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回去之后沈枝就开始发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怎么都捂不热，她缩在寝房里的被褥中，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可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以为是翠屏那间刑室里的寒气太重，自己着了凉，便合眼躺着，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可她没能睡着。
她一闭上眼，翠屏那张脸就浮上来了——涕泪横流的、哀求的、绝望的、不可置信的，最后变成那双空洞洞的、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她。
翠屏的脸在黑暗里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泪痕，近到她能闻见那股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近到她觉得那双眼睛下一秒就要贴上她的眼皮。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的后背也沁出了一层黏腻的潮意，把里衣浸得透湿。
她的手探上自己的额头，滚烫的，似乎有些发烧了。
到了后半夜，她开始说胡话。守在门外的宫女隔着门板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喊着什么，那宫女打了个寒颤，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听着，心想这位怕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有资历老些的宫女过来看了一眼，探了探沈枝的额头，脸色就变了。
那温度烫得吓人，她的嘴唇干裂泛白，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脸颊烧得通红，连眼皮都在发烫。
那老宫女连忙去通报了主子，烧得人事不省，得赶紧请太医来看。
管事嬷嬷又让人把她从原来的寝房移了出来，发高热的人邪气重，怕传染给旁人，于是把她挪到了院子角落里一间偏僻的小偏房里。
这间小偏房，沈枝有印象，以前有宫女得了重病，就是抬到里面等死的，里头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扇半透的窗，冷得像冰窖。
但幸好太医来得还算快，隔着帕子搭了脉，又看了舌苔和面色，便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心神涣散，邪寒趁虚入体，才引发了急热。如今烧得这般厉害，若是三日内退不下去，怕是……“
太医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他开了几副方子，又叮嘱了些忌口和注意的事项，便提着药箱走了。
药方留在桌上，可偏房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去抓药，也没有人煎药，几个宫女不敢沾染，生怕被传染上，连送水送饭都是隔着门板放进来就快步走了。
沈枝一个人躺在偏房的窄床上，浑身烧得滚烫，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来来回回地荡着。
偶尔她会睁开眼，看见头顶那道低矮的房梁，窗纸破了一角，冷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吹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以前看穿越剧，女主穿越之后天天在古代吃香喝辣，但她却每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
她张了张嘴想叫人倒杯水，可喉咙发干，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轻，比猫叫还细，根本传不出那道薄薄的门板。
她就那样躺着，身上的被褥薄得可怜，可她没有力气去给自己加一床，也没有人会替她加。
忽然，他想到了秦慎。
他不在宫里。
她被移进偏房之前就听宫女们议论过，说秦公公前些天接到了圣上的谕旨，带着东厂的一队侍卫替皇帝办差事去了，已经走了好几日，牵扯到好几个地方的大员，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她们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敬畏，说秦公公是陛下面前最得力的臂膀，如今这世道不安稳，陛下身体又不好，很多事情都落在东厂肩上，秦慎就是那个替陛下遮风挡雨的人。
沈枝躺在冰冷的窄床上，听着那些话，心里又冷了几分。
他走了好几日了，不知道她发了高烧，也不知道她快病死了。
太子殿下呢，她也想过找他，但是她一人占着跟太子殿下同床共枕的机会，其他宫女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是嫉恨的，不肯传话，也不让小太监去找太子殿下。
她忽然很想哭，眼泪流不出来，身体已经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古代的医疗条件和环境都很差，除非她命大，要不然现在只能等死了。
然而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以为是风把门吹开了，可紧接着她听见了脚步声。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颈，把她从那张冰凉的窄床上一点一点地扶坐起来，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人。
她模模糊糊地认出了那张脸。
是燕歌。
燕歌是宫里头唯一跟她交好的宫女，两人从前都在惠妃娘娘手底下当差，现在见上一面也难了，可情分一直没有断，沈枝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燕歌，你来了。“0202她握住燕歌的手，“还是说我俩都死了?“
“阿枝……“0202燕歌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一边把她扶稳，一边用手背探她的额头，“你怎么烧成这样了……我听说你病了…“
沈枝的嘴唇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并不是幻觉:
“……燕歌……你、你快走……我的风寒会传染的……“
燕歌摇了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沈枝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不走，“02她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之前太子殿下赏了我几身好衣裳，好鞋袜，都放在我的柜子里，你都拿走吧，我也用不上了。“0202沈枝出声道。
但燕歌没有走，她站起身在屋里找了找，角落里有一只缺了耳的小炭炉和一只半旧的药罐，她蹲下来生了火，又去找了水来，把太医开的药倒进罐子里，慢慢地煎着。
不多时，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道高挑的身影，穿着侍卫的常服，腰间挂着佩刀，是成寅。
“沈枝!“
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展开来是几个热腾腾的馒头和一碟咸菜。
成寅蹲下身来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转头问燕歌：“药煎上了吗？“
燕歌点点头，又掉了一串眼泪：“煎上了，可她烧得太厉害了…我好害怕啊，怎么办。“
成寅低声道:02“她会没事的。“
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放进碗里，又倒了点热水泡软，端到床前来。他见沈枝连坐都坐不稳了，便伸出手扶住了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又把泡软的馒头块蘸了水，一点点送到她嘴边。
“吃点东西，“02他说，“不吃东西没有力气，病更不容易好。“
沈枝张了张嘴，含住那小块馒头，干涩的喉咙吞咽的时候像刀割一样疼。
可她确实太虚弱了，不吃东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费力地咽下去，又张开嘴含了第二口。
燕歌蹲在炭炉边，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声说：“你安心养病，我跟成侍卫商量好了，白天他来给你送吃的，晚上我来照顾你。你莫要担心传染，我们不怕的。“
成寅最初是沈枝先认识的，但是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从前他们三个总在一块儿，谁得了主子的打赏，就会约着在长廊下分食。
从过去到现在，他们三个最希望的就是能一起出宫，彼此有个照应。
沈枝靠在成寅的臂弯里，看着燕歌蹲在炭炉前煎药的背影，心里那些绝望忽然就散开了一些。
真好啊。
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药煎好了，燕歌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走到床边，成寅把沈枝扶得更高了一些，让她靠着他的肩膀。
燕歌用勺子舀起药汁，吹了又吹，才送到沈枝唇边:02“阿枝，我们熬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就暖和了。“
沈枝费力地张开嘴，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呕出来，可她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硬是咬着牙一口一口地咽了。
一碗药喝完，燕歌拿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又扶着她躺回去，把被角掖好。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燕歌摸了摸沈枝的额头，发现还是滚烫的，但想着药效要过一阵才能上来，便蹲在炭炉边守着，成寅也没走，坐在床沿沉默地看着沈枝。
可过去了好几天，沈枝的高烧非但没有退，反而比之前更烫了。
燕歌经常摸她的额头，到了这天傍晚时分，沈枝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让人心慌。
燕歌急得团团转，把剩下的药渣又煎了一遍灌进去，可沈枝喝进去没多久就呕了出来，深褐色的药汁混着胃液淌在枕边。
糟了。
燕歌从小在宫女堆里长大，每当有宫女坚持不住的时候，就会这样把喝下去的药吐出来。
她见得多了，知道沈枝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怎么还不好……“0202燕歌的声音带着哭腔，蹲在床边握着沈枝滚烫的手，“明明喝了药了，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成寅站在窗边，眉头紧锁。
突然，燕歌像是想起了什么：“肯定是太医开的药太普通了。“
燕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喃喃道：
“太医院那些人，肯给一个宫女用好药吗，从前我就听说，太医们开的药分三六九等，给主子们用的都是上等的好药材，给奴婢们用的就是些寻常货色，治不好也无所谓……“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忽然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成寅：“成寅！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认得她的，要是我们去找太子殿下，他就能帮我们了，宫里最好的太医也是专门给殿下看诊的，只要殿下说一句话——“
她话没说完就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连裙摆上的灰都顾不上拍，快步朝门边走去。
只是她的手搭上门板正要推开，一股夹着雪粒的寒风猛地从门缝里灌进来，扑了她一脸。
她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灰白的天空里密密麻麻地飘着雪片，天地间一片苍茫，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又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宫女就挡在了她面前，脸上带笑，声音不急不缓地：“这位姐姐，外头雪大，这是要去哪儿呀？“
燕歌愣了一下，说：“我要去太子殿下那边，阿枝病得太重了，太医开的药不管用，我想求太子殿下派人来看看。“
那宫女的脸上笑意不变，可语气却冷了几分：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是我们这些奴婢能随便叨扰的。再说了，太医不是已经来瞧过开了药吗？风寒发热总有个过程，姐姐且耐心等等，过了这一夜兴许就好了。“
燕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可是阿枝她烧得越来越厉害了，我怕她熬不过今晚——“
“姐姐说笑了，“0202那宫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风寒而已，哪里就到熬不过的地步了。“
燕歌站在门框，雪风呼呼地往她脸上扑，她眼眶里的泪被风一吹，凉凉地冻在脸上，整个人又急又无助:02“你别拦我!“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成寅从屋里出来，把拦门的宫女给撞开，他身量高，往那儿一杵就把小半个门都挡住了，声音硬气：“你说不找就不找了？“
那宫女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成寅往前迈了一步：“如今她病得快要死了，太子殿下还不知道，要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那宫女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燕歌说：
“你自己也是宫女，为什么别人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轻贱？“
燕歌猛地推开面前挡着的半扇门，整个人冲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还有人要阻拦，但她的身影在鹅毛大雪里一闪，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被纷飞的雪片裹着。
雪太大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裙摆很快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可她连低头看一眼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地跑，拼命的跑。
成寅转身回了偏房，把门带上，那扇破旧的门板勉强挡住了一部分灌进来的风雪，可寒意还是从门缝和窗纸的破洞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他走到床边，低下头去看沈枝，她的脸烧得通红，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让人心慌。
他已经把自己身上的厚衣裳盖在了她身上，可她还觉得冷。
“沈枝，“0202成寅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燕歌去找太子了，你再撑一撑。“
沈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又软软地垂了下去。