
现在秦慎不肯送她到皇帝身边了，但就算走不到皇帝身边，能攀上太子殿下也是好的，这样一来她就有了底气，可以为枉死的燕歌报仇，也能兑现对燕歌的承诺，不再让任何人欺负自己。
再说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她是有些喜欢他的，就算踩着他上不去，说到底也不会吃亏。
刘祁看沉默了片刻，说来奇怪，之前沈枝对自己算是不冷不热，如果他进得多了，她还会后退。
现在的她跟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但总归是好事。
“你现在还在御膳房当差？”
“是。”02沈枝答。
刘祁转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内侍快步上前，垂手听命，刘祁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内侍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明天起，你来东宫当差。”0202刘祁说，“在东宫书房里伺候，端茶倒水，磨墨铺纸，不用再去御膳房了。”
第二天一早，沈枝收拾了东西，从沉璧居后房搬了出来。
她的东西不多吉祥站在廊下，看着她抱着包袱往外走，连忙拉住了她:02“祖宗，你这又是闹哪出!等公公回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太子那边的人已经等候在沉璧居门口了，吉祥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急得在原地跺脚。
东宫在皇城的东边，她跟着领路的内侍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进了一间偏殿，以后就在这里歇脚了。
头一天，太子没怎么让她伺候，他坐在案前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翻了好几本折子，沈枝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茶水凉了她就换，墨干了她就磨。
刘祁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站得规规矩矩的，忍不住轻轻笑了笑，问她:02“乏了?“
她眨了眨困倦的眼睛:02“没乏。“
但是等他再次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趴在了一旁的木椅上，头还一点一点的，像是困得不行了，但脚还伸得老远，准备随时站起来。
有她在身边，感觉批折子都多了几分趣味。
他批完折子，就像以前一样和她坐在一起吃点心，沈枝之前从没比较过，但她发现，确实是跟太子殿下在一起更开心一些。
当然，她回到了他身边当差，这件事瞒不住秦慎，沉璧居里到处是他的人，沈枝前脚搬出沉璧居，后脚就有人报到东厂去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回到皇宫之后，才让人去传唤她。
秦慎虽不是名正言顺的主子，但也是东厂都督，他的话，她是必须要听的。
沈枝走进沉璧居，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吉祥站在廊柱底下，看见她进来，脸色白白的，朝她使了个眼色。
沈枝没理他，径直往正屋走。
正屋的门开着，里头点着灯，亮堂堂的，她跨进门，立刻就听见了秦慎的声音:
“东宫的差事，是你自己讨来的，还是太子给你的？”
“我自己讨来的。”
秦慎立刻摔碎了手里的茶盏，“为什么？”
沈枝看着他，没说话，情绪很稳定。
“你为什么要去东宫？”秦慎往前走了几步，脚踩着碎瓷片，眼神又狠又厉:
“你在沉璧居待得好好的，谁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你要银子我给你银子，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倒好，一声不吭跑到东宫去了，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什么，您真的不知道吗？”
“燕歌的事，沉璧居上下都瞒着奴婢一个人，你问我图什么，我图一个能自己做主的地方。”
“你还是在怨我。”
“我不怨您。”02沈枝平静的说，“我只是不想再待在沉璧居了。”
说出这些话，她丝毫没觉得困难，反而有一种浑身轻松的感觉，面对秦慎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她面不改色的说:
“再说，我喜欢太子殿下，我想和他在一起。“
只有他，才能给予她一些她真正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